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任重而道远
人心里的雨停了，但是老天爷的雨水又毫不吝啬的洒在了金陵城的天空上。
春雨如晦，将这才刚刚经历过一场腥风血雨洗礼的六朝古都笼罩在一片苍茫的湿意之中。
紫金山下，孝陵卫的行辕外，铁甲森森，那是勇卫营的将士们在雨中沉默的守护，雨水顺着他们冰冷的盔甲滑落，滴入泥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朱由检依然没有打伞。
他身穿一件没有任何纹饰的素白盘领窄袖袍，这身装束在礼制森严的大明显得不仅寒酸，甚至有些怪异，像是一个刚刚失去了所有的落魄书生，又像是一个看透了世事的苦行僧。
但他丝毫不在意。
他站在明孝陵的神道旁，看着那两排沉默伫立了二百多年的石像生——狮子、獬豸、骆驼、大象、麒麟、马……这些用整块巨石雕琢而成的瑞兽，在雨水的冲刷下，显露出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冷峻与默然。
它们身上的青苔被雨水浸润得翠绿欲滴，仿佛它们才是这大明江山最忠诚、也最沉默的守望者，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以及他身后那个庞大而臃肿的帝国。
王承恩站在三步开外，看着那个被雨水打湿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
他是看着这位主子从信王府那个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的少年，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这十年——不，应该是这十二年，对于大明来说，是翻天覆地的十二年；对于这位万岁爷来说，却是耗尽心血、在刀尖上跳舞的十二年。
外人只看到万岁爷杀伐决断，斗倒了魏忠贤，清洗了复社，平定了辽东，甚至把那喷着黑烟的钢铁舰队开到了南洋，开创了这一番所谓的“崇祯中兴”的盛世局面。
百姓们歌颂他，将士们崇拜他，商人们敬畏他。
但只有王承恩知道，这位万岁爷心里究竟背负着多大的恐惧和压力。
那些深夜里无声的叹息，那些面对地图时紧锁的眉头，那些在梦魇中惊醒后的冷汗。
那种恐惧，不是怕死，甚至不是怕失去皇位，而是怕“输”。
不是输给某个人，不是输给皇太极或者李自成，而是输给那股冥冥之中、似乎不可逆转的历史洪流，输给那个仿佛诅咒一般的“三百年大限”。
“大伴。”朱由检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目光并没有离开面前那尊巨大的石象。
“奴婢在。”王承恩连忙躬身，想上前却又不敢。
“你说，这大明的老百姓，究竟是什么做的？”
朱由检的问题很奇怪，甚至有点莫名其妙，带着一种哲学式的迷茫。
王承恩愣了一下，手中的伞柄紧了紧，斟酌着词句：“回皇爷，百姓自然是肉体凡胎，是皇爷的子民。他们……大多是淳朴的，只要有口饭吃，就念着皇爷的好，给皇爷立长生牌位。”
“淳朴？念着朕的好？”
朱由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那就着雨水的笑容显得格外凄清。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深邃得如同古井一般的眸子直视着王承恩，看得这位执掌司礼监和东厂的一把手心里直发毛。
“大伴，你虽然伺候朕多年，也掌管着东厂的情报，甚至见过这世间最黑暗的角落，但你并不真正懂他们。”
朱由检伸出一只手，在雨中虚抓了一把，仿佛要抓住这虚无缥缈的人心。
“华夏的老百姓，或者说咱们这个汉民族的性格，一直是极其矛盾的，甚至是充满‘二象性’的。”
他迈开步子，在雨水中慢慢踱步，声音低沉而有力，穿透了雨幕。
“在绝大多数时候，在只要还能勉强活得下去、哪怕是像条狗一样活下去的时候，他们就是这世界上最温顺的绵羊。他们勤劳、隐忍、怯懦，面对贪官的剥削、士绅的欺压，他们会自我安慰说‘这就是命’，或者‘忍一忍就过去了’。他们甚至会为了那一点点可怜的安稳，去给那些压迫他们的人磕头，去维护那个实际上在吃他们肉、喝他们血的旧秩序。”
