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谋反

一连半月，卫琢与晋王暗中查出来的东西越堆越厚。

燕国公府冯崇山这三十年来，明面上是军功赫赫的国之柱石，暗地里通敌卖官、吞没军饷、构陷忠良，桩桩件件都有迹可循，只是从前无人敢查、无人能查。

卫琢将那一摞卷宗摊开在晋王府书房的长案上时，窗外正落着细密的秋雨，雨水顺着檐角滴下来，敲在青石阶上，滴滴答答响个没完。

晋王坐在案后翻了几页，指尖按在一处供词上停了片刻，抬头看了卫琢一眼："这些东西交到御前，你觉得父皇会如何处置？"

卫琢站在窗前，背对着他，声音闷在雨声里：“至少会削他兵权。”

"然后呢？"晋王放下卷宗，语气平平的，“冯崇山在军中经营三十年，门生故旧遍布五军都督府，父皇若只是削权而不动他根本，转头他便能卷土重来。你查到的这些，哪一条是他认不了的？”

卫琢转过身来，雨水打湿了他半边肩膀，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沉沉说了一句："所以要多查一些，查到他赖不掉为止。"

晋王没有再说话，只是将那摞卷宗重新收拢摞好，锁进了暗格。

可他们还是低估了冯崇山在圣人面前的份量。

半月后卫琢将查实的七八桩铁证呈到御前，圣人看过之后沉默了很久，最终只说了一句"朕知道了"，便再无下文。

没有降罪，没有彻查，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冯崇山隔日进宫请安时，圣人还留他用了午膳。

卫琢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营中练兵，手中的剑差点没握住。

他立在演武场中央，烈日晒得他后颈发烫，可那股热气半点也透不进他此刻的眼底。

他知道圣人为何不动冯崇山。

安国公府覆灭后，北境边军半数落入了冯崇山手中，那三十万人马只认冯家的令旗。

圣人若此时动了冯崇山，北境必乱。

卫琢慢慢将剑收回鞘中，指节攥得发白。

可冯崇山已经知道他在查了。

燕国公府的正堂里，冯崇山负手立在窗前，听完了暗卫的禀报，半晌没有出声。

他年近六十，身形却依旧高大挺拔，两鬓虽已花白，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像鹰，此刻正盯着窗外庭院里一株被风吹得乱颤的桂花树。

“卫琢那小子，”开口时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刀锋般的冷意，“查到我头上来了。”

身后的暗卫垂首不敢答话。

冯崇山转过身来，日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将他半张脸映得明暗交错。

他走到案前拿起茶盏抿了一口，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可他将茶盏放回桌面时用了些力气，盏底磕在木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祖父当年是怎么死的，他怕是还没弄清楚。”冯崇山抬起眼，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唇角慢慢浮起一丝冷笑，“既然他这么想查，那就让他去底下问他祖父好了。”

当天夜里，卫琢从兵部值房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今日调了北境近五年的粮秣账目来核，看得眼睛发酸，走到巷口时揉了揉眉心，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他脚步未停，手却已经按上了腰间剑柄。

巷子两侧的屋顶上忽然跃下数道黑影，刀光在月色下一闪而落，直奔他的颈侧而来。

卫琢侧身避开第一刀，反手拔剑格住第二人的攻势，剑刃相撞迸出一溜火星。

他脚下连退三步背抵上墙，借着墙角的狭窄地形将五人攻势勉强挡在身前。

可对方不止五人。

巷口又涌进来七八道黑影，暗器破风声从身侧袭来，他旋身躲过，左臂却还是被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瞬间洇透了袖管。

卫琢咬紧牙关将剑横在身前，目光在黑暗中扫过一张张蒙面的面孔，心底已然明白了，那老东西等不及了。

寡不敌众。

他右肩又中了一刀，半跪下去时剑尖撑在地上，喉间涌上一口腥甜。

他咽了回去，盯着面前越逼越近的刀光，指节因攥剑用力而咔咔作响。

就在此时，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道身影策马直冲入巷，马上的姑娘压低了身子，手中一条长鞭甩出去缠住最近一个蒙面人的手腕猛地一扯，那人惨叫着被拽翻在地。

这些招数，本就是卫琢交给她的。

庄雨眠勒住缰绳，马匹前蹄腾空踏翻了两人，她俯身朝卫琢伸出手，声音被夜风扯得发颤：“上来！”

卫琢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犹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翻身跃上马背。

庄雨眠一抖缰绳，那马便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了巷口，身后追兵扔来的飞刀擦着卫琢的后背掠过，钉在了巷口的砖墙上。

马跑得飞快，夜风灌进两人耳中，庄雨眠伏在马背上不敢回头，只觉身后卫琢的胸膛抵着她的后背，温热的血从他被划破的袖管淌下来，渗进了她腰间的衣料里。

她攥着缰绳的手指都在发抖，可嗓子里却硬生生逼出一句镇定的问话："往哪走？"

