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大明是礼仪之邦，我们是带着友谊和和平来的
崇祯六年，腊月二十。
南洋的海风依旧带着那股令人沉醉的甜腻气息，混杂着腐烂的芒果和海水的咸腥。
马尼拉王城，这座用火山岩和珊瑚石砌成的欧洲堡垒，像一颗钉子一样钉在巴石河口。
总督府的露台上，西班牙驻菲律宾总督胡安·塞雷佐·德·萨拉曼卡正享受着他的午后时光。
他手中的瓷杯薄如蝉翼，是来自大明景德镇的上品，杯中的加糖葡萄酒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还没有消息吗？”萨拉曼卡摇晃着酒杯，声音慵懒。
“没有，总督阁下。”副官费尔南多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语气中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按照往年的惯例，来自月港的戎克船队半个月前就该到了。没有丝绸，没有瓷器，今年运回阿卡普尔科（墨西哥）的大帆船就只能装石头了。”
萨拉曼卡烦躁地将瓷杯重重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该死的明国人。”他咒骂了一句，“就像是一群贪婪的工蚁，明明离不开我们的白银，却总是还要摆出一副天朝上国的架子。”
这一年来，关于北边那个庞大帝国的传闻，像热带的瘟疫一样在南洋蔓延。
来自澳门的葡萄牙商人说，那个年轻的崇祯皇帝是上帝派下来的“战争天使”，他用铁与火扫平了北方的蛮族。
还有那个被荷兰人视为梦魇的海盗王郑芝龙，据说已经成了大明的海军提督。
更离谱的是，传闻他们造出了一种不需要风帆，却能喷吐黑烟、日行千里的“魔鬼船”。
“魔鬼船？哈！”萨拉曼卡嗤之以鼻，那是对中世纪迷信的嘲弄，“那些中国人也就是做生意精明点。论造船？他们的船底是平的，用的是竹片做的帆，在我们的三百吨级盖伦船面前，就像是瘸腿的鸭子。至于火炮？哦，天哪，他们还在用几百年前的铸铁炮，炸膛的概率比命中率还高。”
“也许是被刘香那帮海盗劫了，或者是遇到了台风。”萨拉曼卡重新端起酒杯，自我安慰道，“放心吧，费尔南多，他们离不开比索，就像苍蝇离不开腐肉。他们迟早会跪着把丝绸送来的。”
“当——当——当——！！！”
就在这时，巴石河口一侧，那座象征着西班牙权威的圣地亚哥堡，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撕心裂肺的钟声。
那是最高级别的战斗警报！
只有在遭遇大规模敌袭时才会敲响！
萨拉曼卡的手一抖，半杯红酒泼在了他昂贵的丝绸衬衫上，像是一滩刺眼的血迹。
“怎么回事？荷兰人打来了？还是南边的摩洛海盗？”
一名满头大汗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总督府的花园，连头盔都跑歪了。
“总督阁下！海……海面上……”传令兵脸色煞白，指着海湾的方向，牙齿都在打颤。
“镇定！士兵！”萨拉曼卡冲过去揪住他的衣领，“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是红白蓝三色旗吗？”
“不……不是……”士兵吞了口唾沫，眼中的恐惧仿佛看见了末日，“是黑烟……海面上来了好多黑烟！遮天蔽日！没有帆！但是船在动！好大的船！”
萨拉曼卡一把推开士兵，冲到露台边缘，颤抖着手举起了单筒望远镜。
镜头里的画面，让这位自诩见过大世面、经历过欧洲三十年战争洗礼的西班牙贵族，瞬间感觉血液冻结。
海平线上，并没有他熟悉的白色风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冲天而起的黑色烟柱，如同从地狱里伸出的几十条黑色触手，狂暴地撕裂了碧蓝的天空。