“就像这次南京城里的风波。”朱由检指了指山下那座繁华的金陵城，“如果不是朕提前布局，用报纸撕开了那帮伪君子的画皮，让全天下都知道侯方域是个什么货色；如果不是朕给了工厂里的工人实实在在的利益，让他们知道了什么是‘公道’，什么是‘按劳所得’。你信不信？只要侯方域那帮人在夫子庙前哭得再惨一点，演得再像一点，把‘圣人教化’的大旗举得再高一点，那些原本只是看热闹的百姓，很可能就会反过来，变成那帮士绅的帮凶，拿着烂菜叶子来砸朕的行辕！指着朕的鼻子骂朕是昏君！”
王承恩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历史上有多少次，所谓的“民意”，其实就是被那帮掌握了话语权的读书人随意揉捏的面团？
百姓们不知道什么是大义，他们只知道乡里的秀才老爷说这是错的，那就是错的。
“但是，”朱由检话锋一转，眼中的光芒变得锐利如刀，仿佛那能劈开雨幕，“一旦那条‘能过下去’的底线被突破了，一旦他们发现连做狗都做不成了，那群温顺的绵羊，就会瞬间变成这世界上最恐怖的恶狼。”
“他们会将陈涉吴广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刻在骨头里，他们会爆发出一种‘老子活不成，也要杀你全家’的毁灭性力量。那种力量，能把一切看似坚不可摧的秩序、礼教、皇权，统统撕得粉碎！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挡不住这股洪流！”
“且不说前朝，单说大明两百多年，这种事还少吗？远的不说，就说那个张献忠，那个李自成。如果不是朕当年及时出手，用‘招安’加‘分化’的手段，甚至不惜把自己变成一个拥有上帝视角的棋手，把他们变成了朕手中的刀，现在的陕西、河南，恐怕早就成了人间炼狱。而朕，搞不好也真得像梦里那样，披头散发，光着一只脚，去煤山找那棵歪脖子树了。”
朱由检提到“煤山”二字时，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别人的故事。但王承恩却听得浑身冰凉，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了泥水里，泥浆溅上了他的蟒袍。
“万岁爷！您是天命之主，大明正如日中天，怎么能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奴婢……奴婢听着心里慌啊！”
“起来。”朱由检并没有去扶他，反而显得更加冷静，甚至有些冷酷，“朕可以说肯定，只要百姓们能吃得饱穿得暖，手里能有点闲钱，老婆孩子热炕头，他们就绝对不会成天想着造反。朕给了他们京钢，给了他们大明皇家银行，给了他们去南洋讨生活的机会，甚至不惜背上‘与民争利’的骂名，就是为了守住这条底线。”
“但是……”
朱由检长叹一口气，重新转过身，面对着那漫天的风雨，任由雨水顺着脸颊流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想要改变一个延续了接近两千年的封建体制，想要改变那种根深蒂固的‘奴性’和‘守旧’，想要让他们从‘顺民’变成‘公民’，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啊。”
“朕是穿越者……”这句话朱由检是在心里说的，但在王承恩听来，皇帝只是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极其深奥的问题。
“朕可以凭借手里的权力和见识，在这个时代搞工业化，搞坚船利炮，强行改变大明的历史走向。朕可以把建奴打得亡族灭种，可以把西班牙人赶出南洋，可以让四海臣服。但是，在朕之后呢？”
朱由检的目光仿佛穿越了时空，穿过了这层层雨幕，看到了那些他不愿看到的未来。
“慈烺那个孩子，确实不错。在朕的言传身教下，在孙承宗、杨嗣昌这些人的辅佐下，他变得心狠手辣，也懂得了什么叫‘实干兴邦’。朕相信，只要朕活着一天，或者朕死后的几十年里，他能萧规曹随，让大明继续兴盛发达。”
“可是，这种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盛世，到底能持续多久？”
