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这话你又说了一遍
东宫的日子比庄青妍预想的还要难熬。
她每日晨起梳妆，对着铜镜将自己收拾得体面周全，可一整天下来，除了传膳的宫人和洒扫的粗使婢子，竟没有一个人踏进这间小殿。
自己仿佛就被软禁在了这小小的天地。
太子萧怀礼像是彻底忘了她的存在，一连七八日不见人影，偶尔从宫人低语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他的行踪，不是在前朝议事便是在赵良媛处歇息，仿佛她庄青妍不过是这东宫花园里一朵顺手摘来又随手丢在角落的花，连多余的一眼都懒得施舍。
她坐在窗边绣一件帕子，针脚走得乱糟糟的，绣了拆拆了绣，半日也没绣出个像样的花样来。
指尖被针尖扎了好几下，冒出细小的血珠，她将手指含进嘴里抿了抿，满口都是铁锈般的腥气。
外头廊下有脚步声经过，是两个年轻的宫婢端着茶点往偏殿送，隔着窗扇传来压低了却仍清晰的说话声。
“赵良媛那儿的点心又是从西市那家铺子买的？不是说那家每日限量的么，怎么咱们东宫总能买得到？”
“那是自然，太子殿下吩咐了底下人去排的队，赵良媛喜欢那家的槐花蜜饮，隔两日便要送一回，听说那铺子的女东家手艺了得，连宫里的娘娘都夸过……”
话音渐渐远了，庄青妍手里的绣绷却“啪”的一声扣在了妆台上。
西市那家铺子。
庄雨眠。
她死死盯着窗外那一角飞檐，胸口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
她被关在东宫这方寸之地，无宠无爱，连太子的面都见不着，可庄雨眠呢？
庄雨眠在外面风风光光开着铺子，连东宫都要去买她做的点心，连赵良媛那样的女人都能日日享用她庄雨眠的手艺，而她庄青妍坐在这间冷清的小殿里，连一碗自己想吃的东西都求不来。
这凭什么？
她攥着绣绷的指节泛白，眼底那点残余的脆弱被一点点碾碎。
她想起当初自己费尽心机将庄雨眠推去替嫁、让她替自己受楚怀云那一年冷落磋磨，那时候她觉得自己赢定了，庄雨眠不过是个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蠢货。
可如今风水轮流转，庄雨眠和离之后反倒活得像棵迎风的树，越长越挺拔，而她自己却一步步滑进了泥沼里，越挣扎陷地越深。
都是庄雨眠害的。
若不是庄雨眠在那宫宴上一鸣惊人，何至于让全京城都知道花间提壶的名字？
若不是庄雨眠的铺子日日客满，何至于让东宫的下人也提起这个名字来刺她的耳？
若不是庄雨眠……若不是庄雨眠，她庄青妍何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她将那绣绷狠狠摔在地上，木框磕在砖面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停住了。
她坐在妆台前喘了好一会儿，胸膛剧烈起伏着，好半天才慢慢平静下来。
可那股恨意已经生了根，在她心底里悄悄扎了下去。
而此刻西市的花间提壶铺子里，庄雨眠正将新出炉的一笼枣泥糕从蒸屉里端出来。
白汽扑面，她微微眯了眯眼，将糕点在案板上码整齐，一抬头便看见铺子门口探进来一张俏生生的脸。
“庄姐姐！”
楚香玉提着裙摆跨过门槛，一双杏眼弯成了月牙，手里捧着一只青瓷小罐，献宝似的捧到庄雨眠面前：“我新调了一味香，加了去岁的桂花和一点点沉水，你闻闻好不好闻？”
这几日楚香玉还是会一得空就来找庄雨眠。
也是因为上次楚香玉同自己说了原因，所以庄雨眠现在与她的关系越来越好。
庄雨眠接过那只小罐揭开盖子嗅了嗅，清甜的桂花香里裹着沉水幽微的凉意，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她弯了弯嘴角：“这味儿拿来熏衣裳定然雅致。”
楚香玉得了夸便笑得眉眼都亮起来，凑到灶台边看她蒸糕，时不时伸手偷一块边角料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食的松鼠。
庄雨眠由着她闹，偶尔伸手替她拂去沾在嘴角的糕屑。
两个人一个蒸一个吃，灶间的烟火气裹着暖融融的情意，将这方小小的铺子烘得格外温热。
铺子门口，庄修远站了好一会儿了。
他是循着楚香玉的踪迹一路跟过来的。
那日在踢蹴鞠的时候楚香玉一直没有拿正眼看自己，其实庄修远是有心想跟她说话的。
这几日他辗转打听了她的行踪，听说她常来西市一间铺子，便鬼使神差地跟了过来，却没有想到，她居然是来找庄雨眠。
他站在门外的槐树荫下，隔着半开的窗扇看见楚香玉在里头笑得前仰后合，庄雨眠递了一块新蒸的糕到她手里，楚香玉接过去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夸着什么。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松弛又亲昵，像是相熟已久的密友，没有半分他在平阳王府见惯了的那些贵女之间的客气和疏离。
庄修远默默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庄雨眠身上。
一直以来，是不是他对庄雨眠的看法有问题了？
庄修远生平第一次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他心头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愧意，在树下站了片刻，终究没有进去，转身悄悄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楚香玉正踮着脚去够庄雨眠手里的蒸笼，两个人笑闹在一处，日光从窗棂间落进去，将她们的身影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庄修远胸口那颗心又跳得快了些，他垂下眼加快脚步离开了。