在那滚滚黑烟之下，是一个个庞大得令人窒息的黑色剪影。
它们逆风而行，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随着距离拉近，望远镜终于聚焦。
那不是木头做的船。
那是海上的钢铁怪兽！
舰首像巨大的斧头一样劈开白浪，船身两侧覆盖着不知名的金属板，在热带的阳光下反射着森冷而充满杀意的光泽。船舷两侧没有桨手，却有两个巨大的、如水车般疯狂转动的轮子，搅动着海水，发出雷鸣般的轰响。
而在每一艘巨舰的最高处，主桅杆上，都飘扬着一面鲜红如血的旗帜。
旗帜中央，那金色的“日”与“月”图案，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向这片大海宣告它的主权。
“大明……那是大明的日月旗……”
萨拉曼卡手中的望远镜“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镜片摔得粉碎。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仿佛信仰崩塌，“中国人怎么可能造出这种东西？”
“快！命令舰队出港！命令圣地亚哥堡的所有火炮填装弹药！”总督歇斯底里地吼道，声音尖利得变了调，“这根本不是商船！这是一支军队！是一支怪物组成的军队！”
马尼拉湾的平静被彻底打破，海鸥被惊得四散飞逃。
西班牙驻菲律宾舰队司令官，唐·塞巴斯蒂安上校，是一个务实且经验丰富的职业军人。
当警报响起的那一刻，他没有像总督那样惊慌失措，而是迅速登上了他的旗舰——“圣母无原罪号”。
这是一艘排水量达到八百吨的重型加利恩大帆船。在南洋这片海域，它曾经是无敌的存在，拥有三层甲板，装备了四十门青铜火炮，船体用坚硬的柚木打造，足以抵御一般海盗的围攻。
但今天，当塞巴斯蒂安站在高耸的艉楼上时，他的心已经凉了半截。
那种绝望，不是来自于敌人的数量，而是来自于一种“代差”的碾压感。
当那支悬挂着日月旗的舰队如同乌云压城般驶入海湾时，整个西班牙舰队的水手们都在胸口画着十字。
整整十二艘！
那是十二艘体型比“圣母号”还要大一圈的巨舰！它们抛弃了传统的风帆动力，只有几根光秃秃的桅杆作为辅助。船身两侧那巨大的明轮，每一次转动都像是在嘲笑风帆战舰的笨拙。
“这……这是什么怪物？”大副握着剑柄的手全是汗。
塞巴斯蒂安没有回答，因为他看到了更让他胆寒的东西。
在这些巨舰的甲板上，异常整洁。没有欧洲战舰上那种乱七八糟的缆绳和到处乱跑的水手。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隆起的半圆形钢铁结构。
从那些钢铁结构中，伸出的不是那种短粗的青铜炮，而是修长、漆黑、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巨大炮管。
那口径，目测至少有200毫米！
“司令官……我们要开火吗？”大副声音颤抖，“他们已经进入了我们的射程……不，还没到，但那是大明的船，也许……”
塞巴斯蒂安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那逐渐逼近的钢铁巨兽，理智战胜了所谓的骑士精神。
“开火？用什么开？”他指着对方，声音苦涩，“看那些炮位！如果我没猜错，只要我们敢打出一发实心弹，甚至只要我们打开炮门，五分钟内，圣母号就会变成一堆漂在海上的烂木头。”
“而且……你看那些侧舷。”
塞巴斯蒂安递给大副望远镜，“那是铁板。我们的实心弹打上去，只会像扔鸡蛋一样弹开。”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整个马尼拉城的空气都仿佛凝固的时候。