“朕熟读史书。历朝历代，哪个开国盛世不是气吞万里如虎？汉武唐宗，哪个不是英雄了得？可到了中后期，一旦皇权衰落，一旦出了几个昏君，一旦既得利益集团重新垄断了一切。这土地兼并、贪污腐败、官逼民反的戏码，就会像轮回一样，一遍又一遍地重演！”
“这就是‘历史周期律’！是一个看起来无解的死局！就像这雨，下了停，停了下，永远没有尽头！”
朱由检的手指紧紧扣在石象粗糙的皮肤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仿佛要将这石头捏碎。
“朕这次迁都南京，不仅仅是为了离大海更近一点。朕是想借着江南这股子从宋代就开始孕育、虽然被压抑但始终未灭的商业氛围，试图改变大明的基因。朕想让商人的力量大一点，让工人的声音响一点，让这社会不仅仅只有‘士农工商’那个死板的排序。朕甚至想……哪怕是让皇权受一点点那种‘规则’的限制，也要跳出那个该死的周期律！”
“朕希望大明不仅仅是朱家的大明，更是华夏的大明。朕希望‘日月山河永在，大明江山永在’，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靠制度、靠文化、靠每一个觉醒的大明人去支撑的铁律！”
“可是，这太难了。太难了啊！”
朱由检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那是与整个时代、整个文化惯性对抗的疲惫。
“大伴，你看这江南。朕花了整整十年时间！从崇祯二年派温体仁那个酷吏来查税，搞得天怒人怨；到后来的‘蟹笼之谋’，逼着他们自相残杀；再到这次的清理复社，把侯方域这帮人连根拔起。朕杀的人头滚滚，抄的家财万贯。可是呢？”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侯方域倒了，会不会有下一个李方域、王方域？只要那种‘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观念还在，只要那种‘当官就是为了发财，发财就是为了当官、为了买地做地主’的逻辑还在，这江南的士绅，就像是韭菜一样，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他们就像是这神道上的青苔，只要有点雨水，就会在阴暗的角落里疯狂生长，直到把整个大明都给覆盖住，让这国家窒息而死。”
“想要做到这些，任重而道远啊……”
朱由检闭上眼睛，任由雨水冲刷着脸庞。
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神，不再是那个无所不能的穿越者，而是一个孤独的、试图在黑夜中举火的行者，四周是无尽的黑暗和风雨。
“万岁爷……”王承恩虽然听不懂什么“周期律”，但他能感受到那份沉重到令人窒息的责任感。他爬起来，想要给皇帝擦擦脸，却发现手绢也是湿的。
良久，朱由检重新睁开眼睛。那眼中的迷茫与疲惫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一种要与天公试比高的豪情。
“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既然老天让朕来到了这个位置，朕就不能只顾着自己当个太平天子。”
“大伴。”
“奴婢在！”
“传旨。”朱由检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向行辕，每一步都踩得水花四溅，仿佛是踏碎了旧时代的枷锁，“宣格物省尚书宋应星、户部尚书毕自严，还有……顾炎武，以及那个新提拔上来、这次审理侯方域有功的特别佥事方知行，立刻来见朕！”
“徐光启老了，身体也撑不住了，留在北京看着摊子吧。这次，朕要用年轻人。”
“这次清理复社抄出来的家产，朕不想再像以前一样，简单地充入国库去造枪造炮了。虽然枪炮重要，但那是‘骨头’，是‘肌肉’。朕今天要造的，是‘魂’！”
“朕要用这笔钱，去办一件真正能挖断豪强士绅根基的大事。哪怕这事儿现在看不出效果，哪怕朕这辈子都未必看得到它开花结果。但只要这颗种子种下去了，这大明的土，就迟早会变！”
半个时辰后。
孝陵卫行辕正厅，灯火通明，驱散了雨夜的寒意。
宋应星、毕自严、方知行、顾炎武，这四位可以说是如今大明“实学派”与“改革派”的核心支柱，此刻正齐刷刷地跪在朱由检面前。
