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别乱跑

卫琢的身影消失在火光与夜色交织的街巷尽头之后，庄雨眠站在晋王府门口攥着匕首站了很久。

远处的喊杀声时远时近，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她听着那些声音，指尖的冰凉慢慢被掌心的温度捂回来，最终将匕首收回鞘中，转身进了府门。

晋王已经不在院中了，只剩廊下一盏孤灯被夜风吹得晃晃悠悠。

庄雨眠在廊下站了片刻，听见晋王府正堂那边有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交谈声传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正堂里灯火通明，晋王正负手站在一幅巨大的燕京城防图前，身旁围着四五个幕僚打扮的人，手指在图上比划着某处城门的位置。

晋王听见脚步声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腰间那柄匕首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又转回去继续与幕僚议事。

庄雨眠自知来到了不该来的地方便连忙退了下去。

她帮不上什么忙，可也不想回后院去枯坐。

满城都是火光和乱兵的动静，她一个人待着反倒更怕。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正堂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一名玄甲卫快步进来跪地禀报："殿下，靖安侯府那边也动了。"

晋王的手指停在了城防图上。

堂中一瞬间安静下来。

庄雨眠隔着半掩的门扉听见那四个字，心头也是一紧。

靖安侯府。

那是卫琢过继过去的养家。

她只知道卫琢是安国公的嫡孙，自幼被过继到了靖安侯府名下，这些年在靖安侯府长大。

如今靖安侯府也反了，那卫琢……

庄雨眠攥紧了匕首柄，指节泛白。

而此刻城西大营中，卫琢正立在营帐外望着远处燕京城冲天的火光，刚将令牌递给第三营的校尉安排调动，便有一骑快马从北面疾驰而来，马上骑士翻身滚落，浑身是血，跪在他面前嘶声道："将军！靖安侯府勾结叛军，已经夺了城北粮仓，卫少卿让我来报信。"

卫琢的目光骤然一凝。

卫珩。

他那位表弟，靖安侯府嫡出的幼子，比他小五岁，从小在侯府里长大，被靖安侯夫妇捧在手心里养着。

那些年他在靖安侯府过得不甚如意，靖安侯明面上待他客气，暗地里处处防备，连他读书的笔墨都要单独记册。

可卫珩不同，这小子从小便黏他，不管靖安侯怎么阻拦，卫珩总是偷偷溜到他那间偏僻的小院里来，把自己的点心分给他吃，把自己新得的弹弓拿给他看。

卫琢对靖安侯府没什么留恋，可对卫珩，他始终冷不下脸来。

“卫珩在哪？”他问。

“公子被困在粮仓西侧的角楼里，侯爷……侯爷命人将他锁在了里面，公子是趁守卫不备才派人冲出来送信的。”

卫琢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沉了下来。

他转头对身侧的校尉吩咐：“按原计划去西门，与晋王的人汇合，守住宫城外围即可，不必冒进。”

说完他便翻身上马，往城北的方向疾驰而去。

城北粮仓早已火光冲天。

卫琢策马赶到时，仓前的空地上正乱作一团。

靖安侯府的家兵与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叛军混在一处，有人正往粮仓上泼油，有人抬着云梯往角楼的方向架。

卫琢一眼便看见了角楼二层窗口露出的一张脸。

卫珩被锁在里面，双手扣着窗棂，看见他时猛地瞪大了眼，张着嘴冲他喊了句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但卫琢看清了他唇形。

"兄长，别过来！"

卫琢没有停。

他一夹马腹冲入混战的人群，长剑出鞘斩翻两个阻拦的家兵，纵马直奔角楼而去。

马冲到角楼下时他翻身跃起，踩着云梯三两步攀上二层，剑尖劈开窗棂上的锁链，一把将卫珩从窗口拽了出来。

两人从二层跌落到一层堆积的粮袋上时，卫琢垫在下面，后背重重撞上麻袋，闷哼了一声。

卫珩趴在他身上，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一把攥住他的衣领："爹他跟冯崇山早就有勾结！我偷听到他跟幕僚说话，外祖父当年的事情，他居然也插手了！"

卫琢躺在一地散落的谷粒中间，仰头望着角楼顶上被火光映得通红的梁木，听到这句话时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慢慢恢复成沉稳的节奏。

他早有猜测，可亲耳听到，到底是不一样的。

“他还做了什么？”卫琢的声音很平。

卫珩眼眶通红，少年郎此刻满脸都是灰和泪，可他的目光却带着一股豁出去了的狠劲：“他还说……我娘当年怀不上孩子，是他、是他故意下的药，就是为了把表哥你过继过来，拿你要挟外祖父。”

“外祖父一直偷偷给他传话让他老实些，替他收拾过多少烂摊子他都记恨着，觉得外祖父看不起他……他和冯崇山，很早就开始了。"

卫琢闭上眼，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靖安侯在算计。

卫琢从粮袋上坐起来，把卫珩也拉起来，拍了拍他肩头的灰尘。

“你跟我走，还是回去？”他问。

卫珩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哑着嗓子说：“我跟你。我爹做的事……我替他还。”

卫琢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伸手捏了一下他的后颈，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两人从角楼后窗翻出去时，卫琢回头望了一眼粮仓上空翻卷的浓烟，眼底的光被火光映得明明灭灭。

他想起很多年前祖父教他读书时说过的一句话。

人心不足蛇吞象。

靖安侯卫昶，当年不过是个寒门出身的五品小官，娶了安国公府的嫡女才一路攀上了侯爵之位。

可他不知足，总觉得岳丈看不起他，总觉得安国公挡了他的路。

他与冯崇山勾结陷害安国公府，又算计将卫琢过继到自己名下，为的就是拿这个孩子做筹码。

夜色更深了。卫琢带着卫珩策马返回城西大营的路上，远处宫城方向的火光已经比先前暗淡了些，喊杀声也疏落了不少。

晋王的第三营已经控制了西门和南门，宫城外围正在逐步收缩。

而与此同时，燕京城外三十里的官道上，一队玄甲骑兵正护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呢马车疾驰向南。

车帘被风吹开一角，露出车里女子半张清丽的面孔，正是数年前被送去西凉和亲的长荣公主。

她手中攥着一封信，信上是卫琢数月前托人辗转送到她手中的暗语。

那些暗语替她避过了西凉王庭的三次暗杀，替她在异国他乡一步步站稳了脚跟。

此番她回朝，带回来的不止是西凉王的盟书，还有三千西凉精骑，正驻扎在城外二十里的密林之中，只等她一声令下。

长荣公主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望向车窗外远处燕京城的方向，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而去，身后燕京城的火光渐渐被距离拉成了一条暗红色的细线。

而城西大营中，卫琢将卫珩交给副将安顿好，自己重新挎上剑往营帐外走。经过营门时他脚步顿了一下，看见夜色中一匹枣红马正从南面飞驰而来，马上的人身形纤细，长发被夜风吹得向后散开，腰侧挂着一柄他再熟悉不过的匕首。

庄雨眠勒住马停在营门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喘了几口气才开口："晋王让我来告诉你，长荣公主回来了，西凉的人已经到了城外。"

卫琢仰头看着马上的姑娘，火光与月光在她脸上交织出一层柔和的轮廓。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可庄雨眠看见了。

“你笑什么？”她问。

卫琢没有回答，只走上前两步，抬手替她把被风吹散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别乱跑。"他说。

庄雨眠攥着缰绳瞪了他一眼，耳尖却悄悄红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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