大明舰队的旗舰——这是一艘排水量接近两千吨的庞然大物，舰首用金漆写着“大明·郑和号”。
“郑和号”的侧舷放下了一艘蒸汽小艇。
小艇并没有挂白旗，而是挂着一面代表大明外交使节的“节旗”——那是汉代的苏武牧羊时所持的样式，象征着威武不能屈。
小艇尾部喷出一股白烟，没有任何桨手，却如离弦之箭般切开波浪，直奔西班牙舰队旗舰而来。
片刻后，随着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一名身穿大明正三品武官服饰，腰悬绣春刀，脚踏牛皮军靴的年轻军官，踏上了“圣母号”的甲板。
他是大明海军陆战队的一名千户，名叫张凡。
曾是京师的一名游侠儿，后来进了皇家讲武堂，如今已是皇上最忠诚的鹰犬。
他留着干练的短发，头戴宽檐军帽。
张凡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周围那些手按剑柄、神色紧张的西班牙水手，嘴角勾起一抹不屑。
“我是大明帝国皇家海军、南洋特遣舰队前锋官张凡。”
张凡甚至没有对塞巴斯蒂安行礼，也没有用那种天朝上国特有的“奉天承运”开头。
他操着一口流利得让塞巴斯蒂安震惊的葡萄牙语：“奉我家提督大人，大明靖海大将军、靖海侯郑芝龙之命，前来给贵国总督送一份‘礼物’。”
说着，张凡从怀中那个防水皮囊里，掏出了一份镶着金边、印着大明国徽的文书。
塞巴斯蒂安接过文书，只觉得手心里沉甸甸的，那不仅仅是纸张的重量，更是两个帝国碰撞的重量。
“请转告贵国总督。”
张凡指了指身后那庞大的舰队，那十二艘冒着黑烟的巨舰此刻正如同一群沉默的巨兽，将炮口缓缓下压，那种无声的压迫感比任何语言都可怕。
“大明是礼仪之邦，我们是带着友谊和和平来的。我们热爱和平，甚至比你们更热爱。”
“但是……”
年轻军官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那种眼神让塞巴斯蒂安想起了在丛林中盯着猎物的猛虎，“皇上说了，‘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内’。”
“如果贵国拒绝这份‘友谊’，那我们只能用另一种方式来和你们进行深入灵魂的交流了。”
说完，张凡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大步离去，留下目瞪口呆、冷汗直流的西班牙人。
总督府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原本用来举办舞会的大厅，此刻如同灵堂一般死寂。
萨拉曼卡总督，塞巴斯蒂安司令，还有那位平日里趾高气昂的马尼拉大主教，三位西班牙在远东的最高统治者，正围坐在一张红木桌前。
桌子中央，摊开着那份刚刚送来的“照会”。
这份照会是用汉字和拉丁文双语书写的。字迹工整，也是皇上发明的“宋体字”。内容不长，没有那些之乎者也的废话，但每一条都像是抽在西班牙帝国脸上的鞭子，火辣辣的疼。
《大明帝国致吕宋红毛夷管理处通告书》
一、即日起，吕宋（马尼拉）向大明全面开放贸易，取消所有针对大明商人的歧视性关税、人头税及居住限制。
二、大明将在马尼拉设立“大明商务领事馆”，拥有完全的独立司法权。凡涉及华人之案件，无论原告被告，必须由大明领事审理，夷人法院不得私自抓捕、审判、关押、杀害任何大明子民。
三、鉴于万历三十一年（1603年）贵方对大明侨民的无理屠杀（造成两万多华人死亡），虽然时过境迁，但血债必须血偿。考虑到“两国友谊”，贵方需向大明赔偿白银五百万两，作为“抚恤金”及“滞纳金”。
四、割让甲米地港部分区域，包括码头、仓库及修船厂，永久租赁给大明，作为大明皇家海军之补给与维修基地。五、大明海军将在南洋海域执行“自由航行”任务，贵方舰队不得阻拦、盘查悬挂大明旗帜或持有大明通行证之商船。