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宋应星满手油污，指甲缝里都是黑泥，显然是刚从某个蒸汽机作坊里被拉出来的。自从格物省成立以来，这位大科学家几乎就没睡过几个安稳觉。
毕自严眼圈发黑，眼袋快掉到地上了，估计是为了清点复社那堆积如山的账目，已经熬了好几个通宵。作为大明的管家婆，他既要管着花钱，又要管着挣钱，每一文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顾炎武则是一身布衣，风尘仆仆。他虽然年轻，但眼神中透着一股子坚毅和狂热。他是这批实学恩科出来的佼佼者，以敢言、务实著称，最看不惯那些空谈心性的腐儒。
而最年轻的方知行，此刻虽然跪着，但腰杆挺得笔直，眼中闪烁着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他在这次审判侯方域的案件中，作为法务局的新星，引用新法，以“破坏国家经济秩序罪”和“偷税漏税罪”定罪，而不是传统的“谋逆”，这一手漂亮的法律操作，让朱由检对他刮目相看。
“都起来吧。赐座，看茶。”
朱由检坐在太师椅上，手里并没有拿着奏折，而是把玩着那把曾经送给侯方域、后来又被收回来的象牙折扇。他看着扇面上那幅自己亲手画的《寒江独钓图》，嘴角露出一丝嘲讽。
“谢万岁！”
四人谢恩坐下，捧着热茶，心中都在打鼓。万岁爷这么急着召见，而且是在刚刚平定江南风波之后，肯定是有大动作。
“诸位爱卿，”朱由检打开折扇，语气平淡，“这江南的‘复社’之乱，算是平了。侯方域那帮人，也都送上船去澳洲了。这金陵城，那是清净了不少。”
“但是，朕这心里，却始终不安稳。”
宋应星咳嗽了两声，他是搞技术的，说话比较直：“陛下何出此言？如今海内升平，北虏已灭，流寇已抚，海疆已开。江南虽有小波折，但不过是癣疥之疾。陛下圣德巍巍，大明中兴之势已成，何来不安？”
“宋爱卿，你这是在哄朕开心啊。”朱由检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您是看着朕怎么一步步走过来的。您也清楚，这所谓的中兴，有多少是靠着朕的‘独断专行’，靠着咱们这帮人拼了老命撑起来的？”
“朕在想一个问题。”
朱由检放下折扇，目光扫过四人，那目光如电，让四人不由得挺直了腰背。
“为什么朕杀了那么多人，立了那么多规矩，办了那么多工厂。可这江南，还是会冒出侯方域这样的人？为什么那些读书人，宁可去给复社当狗，去为了那点虚名和特权在夫子庙前撒泼，也不愿意去格物省的学堂里学一点真正能经世致用的学问？”
“为什么在他们眼里，还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为什么他们即便看到工业的力量，也依然从骨子里看不起咱们搞的这一套？觉得咱们是‘奇技淫巧’，是‘与民争利’的市侩？”
沉默。
正厅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雨声和烛火爆裂的噼啪声。这是一个极其尖锐，甚至有些犯忌讳的问题，直指大明两百多年的文教根基。
良久，还是方知行站了起来，拱手道：“陛下，臣以为，这是因为……‘利’与‘名’的错位，以及‘教化’的缺失。”
“哦？接着说。”朱由检眼神一亮。
“回陛下。读书人想做官，想做人上人，这是千百年来的惯性。以前，那是靠八股。如今陛下虽然废了八股，开了实学恩科。但在民间，在乡野，乃至在绝大多数人的心里，‘儒学’依然是正统，是唯一的‘道’。而格物、实学，在他们看来，不过是‘术’，是工匠之业，是贱业。”
“哪怕陛下给了格物省官员高薪，给了工匠地位。但在那些掌握着话语权的士绅、宗族眼里，这依然是‘暴发户’，是不入流的。他们掌握着书院，掌握着乡里的私塾，掌握着对‘圣人言’的解释权。孩子从小受的就是那一套教育，长大了自然就成了那样子。他们骨子里，还是跪着的。”
“侯方域之所以有市场，就是因为他代表了那个旧的、但是依然庞大的‘道统’。只要这个道统不破，只要人心里的那杆秤不换，陛下杀再多的侯方域，也杀不尽这天下的旧文人。”
“说得好！”朱由检猛地一拍大腿，“方知行，你这算是说到点子上了！”
他站起身，在厅内来回踱步。
