第八十七章：庄娘子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楚怀云离开花间提壶之后，并未直接回平阳王府。

他在巷口的槐树下站了许久，手里那只食盒被日头晒得温热，他却始终没有动过一口。

他攥了攥食盒的提手，最终还是交给随从处理，翻身上马回了平阳王府。

策马经过长街时，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铺子方向，那道纤细的身影已经隐没在蒸笼的白汽后面，连一个眼神都不曾分给他。

他自嘲地弯了弯嘴角，那笑意却没抵达眼底。

他还记得，在得知庄雨眠替嫁庄青妍的时候，他当时是何等的暴怒？觉得定然是庄雨眠想要攀高枝，所以成婚当日，他让仆人用公鸡代替自己和庄雨眠成亲。

他回到府中枯坐了一夜，案上摊着几本旧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想他大约是真的后悔了，可他楚怀云活了二十年，顺风顺水惯了，从来只有别人迁就他的份，要他低声下气去求一个已经和离的妇人回头，他拉不下那个脸面。

况且庄雨眠连看都不肯多看他一眼，那冷淡疏离的眼神比刀还利，刺得他胸口发闷。

他便将那点悔意压下去，拾起书卷佯装无事，可纸页上的墨字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半句都没入脑。

而此时的昭明将军府，灯火彻夜未灭。

卫琢将庄雨眠那封信与从老书吏处换来的名录并排压在案头，旁边又添了几份新的东西。

刑部一名狱卒的口供，何松年府上管事与京郊一家药铺往来的账目，还有一份一年前安国公案卷宗的誊抄残页，上面被人用刀刮去了几处关键人名，只剩斑驳的墨痕。

这些东西散落在桌上，每一样单独看都寻常无奇，连在一起却像一把已经拼合了大半的锁，只差最后一齿便能咔嗒一声全部对上。

他熬了三日，中间只合过两个时辰的眼，眼底泛着红丝，神情却愈发沉静。

第四日清晨，他换了朝服入宫，袖中揣着厚厚一沓整理好的证据，面圣时将何松年截毁陆文检举信、买通刑部狱卒灭口、以及暗中勾结永昌伯府的往来凭证一件一件摆在了御案上。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钉子一样一个一个楔进殿中沉闷的空气里。

圣人坐在上首，面前那些纸页被他翻了一遍又一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何松年是太子的人，他比谁都清楚，可眼下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连何松年府上管事指认的签字画押都有，堵得没有一丝回旋余地。

圣人阖上折子，看了一眼卫琢，又看了一眼侍立在侧的太子萧怀礼，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沉沉开口：“何松年罢官下狱，家产抄没，流放三千里。”

殿中安静了一瞬。

萧怀礼脸色如常，甚至还微微颔首道了一声“圣明”，可那双攥在袖中的手却悄然收紧了。

他抬眼望向卫琢，目光淡得像一汪深潭的水面，底下藏着的东西没人能瞧见。

卫琢与他对视了一息，然后垂眸行礼告退，脊背笔直如松，从殿中退出去时步履从容，像是料理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杂务。

何松年被拿下的那日，卫琢亲自去了刑部大牢。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何松年穿着囚衣坐在草堆上，清癯的面容憔悴了许多，头发散乱地垂在颊边，再也不复那日与庄明安说话时的从容淡定。

卫琢让人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没有刑具，没有逼供，只是一桩一桩地将证据摊开给他看，语气平得像在与人闲话：“何尚书，你替太子做了多少事，你我心里都有数。本将军不问你别的，只问一件事……当年安国公府的案子，除了你，永昌伯庄明安在里头起了什么作用？”

何松年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干裂地起了皮，沉默了很久。

卫琢也不催，只在椅子上靠着，指节轻轻叩着扶手，笃笃的声响在空荡的牢房里一下一下地回荡。

终于，何松年哑声开口：

“庄明安……当年那份伪证，是从他手里递出来的。”

“安国公府有一批从南边采买的货单，被他做了手脚，改成了军械名录，这才坐实了私藏兵甲的罪名。”

“但他做得干净，走的是三手转递，经了四个人的手才到的刑部，你就算去查，也查不出他亲笔写的东西，那老狐狸……当年连我都防了一手。”

卫琢听完，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何松年片刻，什么也没再多问，转身出了牢房。

铁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他站在刑部大院里的日光下，眉头拧了一瞬便松开了。

庄明安那一环果然做得滴水不漏，何松年虽然指认了，却拿不出实证，账目流水全是断的，经手的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远走他乡。

但至少永昌伯府这三个字已经浮上了水面。卫琢将何松年那句话记在心底，翻身上马回了将军府。

路上经过西市时，他勒了勒缰绳，往花间提壶的方向望了一眼。

铺子门口还在排队，蒸笼的白汽袅袅升起来，在一片灰扑扑的街巷间显得格外热闹鲜活。

他没有过去，只是看了一会儿，便调转马头离开了。

他这边按兵不动，京城的暗流却已经翻涌起来了。

何家倒台的消息传开之后，庄青妍便觉出了不对劲。

果然不出三日，京城贵女圈的茶会宴席上便开始有人窃窃私语，说她庄青妍“不清不白”，说她前几日从东城一座别院里出来时衣衫不整，有人亲眼看见了。

这话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得飞快，不出半日便传遍了与永昌伯府相熟的人家。

庄青妍那日傍晚回到院子时，还撞见两个丫鬟在廊下交头接耳，见她过来立刻噤声低头，可那躲闪的眼神已经什么都说了。

她浑身发冷地站在廊下，攥着栏杆的手指骨节泛白。

她知道是谁传出去的，这京城里能在三天之内把消息散得这么精准又这么隐晦的，除了东宫那位，再没有第二个人。

萧怀礼在逼她，逼她主动低头去求他。

果不其然，当天夜里便有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从角门塞了进来，信上只有一行字：“四娘子若有难处，可至东城旧宅一叙。”字迹温润端方，与那日留在榻边的字条如出一辙。

庄青妍攥着那张纸在灯下坐了整整半个时辰。

她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下去。

她将看好的信烧掉，随后认命的起了身。

而此时的庄雨眠对此一无所知。她正将一屉新蒸好的槐花糕从蒸笼里端出来，白汽扑面，带着清甜的香气。

孙老兵在外头吆喝着排队的客人，枕书在柜台后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

她将槐花糕切成整齐的方块码进食盒里，从窗口递出去时，听见外头一个老妇人笑着夸了一句“庄娘子的手艺是越发好了”，她弯了弯嘴角应了一声，日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她沾着面粉的手背上，暖融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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