特别条款：限时十二个时辰（24小时）内答复。若逾期不候或拒绝，大明海军将视此为宣战，并保留采取一切军事手段（包括不仅限于炮击城市、登陆作战）之权利。
落款：大明钦命征南大将军、皇家海军提督、靖海侯郑芝龙。
“狂妄！简直是狂妄至极！疯子！这是敲诈！这是勒索！”
看完照会，萨拉曼卡总督气得浑身发抖，那一身昂贵的丝绒礼服都被汗水湿透了。
他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旁边的烛台直晃。
“这是什么？这是最后通牒！这是对菲利普四世国王陛下的侮辱！是把西班牙帝国的尊严扔在地上踩！还要赔偿？五百万两！上帝啊，他怎么不去抢劫墨西哥银矿？”
“总督阁下。”塞巴斯蒂安司令的声音很冷，透着一种看透了生死的绝望，“请您冷静一点。他们就是在抢。而且，最可怕的是，他们有能力抢。”
“我们有马尼拉城墙！那可是按照欧洲棱堡标准修建的！我们有圣地亚哥堡！还有三千名勇敢的西班牙士兵和五千名土著协军！”萨拉曼卡歇斯底里地吼道，试图用嗓门来掩盖内心的恐惧，“我就不信，那些中国人真的敢开炮？他们想要生意！想要白银！如果开炮，这里变成废墟，他们什么也得不到！这会引发两国战争！”
“战争？”
塞巴斯蒂安苦笑一声，他走到窗边，一把拉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
夕阳的余晖下，那十二艘钢铁巨舰正静静地停泊在海湾中央，黑色的炮口在夕阳下泛着血色的光芒，如同死神的镰刀。
“阁下，战争已经结束了。在他们开进海湾的那一刻，我们就已经输了。”
“您知道那是些什么船吗？我的大副刚刚用最好的望远镜观察了。那些船……那些船根本不是我们要等几个世纪才能造出来的东西。”
“那是一种彻底的代差。他们的火炮……我在欧洲战场上，在三十年战争最惨烈的战役里，都没见过口径那么大的炮！而且，他们的船没有帆！这意味着他们不想动的时候，可以像钉子一样钉在海上；想动的时候，可以逆风追上我们的任何一艘快船。”
“如果开战，他们根本不需要登陆。甚至不需要牺牲一个士兵。”
塞巴斯蒂安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弧线。
“他们只需要在海面上排成一排，一边喝着茶，一边用那些恐怖的火炮齐射。半天时间，不，也许只需要两个小时，就能把圣地亚哥堡夷为平地。而我们的岸防炮，最大射程只有两千米，连他们的边都摸不到。”
“那就是屠杀。单方面的屠杀。”
“那是魔鬼的技术！”大主教颤抖着在胸口画着十字，脸色像死人一样白，“只有出卖灵魂给撒旦，才能造出那种冒着黑烟、违背自然规律的怪物！那是异教徒的巫术！”
“不，主教大人。”塞巴斯蒂安转过身，眼神复杂，既有恐惧也有嫉妒，“那是科学。也是力量。我在澳门的耶稣会传教士朋友，在给我的信里提到过。那个大明的新皇帝，正在推行一种叫‘格物’的东西……看来，这就是格物的成果。”
“现在的选择只有两个。”
塞巴斯蒂安伸出两根手指，竖在总督和大主教面前。
“第一，拒绝。为了骑士的荣誉，为了国王的尊严。然后大家一起战死，马尼拉变成废墟，所有的西班牙人被愤怒的明军或者城里的华人屠杀，或者被赶下海喂鲨鱼。菲律宾彻底变成大明的一个行省。”
“第二，接受。虽然屈辱，虽然要掏空我们的金库。但至少，我们还能活着，还能在这里做生意，还能保留总督府顶上那面西班牙旗帜。”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萨拉曼卡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他想起了那个关于万历年间屠杀华人的旧账。那时候，西班牙人之所以敢举起屠刀，是因为他们觉得大明是一头“只有庞大躯体却没有牙齿和利爪的大象”，反应迟钝，且不重视海外弃民。