“朕这几年，光顾着造枪造炮，光顾着搞钱，那是‘强身健体’。但这‘脑子’里的东西，朕确实抓得不够。朕以为只要给他们吃饱饭，他们就会感激朕，就会跟着朕走。现在看来，是朕天真了。”
“要想大明江山永固，要想跳出那个死循环。咱们不仅要换血，还得‘换魂’！”
宋应星、毕自严、顾炎武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动。
换魂？这可是要从根本上动摇儒家两千年的统治地位啊！这比杀人还要难上百倍！
顾炎武此时也忍不住了，他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陛下！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魂’若是烂了，国也就完了。臣早就看那些只知空谈心性，不知国计民生的腐儒不顺眼了！这‘魂’，必须得换！哪怕是背上千古骂名，也要换！”
“好！”朱由检看着顾炎武，心中暗赞，这才是他要的人，“有些事别人做不来，也不忍心做。顾炎武，这事儿你最合适。”
朱由检走到沙盘前，指着那上面标注的江南八府，以及更广阔的大明版图。
“朕有一个计划。。”
“第一，教育。”
朱由检看向宋应星：“宋爱卿，朕给你五百万两。”
“这是这次抄没复社、以及那十几家附逆豪绅家产的一半。朕不要你造枪，也不要你造船。朕要你在江南八府，每一个县，至少给朕建两座‘新式小学堂’，每一个府，建一座‘中等技工学堂’。”
“这学堂，不教四书五经，不教之乎者也。只教三样东西：识字、算术、基础格物常识！还有，要加上一门课，叫‘大明律与公民权’！”
“这学堂，免收束脩，甚至给学生提供午饭！朕要让那些穷苦人家的孩子，那些以前读不起书、只能当牛做马的孩子，都能进学堂！”
“朕要从娃娃抓起，告诉他们，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风雨雷电不是神仙发怒；告诉他们，皇帝是天子，但也是保护他们的；告诉他们，他们是大明的‘公民’，有权利靠劳动和智慧改变命运，而不是生来就该给地主老爷磕头的！”
“这……”宋应星激动得浑身颤抖，眼眶瞬间红了。
作为格物学家，他太知道基础教育缺失的痛苦了。
如果真能做到这一步，那大明的工匠储备将源源不断！
“第二，文化与舆论。”
朱由检的目光转向了顾炎武，眼神中带着期许。
“顾炎武，朕给你三百万两。朕任命你为‘大明文化出版总署’提督。你要做两件事。”
“第一，就是给朕‘战’！和那些腐儒战！大规模印刷白话文的书籍。把《天工开物》、《几何原本》这些书，全部给朕印出来，廉价发售，甚至免费送到学堂里去！你要组织一批年轻的、有朝气的读书人，重写大明的历史，重写大明的‘道’。告诉百姓，什么才是真正的‘经世致用’，什么才是‘知行合一’！”
“第二，办报纸。现在的《大明皇家日报》还不够。朕要办《大明工人报》、《大明商报》、《大明农报》。要让报纸下乡，进厂。要抢夺话语权！要让老百姓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要揭露那些旧礼教吃人的本质！”
“顾炎武，朕知道你是个硬骨头。朕要你这根骨头，去砸碎那些腐朽的‘老骨头’！你敢不敢？”
顾炎武噗通一声跪下，头磕得震天响：“臣！万死不辞！臣早就想砸碎那帮伪君子的牌坊了！”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也是最难的——‘法治’。”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了方知行身上，眼神变得异常严肃。
“方知行，朕给你两百万两。还有，朕特许你从法科恩科的学子中，挑选两百人，组建‘大明皇家法务局’。你的级别，直接对内阁和朕负责，不受地方官节制。”
“你要做的事，就是去给朕‘找茬’。”
“找茬？”方知行一愣。
“对。你要去盯着那些新式工厂、商行，还有那些农村的租佃关系。你要去推广‘契约精神’。你要告诉百姓，如果东家不给工钱，如果地主随意加租，除了忍气吞声和拿刀杀人之外，还有第三条路——去法院告他！”
“朕要在江南试点‘司法独立’。朕要让法律，不再是官员手里随意揉捏的面团，而是保护每一个大明子民——哪怕是最底层的工人——的盾牌！”