卫琢伏在她肩头，声音低哑："……晋王府。"

庄雨眠拨转马头拐进小巷，三拐两拐甩开了追兵，又行了小半个时辰才从侧门进了晋王府的后院。

晋王披衣出来时看到卫琢浑身是血地被庄雨眠半扶半拖进来，面色微变，快步上前将人接过来，低声吩咐左右去请府医。

卫琢被扶进内室时已经半昏了过去，左臂和右肩的伤口深可见骨，府医剪开他袖管时，暗红的血顺着指尖滴了满地。

庄雨眠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被包扎，双腿发软，慢慢滑坐到门槛上。

她今夜本是睡不着，所以趁黑溜了出去，远远看见巷中有刀光便骑马赶了过去。

她也不知自己哪来的胆子，可看到那刀光劈向卫琢的一瞬，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剩一个念头。

不能让他死。

晋王从内室出来时看见她坐在门槛上，脚步顿了顿，在她身旁站了片刻。

"多谢。"他说。

庄雨眠抬起头，脸色还有些发白，却扯了扯嘴角：“他救我这么多次，我也该还给他了。”

晋王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言。

卫琢在晋王府养了三日才醒过来。

醒时看到庄雨眠趴在案边睡着了，青丝大面积覆盖在女娘姣好的面容上，她只是那么静静的躺在哪里，便让人感觉到恬静美好。

他盯着她看了好一阵，才慢慢把视线移开。

而这三日之间，朝中已经大乱了。

晋王在卫琢遇刺的次日便将一样东西呈到了御前。

靖安侯府与燕国公府暗中往来的密信原件，足足十二封，从五年前的北境军饷贪墨到三年前的那桩通敌案，每一封都将冯崇山与靖安侯府的勾结写得明明白白。

圣人看完那十二封信时，手背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晋王跪在案前，声音不高不低："陛下，安国公是您的老师，您的策论之道皆是处于安公之手，安国公有没有谋反，陛下比儿臣清楚。儿臣今日呈这些，不是为了争权，是为了让陛下看一看，这大昭的根，烂到了什么地方。"

御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圣人闭了闭眼，很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少年时在安国公膝下读书的日子，想起那位老人板着脸教他策论时的模样，想起自己看着证据确凿的时候面无表情写圣旨叫他抄斩的样子。

他的手按在案上，指节泛白。

“传朕口谕，”他开口时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面，“燕国公冯崇山，即刻革去所有差事，押入大理寺候审。”

口谕传出去不过一个时辰，大理寺的人便扑了个空。

冯崇山府中早已人去楼空，连同他府中三百亲兵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前不久，东宫的门在深夜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太子萧怀礼站在宫门内，看着夜色中跪在自己面前的冯崇山，听着他将那番话一句一句说完。

"殿下，圣人年事已高，却迟迟不肯放手，满朝文武只知陛下不知储君，殿下这个太子手中握过多少实权？"

冯崇山抬起头，目光沉沉的，"臣手中三十万北境精兵，只要殿下一句话，三日之内便能兵临城下，这江山，该轮到殿下坐了。"

萧怀礼站在宫门内的阴影里，面上明明暗暗地闪过了许多种神色。

犹疑、不安、算计，最后通通化成了一种被压抑多年的不甘。

他低头看着冯崇山花白的头顶，缓缓开口：“国公手中的人，够不够？”

冯崇山抬起头来，唇角浮起一丝笃定的笑：“殿下放心。”

于是当夜，燕京城便乱了。

北境驻军的哨骑不知何时潜入城中，与冯府消失的三百亲兵汇合一处，一夜之间连夺了城西三门中的两座城门。

喊杀声从城西一路蔓延到宫墙之下，火光冲天而起，将半个燕京城的夜空烧成了暗红色。

晋王府中，卫琢拆了绷带活动了一下手臂，将剑挎在腰间，走出房门时晋王正立在院中望着远处冲天的火光。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

晋王从袖中取出一面令牌递给他："去城外大营，第三营是我的人。"

卫琢接过令牌揣入怀中，大步往外走去，经过院门时看见庄雨眠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柄他送她的匕首。

她见他要走，快步跟上来两步："你要去哪？"

卫琢回头看了她一眼，火光映在他眼底，将他素日冷峻的轮廓柔化了几分。他伸手从她手中将匕首取过来，重新给她调整了一下握姿，声音低低的：“握紧些，手不要抖。”

说完他便翻身上马，冲入了夜色与火光之中。

庄雨眠站在晋王府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被火光吞没，攥紧了手中那柄匕首，指尖冰凉。

身后晋王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笑意：“别担心，他命硬。”

庄雨眠没有回头，只望着远处那片烧红了夜空的火光，轻轻说了一句：“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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