可现在，这头大象不仅长出了獠牙，还披上了防弹的钢甲，甚至学会了用大炮讲道理。
“五百万两……我们现在拿不出来。”总督虚弱地说道，声音像是蚊子叫，“去年的银船还没到……库房里只有不到一百万两。”
“那就用关税抵扣，用香料，用这里的土地，用烟草。”塞巴斯蒂安立刻给出了方案，“或者，我们可以向那些即将到来的大明银行借贷……听说那个年轻的皇帝开了一家‘皇家振兴银行’，只要有抵押，他们很乐意放贷。”
这简直是讽刺到了极点。
用大明借给他们的钱，赔给大明。
虽然理智告诉西班牙人该投降，但在最后的尊严驱使下，萨拉曼卡还是决定再挣扎一下。
“派使者去……就说……就说原则上同意，但是五百万两太多了，我们需要时间筹措，而且这些条款需要上报马德里，请国王陛下批准……希望能宽限一年半载……”
这是一种典型的拖延战术。
然而，他低估了郑芝龙。
这个海盗王出身、如今被朱由检这条真龙驯服的枭雄，最讨厌的就是文绉绉的扯皮。
“郑和号”宽阔的舰桥上，海风呼啸。
郑芝龙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张特制的虎皮交椅上，手里拿着一根从福建带来的甘蔗，大口大口地嚼着，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毫无一点大明高官的斯文。
但他身边的所有人，包括那些曾经最桀骜不驯的海盗头子，此刻都恭恭敬敬地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大将军，红毛鬼子的使者来了。说是要‘请示国王’，想拖时间。”
一身戎装的卢象升放下手中的望远镜，转头对郑芝龙说道。虽是文官出身，但这一年多在海军的历练，让这位“卢阎王”身上更多了一股海风的咸腥味和铁血气。
“请示国王？”郑芝龙吐掉嘴里的甘蔗渣，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等他们那个什么菲利普回信，黄花菜都凉了。皇上那是真龙天子，能掐会算。出海前皇上就交代了，这帮红毛鬼子是属核桃的——不砸不给仁。”
“卢大人，皇上说了，那个什么圣地亚哥堡，看着挺碍眼的。说是修得太高，挡住了咱们看风景的视线。”
郑芝龙站起身，指了指巴石河口那座坚固的棱堡。
“既然他们不想体面，那咱们就帮他们体面体面。”
“传令！”郑芝龙猛地一挥手，那一瞬间，曾经啸聚海上的海盗王霸气毕露无疑，“第一分舰队，左舷主炮准备！目标：圣地亚哥堡前沿那个最大的凸角堡！”
“给老子记住，只打炮台！别把城里的仓库和银库炸了！那些以后都是咱们的！”
“得令！”
随着旗舰主桅杆上升起一面血红色的信号旗。
海面上，三艘名为“洪武号”、“永乐号”、“宣德号”的蒸汽铁甲舰缓缓调整了船身。
船尾的螺旋桨搅动海水，让巨大的舰体在海面上划出一个优雅的弧度，将侧舷对准了数公里外的圣地亚哥堡。
甲板上，在蒸汽起重机的辅助下，沉重的液压炮塔开始旋转，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那不是旧式的滑膛炮，而是格物省最新研制的镇国重器——线膛后装加农炮。
这种火炮使用了更纯净的宋应星发明的颗粒火药和尖锥形的穿甲爆破弹，射程和精度是这个时代任何火炮的五倍以上。
“标尺三千五！风向东南，修正二！装填高爆弹！”
“开火！”
“轰！轰！轰！”
伴随着三声雷鸣般的巨响，海面上仿佛升起了三个太阳。巨大的后坐力让数千吨的铁甲舰都猛地向一侧倾斜，海浪被冲击波激起数米高。
几秒钟后。
马尼拉城墙上的西班牙守军只听到空气中传来一阵如同撕裂布帛般的尖啸声——