“朕知道，这很难。因为这会触动无数人的利益，甚至会触动皇家的利益。但我大明要想长治久安，要想从‘人治’走向‘法治’，这第一刀，必须得砍下去！”
说到这里，朱由检的声音已经有些嘶哑，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激情，却点燃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血液。
“诸位爱卿，朕今天说的话，可能在这个时代听起来像是疯话，像是天方夜谭。甚至有些人会说，朕这是自己在挖皇家的墙角，是在把权柄往下分。”
“但朕告诉你们，流水不腐，户枢不蠹。只有让这大明的水活起来，让这大明的人‘站’起来，而不是跪着。我们才能真正强大到没有任何外敌、没有任何内乱可以摧毁的地步！”
“朕是在为了朱家的江山，更是在为了这华夏的万世基业，在赌一把！”
“你们，敢不敢跟朕一起，去疯这一把？”
“扑通！”
四位大臣齐齐跪倒在地，这一次，不是因为礼仪，而是因为那种灵魂深处的震撼与臣服。
宋应星老泪纵横，额头重重磕在地上：“陛下！老臣……老臣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未见过如此……如此宏大、如此慈悲、又如此深远的帝王之道！陛下这是在给大明筑万世不拔之基啊！老臣这条命，就算累死在案牍上，也值了！”
毕自严虽然心疼那一千多万两银子——那可是好不容易攒下来的家底啊——但他也是个明白人。
钱放在库里是死物，一旦变成了这种“软实力”，那产出的回报将是不可估量的。
“臣……遵旨！户部就算砸锅卖铁，也一定保障这笔‘大明教育基金’的专款专用！谁敢伸爪子，臣就剁了谁的手！”
方知行抬起头，眼中满是士为知己者死的决绝：“陛下以国士待臣，臣必以国士报之！这把法治的刀，臣愿为陛下做那个披荆斩棘的先锋！虽千万人，吾往矣！”
顾炎武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陛下！此乃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臣愿做那燎原之火的引火人，烧尽这天下的腐朽！”
看着这四位大明最顶尖的人才，朱由检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走上前，一一扶起四人。
“有诸位在，朕心甚慰。”
“从今天起，不管是十年，还是二十年。咱们不但要造出世界上最坚固的船，最猛烈的炮。咱们还要造出世界上最昂扬、最自信、最讲道理、也最不好惹的国民！”
“这，才是朕心中，真正的日不落大明！”……
计划定下来了，但执行起来，正如朱由检所预料的那样，是一场没有硝烟的、甚至比战场厮杀还要艰难的战争。
崇祯十二年六月。
江南入夏，梅雨过后的天气开始变得燥热，知了在树上拼命地叫着，仿佛在控诉这天气的无常。
在距离南京城一百多里的常州府武进县，一座刚刚挂牌的“武进第一新式小学堂”门前，发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这座学堂，是用原本当地一位劣绅（已被抄家）的宅子改建的。宽敞明亮，还配备了专门的食堂和操场。按照朝廷的旨意，这里将免费招收附近适龄的儿童入学，还管一顿午饭。
可是，开学第一天，来报名的孩子却寥寥无几。
门口的大树下，倒是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他们指指点点，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畏惧，窃窃私语声汇成了一片嗡嗡的噪音。
“哎，我说，这皇上办的学堂，真不要钱？还管饭？哪怕是咱们以前给地主家放牛的娃也能去？”一个穿着破烂、手里拿着旱烟袋的老农问旁边的人，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告示上是这么写的。”一个稍微识点字的货郎说道，“说是只要是良家子弟，无论贫富，都能进。”
“这天上哪有掉馅饼的好事儿啊？”一个胖大婶撇了撇嘴，怀里还抱着个在啃手指的娃，“我听村口的赵秀才说了。他说这学堂不正经！不教圣人书，教什么……教什么‘奇技淫巧’！对，就是这个词儿！那是把孩子往邪路上带啊！说是以后学出来了，也就是个匠户命，一辈子被人看不起！”
