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她是庄青妍的亲娘
何松年被押解出京那日，刑部大牢外头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囚车经过长街时，有人扔了烂菜叶进去，何松年垂着头坐在笼中，官袍早已剥去，灰白的囚衣上沾着污渍，与数月前那个出入宫闱的吏部尚书判若两人。
陆筱站在人群后头，隔着层层攒动的人头望着那辆囚车缓缓驶过。
她穿着一身素白衣裙，鬓边那朵白绢花早已换了新的，却仍是一副寡淡的装束。
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指节攥得发白，眼底干涸得厉害，竟一滴泪都掉不下来。
一直到囚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她才慢慢松开手，那方帕子已经被揉得不成形状。
她父亲陆文的案子，刑部重新翻了卷宗，确认是被人做了手脚。
何松年亲口认了截信毁档、买通狱卒灭口的罪状，虽然陆文已死不能复生，但好歹清白还了回来。
陆筱站在初春料峭的风里，忽然想起那一日自己拦在庄雨眠面前嘶声质问的模样，羞惭和悔意一同涌上来，将胸口堵得发闷。
她沉默地站了很久，转身朝西市的方向走去。
而此刻的庄青妍，正站在东城那座别院的门前。
门是虚掩的，像是特意替她留着。
她推门进去，穿过一条铺着青石小径的院落，便听见里头传来茶盏碰触桌面的轻响。
萧怀礼坐在窗边，还是一身月白锦袍，姿态闲适得像在赏花看景，见她进来便微微抬了抬眼，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与那日雅阁里的一模一样，温润无害，却让她后背一阵阵发凉。
“四娘子来了。”他放下茶盏，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颌，“坐。”
庄青妍没有坐。
她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攥着袖口，声音有些发紧：“太子殿下，外头那些话……是不是您让人传的？”
萧怀礼没有否认，甚至没有半分的闪躲。
他端起茶盏啜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聊今日天气如何：“是又如何？四娘子莫非忘了那日雅阁里发生了什么？你以为这种事瞒得住？”
庄青妍的脸色霎时白了。
她原以为萧怀礼至少会遮掩一二，可他连遮掩都不屑，就这么将事情摊在明面上，像在用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她的脸皮。
“殿下想要什么？”她咬了咬牙，“若是殿下有意，大可遣媒人正正经经来提亲，何必用这种下作手段毁我名声？”
萧怀礼闻言，忽然笑了，那笑意从唇边漫到眼底，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提亲？四娘子莫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你是什么出身，本宫是什么出身？你不过是永昌伯府养的一个女儿，连嫡出都算不上，也配本宫三媒六聘？本宫肯要你，是你几世修来的福分，你若知趣，便自己回去同伯爷说，安安静静进了东宫做个良娣，将来本宫登基，少不了你一份荣华，你若不知趣……”
他顿了顿，将茶盏搁在桌上，那声清脆的磕碰让庄青妍心头一跳。
“你若不知趣，本宫有的是法子让你在这京城里待不下去！你信不信，明日便有更不堪的话传遍全城？庄青妍，你如今已经没有退路了。”
庄青妍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她看着萧怀礼那双看似温润的眼，终于看清了底下藏着的全然的冷漠和算计。
想她庄青妍也有阴沟翻船的时候。
萧怀礼从头到尾只当她是一颗可以随意摆弄的棋子，先毁了她，再等着她自己低头来求。
而她偏偏真的来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推开别院的门走了出去。外头的日光白晃晃地照在脸上，刺得她眼眶生疼，可她没有哭。
当夜，永昌伯府正堂灯火通明。
庄青妍跪在庄明安面前，将话说出口时，自己都觉得荒谬可笑：“父亲，我要嫁入东宫。”
庄明安手里的茶盏“啪”的一声砸在地上，瓷片四溅。
他猛地站起来，面皮涨得发紫，抬手便是一巴掌甩了过去，力道之大，庄青妍整个人被扇得偏过脸去，嘴角沁出一丝血来。
“你疯了！”庄明安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东宫是什么地方？太子是什么人？你拿什么去嫁？你知不知道东宫那条船上了就下不来？”
庄青妍跪在地上没有动，脸颊火辣辣地疼，可她声音平得吓人：“父亲，女儿已经没了清白，外头那些话您想必也听说了，若不嫁入东宫，女儿这辈子就毁了。”
庄明安胸膛剧烈起伏着，指着她骂了半刻钟，可骂到最后，他颓然跌坐回椅子里，像是忽然被抽空了力气。
他知道已经来不及了，庄青妍失了清白这种事一旦传出去，即便不嫁太子，也不可能再找到好人家。
与其让永昌伯府沦为全城的笑柄，不如咬牙将她送进东宫，好歹还能保住最后一点体面。
他摆了摆手，心一狠，声音嘶哑：“滚出去，明日叫你母亲替你准备嫁妆。”
庄青妍低着头退了出去。
廊下的月光惨白惨白的，照得她脸上那道掌印格外清晰。
她沿着回廊往回走，经过后院柴房附近时，忽然听见低低的啜泣声。
她脚步一顿，侧身隐在廊柱后头。
柴房的门半开着，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张嬷嬷佝偻着背坐在里头，手里攥着一件半旧的婴儿肚兜，那肚兜料子粗糙，针脚却细细密密，像是缝了许多年的旧物。
张嬷嬷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肚兜上，口中喃喃自语，声音含糊却断断续续飘了出来：“是娘对不起你……当年不该让你进伯府的……你怨娘，娘不怪你……”
庄青妍站在廊柱后头，浑身僵住了。
她死死攥着袖口，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几乎要叫出来，可她咬着牙一声都没吭。
张嬷嬷那张带疤的脸在烛光里显得格外苍老，泪痕纵横，那卑微讨好的姿态和幼时记忆里那个替她挡过刀子的奶娘重叠在一起，真相像一道闪电劈开她脑子里所有的迷雾。
可她没有进去。她只是站了片刻，然后悄无声息地转身，一步一步走回了自己的院子。
月光将她单薄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而这一切，都被另一个人看在眼里。
庄雨眠那日从铺子回来得晚，走的是后院那条偏僻的小径。
她本想绕开柴房径直回院，却远远看见庄青妍站在廊柱后头一动不动，神情像是见了鬼似的。
她下意识闪进假山石的阴影里，顺着庄青妍的目光望过去，便看见了柴房里抹泪的张嬷嬷，和那句被夜风送过来的“是娘对不起你”。
庄雨眠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瞳孔骤然缩紧。
张嬷嬷是庄青妍的亲娘。
这个念头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连带着许多往日里被她忽略的细节都浮了上来。
可再往下想，另一个疑问便跟着冒了出来。
如果张嬷嬷是庄青妍的亲娘，那陶氏呢？陶氏待庄青妍视如己出，可陶氏分明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张嬷嬷一个下人，如何能将自己的女儿塞进永昌伯府养在正室夫人名下？
庄雨眠闭上眼，那个呼之欲出的轮廓在脑海里愈发清晰，却还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张嬷嬷是如何做到的？
一个奶娘，如何能让伯府主母收养自己的孩子？
庄雨眠缓缓睁开眼，月光落在她沉静的面容上。
她想起张嬷嬷那张带疤的脸，想起庄明安和何松年那番话。
她没有再往下深想，悄悄从假山后头退了出来，回了自己院子。
进屋之后她将门窗关严，在灯下坐了很久，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低声说了两个字。
“张嬷嬷。”
那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平静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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