“咻————！”
那是死神的哨音。
紧接着，圣地亚哥堡那座引以为傲的、部署了六门重型岸防炮的凸角堡，瞬间被一团巨大的烟尘和火光吞没。
“轰隆隆————！！”
没有试射，没有校准。
第一轮齐射，三发炮弹，全部命中！
格物学的胜利！数学的胜利！
巨大的爆炸威力将坚固的火山岩石墙像切豆腐一样撕碎，几十米高的烟尘腾空而起。
人们惊恐地看到，几门重达数吨的青铜大炮被爆炸的气浪直接掀飞到了天上，在空中翻滚了几圈，然后像扭曲的废铁一样狠狠砸进了巴石河里，激起冲天的水柱。
整个马尼拉城都感觉到了地面的剧烈震动，仿佛火山爆发。
总督府内，萨拉曼卡刚刚端起的水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瘫软在地。
一轮齐射之后，海湾再次恢复了平静。
只有那还有些滚烫的炮口，依然散发着袅袅青烟，冷冷地指着城市。
一刻钟后。
就在郑芝龙准备下令进行第二轮齐射，彻底把圣地亚哥堡抹去的时候。
那座残破的堡垒废墟上，升起了一面用床单临时拼凑的巨大白旗。
崇祯六年腊月二十一。
在“郑和号”宽阔的甲板上，在列阵整齐、手持崇祯四式线膛步枪、头戴钢盔的大明海军陆战队的冰冷注视下。
脸色惨白如纸的西班牙总督萨拉曼卡，用颤抖的手，在《大明-西班牙通商及友好互助条约》（史称《马尼拉条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一幕，被随军的格物省画师用炭笔速写记录了下来，成为了后世大明历史教科书上的经典插图——《旧时代的落幕》。
条约的签订，不仅仅意味着马尼拉的屈服。
它意味着，大明正式接管了南洋的秩序。
签字仪式后的第二天，马尼拉的华人区沸腾了。
数万名长期生活在西班牙人歧视、重税和屠杀阴影下的华人，疯狂地涌上街头。他们看着那些在大街上昂首阔步、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看着那些在港口飘扬的日月旗，一个个泪流满面，跪地高呼“万岁”。
多少年了？
从宋元到大明，这就是海外弃民的命运。朝廷视他们为天朝弃子，夷人视他们为待宰羔羊。
但今天，一切都变了。
他们的背后，站着一个强硬的、不再温良恭俭让的、拥有着钢铁巨舰和真理大炮的祖国。
而在总督府，郑芝龙和卢象升并没有闲着。他们正在和西班牙人谈一笔由皇帝朱由检亲自交代的“大生意”。
“总督阁下，别丧着脸，跟死了爹一样。”郑芝龙用力拍了拍萨拉曼卡的肩膀，差点把这瘦弱的西班牙人拍趴下，“五百万两虽然多，但你们很快就能赚回来。只要你们听话。”
“大明现在正在搞建设，需要很多东西。”
郑芝龙像变戏法一样，拿出了一张长长的、密密麻麻的清单。
“这上面的——橡胶、锡矿、铜矿，还有美洲的烟草、玉米、土豆……尤其是这个橡胶！皇上特意交代了，画了三个圈！这是一种树里流出来的白浆，干了以后有弹性。皇上说了，有多少要多少！价格好商量！能不能发财，就看你们能不能找到这玩意儿！”
“你们西班牙人的舰队虽然打不过我们，但你们运货还是在行的。以后，你们就是大明的‘皇家特许运输大队’。”
“只要你们乖乖听话，把这些原材料从南美洲、从东南亚的岛上运到大明的港口，再把大明的丝绸、瓷器、还有这种新式的‘鲸油灯’、‘座钟’、‘香皂’运回欧洲去卖。”
“这一来一回，别说五百万两，五千万两你们也赚得到！”
萨拉曼卡愣住了。
他看着那张清单，看着郑芝龙那副奸商般的嘴脸，突然意识到，眼前的这个东方帝国，似乎并不打算消灭他们，也不打算占领这片蛮荒的土地。
他们是要……把西班牙变成他们的打工仔？
“橡胶……那种土著人用来做球的白浆？”萨拉曼卡喃喃自语。
“对！就是那玩意儿！”郑芝龙眼中闪着贪婪的光，“去南美洲找，去东南亚找！满世界的找！”
“这就是大明给你们的‘恩赐’。”