“啊？那可不行！”老农吓了一跳，手里的烟袋锅子差点掉了，“咱们虽然穷，但也指望着娃能读书考个功名，光宗耀祖呢。要是成了匠户，那不是毁了孩子一辈子？我家祖坟还要不要冒青烟了？”
“就是就是！那赵秀才还说了，这学堂里供的不是孔圣人，供的是……皇上的画像！还有那什么宋尚书的像！这是有违礼教的！”
“哎哟，那可去不得，去不得！”
谣言，就像是瘟疫一样，在愚昧的土壤里疯狂传播。在这些百姓朴素而又顽固的认知里，读书就是为了做官，做官就是为了当老爷。不教四书五经，那就是耍流氓。
而学堂内。
刚刚上任的学堂山长（校长），一位从京城实学恩科落榜、但被选拔进“教育支援团”的年轻举人刘思远，正急得满头大汗。
他看着空荡荡的教室，看着那一排排崭新的课桌椅，还有那一锅已经煮好了、散发着香气的白米饭和红烧肉（是的，为了吸引生源，伙食标准定得很高，这也是毕自严咬着牙批下来的），心里那叫一个憋屈。
“这帮愚民！真是……真是不可理喻！”
刘思远一拳砸在桌子上，“万岁爷给了这么好的恩典，他们居然信那个酸秀才的鬼话！不就是因为那个赵秀才开的私塾，收不到学生了吗？他在那造谣！”
“山长，要不……咱们去请县太爷出个告示？”旁边的教习建议道。
“告示早就贴了！他们不信啊！”刘思远咬了咬牙，“他们只信那些乡绅、族老的话。在他们眼里，县太爷是流水的官，乡绅才是铁打的主。”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只见一个穿着打满补丁衣服、瘦得像猴一样的黑脸小孩，正被一个老头死死拽着耳朵往回拖。那老头虽然背驼了，但手劲极大，拽得孩子呲牙咧嘴。
“我不回去！我要读书！我要吃肉！”小孩哭喊着，两只手死死扒着学堂的大门框，指甲都扣进了木头里。
“读个屁的书！那是骗人的！你进去就是给官家当奴才！跟我回去放牛！”老头气急败坏，扬起巴掌就要打。
“住手！”
刘思远再也忍不住了，他大喝一声，冲了出去。
他一把推开那个老头，将瑟瑟发抖的小孩护在身后。
“老人家，你这是干什么？孩子想读书，这是好事，你为什么拦着？”
“你是谁？要你管？”老头瞪着眼，胡子一翘一翘的，“这是我孙子！我想让他干啥就干啥！你们这学堂，不教孔孟之道，教些旁门左道，那是害人！”
“谁说是旁门左道？”刘思远气极反笑，指着自己的鼻子，“老人家，我是举人！是正经考出来的举人！您知道现在外面是什么世道吗？现在的织造厂里，识字会算术的技工，一个月能拿五两银子！五两啊！您知道五两银子能买多少地吗？比那赵秀才教出来的只会死读书、连饭都吃不饱的童生强一百倍！”
“我不管！反正我不信！”老头梗着脖子，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祖宗规矩，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不读圣贤书，就是下贱！我就算是饿死，也不让我孙子去学那些奇技淫巧！”
周围的百姓也跟着起哄：“是啊是啊，哪有不读四书五经的学堂？”“这老师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面对这种根深蒂固的偏见，面对这群被旧思想锁死了脑子的百姓，刘思远感到了深深的无力。他虽然有一肚子的新学问，虽然背后有皇帝的支持，但在这个小小的县城，在这片几千年来被儒家思想禁锢的土地上，他显得那么孤立无援。道理讲不通，利益他们看不见，这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
“让开！让开！”
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传来，伴随而来的是一股肃杀之气。
人群像是被分开的波浪一样，迅速向两边退去。
只见一队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簇拥着一个身穿四品官服、面容冷峻的年轻官员走了过来。
人群瞬间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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