铺子里头，楚香玉吃饱了便要告辞，临走前抱着庄雨眠的胳膊摇了摇：“大嫂——不对，雨眠姐姐，我明日还来，你记得给我留一屉桂花糕！”
庄雨眠笑着应了，目送她蹦蹦跳跳地出了门。
楚香玉刚拐过巷口，另一道身影便从街对面走了过来。
楚怀云今日换了一身竹青色锦袍，手里没有提食盒，只空着手站在铺子门口，面上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踌躇。
他隔着柜台望着庄雨眠，见她额角有一层薄汗，鬓边碎发被水汽濡湿了贴在颊侧，整个人却有一种蓬勃鲜活的生气，像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一株花。
“雨眠。”他开口，嗓音比前几日低了些，少了那份刻意的讨好，反倒多了一点真切的涩意，“我……我知道你不愿见我，可有些话我还是想跟你说，从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你，我当时被蒙了眼、迷了心，把满腔怨气都撒在你身上，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只是……”
他顿了顿，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只是我想让你知道，我如今看清了。”
庄雨眠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将案板上的糕屑扫进簸箕里，语气平淡：“世子殿下，这些话你说过一遍了，不必再说第二遍，你我之间已经两清，往后各过各的日子便好。”
楚怀云站在门口，日光将他颀长的影子投在门槛上。
他嘴唇翕动了几次，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慢慢转过身，朝巷口走了几步。
他刚走出两步便停住了。
巷口不知何时站了个人，一身玄色常服，身形高大挺拔，抱臂靠在墙边，目光不咸不淡地落在他身上。
楚怀云心头一沉，认出了来人，昭明将军卫琢。
卫琢没有挡他的路，甚至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那样站着，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姿态散漫得像是在等什么人。
楚怀云却莫名觉得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从那人身上漫过来，他咬了咬后槽牙，没有与卫琢对视，径直从他身侧走了过去，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卫琢目送他走远，才慢悠悠地从墙边直起身，踱进了铺子。庄雨眠正背对着门口往蒸笼里码新的糕坯，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香玉，你不是说走了么，怎么又回——”
她转过头，看见是卫琢，话便顿住了。卫琢靠在柜台上，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方才那话，你同他又说过一遍了。”
庄雨眠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耳根微微一热，转过头去继续摆弄蒸笼：“你倒是听了个齐全。”
卫琢没接话，伸手从案板上捡了一小块枣泥糕边角料丢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甜。”
“哪儿甜了？我还没放糖呢。”庄雨眠忍不住回头瞪他。
卫琢不答，只是看着她，眼底的冷意像是被灶间的白汽熏化了，薄薄地浮着一层柔和的光。
他站直了身子，将袖中一封折好的信放在柜台上，轻轻推到她面前：“何松年案子里头顺藤摸瓜又摸到一条线，与你父亲那边有关，你回头看看，若有不明白的来问我。”
他说完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侧头道：“明日军中无事，我来帮你劈柴。”
庄雨眠手里的蒸笼差点没端稳。
她望着那道玄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日光里，低头看了看柜台上那封信，又看了看案板上那碟被卫琢捡过一块的枣泥糕，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又飞快地抿了回去，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枕书从后头探出头来，挤眉弄眼地小声说了一句：“女郎，卫将军好端端来帮忙，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哦。”
庄雨眠抓起一块糕坯作势要丢她，枕书笑着缩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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