京师，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
地龙烧得正旺，温暖如春。
朱由检正对着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出神，他的手指在南洋群岛的位置轻轻敲击着。
“皇上，马尼拉那边应该得手了。”
温体仁正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剥着一个烤橘子，剥好之后递给了朱由检：“那郑芝龙虽然是个海匪出身，但办事确实有一套。再加上咱们的铁甲舰，那红毛夷除了投降，别无他路。”
“只是……臣有一事不明。”
“说。”朱由检接过橘子，放进嘴里。
“既然咱们的船炮这么厉害，为何不直接占了吕宋？把那红毛夷赶尽杀绝？非要搞什么通商条约？还要买那个什么……橡胶？”
朱由检转过身，看着这个自己名为“酷吏”实为“能臣”的首辅。
“温体仁啊，你想问题还是太窄了。格局，要打开。”
“占领吕宋容易，几发炮弹的事。但治理难。那里隔着大海，瘴气丛生，土著未化，还有那些热带的传染病。如果直接派兵驻守，设立行省，每年得填进去多少银子？多少人命？”
“大明现在最缺的是什么？是时间，是把工业这一课补全的原材料！”
朱由检走到格物省刚刚送来的一个新的模型前——那是一个还没有轮胎、依靠铁轮滚动的蒸汽机车模型。
“橡胶，那是朕下一步大棋的关键。”
“没有橡胶，就没有密封件，就没有轮胎，就没有绝缘电缆。咱们的蒸汽机就永远只能是个漏气的大铁疙瘩，咱们的火车就跑不快，咱们的电学就发展不起来。”
“让西班牙人去当这个苦力，让他们去满世界给咱们找资源。咱们只需要坐在家里，用印出来的宝钞（有强大信用背书），用流水线上下来的工业品，去换他们的资源。”
“这叫‘剪羊毛’。”
朱由检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超越时代的、令人心悸的睿智与冷酷。
“等咱们的工业体系彻底建成了，等咱们的钢铁洪流能铺满世界了。”
“到时候，就不只是吕宋了。”
“这整个天下，无论是美洲的金银，还是澳洲的羊毛，亦或是非洲的矿产……都是大明的牧场！”
“传旨给郑芝龙！”
朱由检突然提高了声音。
“拿下马尼拉只是第一步！朕要他在南洋建立‘南洋舰队’基地。不仅要保护大明的商船，更要给朕卡住那条马六甲海峡！”
“告诉那些红毛夷、白毛夷、还有那个什么荷兰东印度公司。”
“从今往后，这片海，大明说了算！”
“谁赞成，谁反对？”
马尼拉的炮声，虽然只响了三下。
但这三声炮响的涟漪，却顺着大洋，迅速向着全世界扩散。
一个月后，巴达维亚（雅加达），荷兰东印度公司总部。
总督安东尼·范·迪门看着从马尼拉传来的情报，手里的烟斗掉在了地上。
“蒸汽驱动……不需要风帆……比城墙还厚的装甲……射程五公里的火炮？”
“上帝啊，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阁下。”情报官脸色惨白，“西班牙人的圣地亚哥堡，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摧毁了。现在，马尼拉已经成了明朝人的后花园。那个郑芝龙，正在向所有过往船只发‘大明通行证’，没有这个证，谁也不准在南洋做生意。”
范·迪门沉默了许久，那是恐惧，也是商人的敏锐。
“快！备船！我要去南京！我要去见那个大明皇帝！”
“我们荷兰，不能落后于西班牙人！我们要成为大明最好的朋友！”
“哪怕……哪怕是给他当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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