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礼仪之邦，邦，邦，邦
托尔图加岛的夜色，比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都要浓稠、喧嚣且危险。
这里是加勒比海的心脏，是海盗的首都，也是一个没有法律、只有力量的丛林。狭窄且泥泞的街道两旁，那些用烂木板、船龙骨和珊瑚石堆砌起来的酒馆里，平日里总是透出昏黄的灯光和放肆的歌声。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种独特的味道——那是廉价朗姆酒的酸腐气、烤鬣蜥肉的焦香、劣质火药的硫磺味，以及来自世界各地的流莺身上那种混合着汗水与香粉的复杂气息。
但今晚，这座无法无天的城市，却诡异地安静了一大半。
那家全岛最豪华、平时甚至需要排队才能进去喝上一杯的“忠诚新娘”酒馆，早早地就被全副武装的大明海军陆战队给清场了。
“忠诚新娘”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个巨大的讽刺，就像这里的海盗信奉上帝一样荒谬。但今晚，这里即将上演的一幕，将比任何讽刺剧都要来得震撼。
酒馆外，一排排身穿深蓝色短打军装的东方士兵，像沉默的雕塑一样站在每一个出口、窗户，甚至是屋顶上。他们没有像海盗那样大声喧哗、喝酒赌博，而是保持着一种令人生畏的静默。他们手里的“崇祯九年式”步枪上了明晃晃的刺刀，在摇曳的火把下闪着令人胆寒的冷光。
这种严整到几乎变态的纪律性，让平时那些见惯了打打杀杀、自诩为“自由之子”的海盗们，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躲在阴暗的巷弄里，透过缝隙窥视着这群来自东方的“天兵”，眼神中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
酒馆内部，气氛压抑得仿佛是一场正在进行的葬礼，而不是什么欢迎晚宴。
巨大的橡木吊灯上插满了蜡烛，将大厅照得如同白昼。长条形的橡木桌旁，坐满了平时在这片海域呼风唤雨的大佬们。
他们中有挂着英国旗、拥有女王特许状的私掠船长，他们穿着镶金边的红色外套，假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有法国的流亡贵族，手里捏着带有蕾丝花边的手帕，不停地擦拭着额头的冷汗；甚至还有几个肤色黝黑、眼神凶狠的黑奴起义领袖，他们的脖子上还挂着象征战利品的各种骨头项链。
但此刻，无论他们之前多么不可一世，现在都缩着脖子，像是一群等待严厉老师点名的小学生。他们的目光甚至不敢在主位上停留太久。
而在那个原本属于海盗王或者总督的主位上，毛文龙正毫无形象地翘着二郎腿。
这位大明的新大陆开拓军团提督，此刻更像是一个刚占山为王的土匪头子。他脱掉了那件略显束缚的飞鱼服外罩，里面只穿了一件丝绸中衣，袖子挽得老高，露出两条布满刀疤和小臂一样粗壮的胳膊。
他的手里抓着一只烤得滋滋冒油的硕大猪肘子，吃得满嘴流油，发出“吧唧吧唧”的咀嚼声，这声音在死寂的酒馆里显得格外刺耳。
坐在他左手边的，是脸色铁青、一身法兰西贵族装束却不得不跟这群“人渣”挤在一起的托尔图加总督——勒瓦瑟尔先生。这位总督大人看着毛文龙那油腻腻的大手在他昂贵的丝绸桌布上蹭来蹭去，心都在滴血。
而右手边，则是那位刚刚投诚、此刻正一脸谄媚地帮毛文龙倒酒的杰克·斯派洛船长。杰克显然适应得最快，他甚至还能在倒酒的间隙，偷偷往自己嘴里塞一颗葡萄。
“总督大人，别光看着啊，吃啊！”
毛文龙撕下一大块带着脆皮的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他顺手把沾满油污的手在勒瓦瑟尔面前晃了晃，吓得总督大人往后一缩。
“这猪肘子烤得不错，火候到了。虽然没有咱们辽东的肘子那是炖得软烂入味，但这种烤出来的，皮脆肉嫩，倒也有点意思。就是少了点蒜泥，这玩意儿不就蒜，香味少一半。对了，这可是按照你们法国人的规矩，用的迷迭香，您应该吃得惯吧？”
勒瓦瑟尔看着桌布上那一滩滩明显的油渍，眼角疯狂抽搐。这哪里是请客吃饭？这分明是把他这个总督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但他抬起头，看了看周围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又透過窗户看了看远处海面上隐约可见的“定远号”那如同山峦般的轮廓，以及那冒着黑烟的烟囱，硬是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感谢……感谢阁下的款待。”勒瓦瑟尔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嚼沙子，“但这不合规矩，阁下。我是法兰西国王陛下任命的托尔图加总督，这片土地名义上属于路易十三陛下……”
“又是国王。”
毛文龙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把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随手扔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在安静的大厅里产生了回音。
“我说总督大人，咱们能不能务实点？您那个国王现在在哪儿？还在巴黎穿紧身裤、涂着白粉跳芭蕾舞呢吧？他管得了这儿吗？他要是真管得了，这岛上还能有这么多没爹没娘的杂碎？”
“再说了，”毛文龙用那只油乎乎的大手，指了指在座的那群海盗，眼神中充满了戏谑，“您看看这帮兄弟，他们哪个是听国王话的好孩子？要是听话，能在您这儿安家落户？”
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
在座的海盗们虽然害怕毛文龙，但听到这话，也不禁露出了会心的微笑。是啊，他们之所以在这儿，不就是因为在那该死的欧洲混不下去了吗？
“这……这是两码事！”勒瓦瑟尔涨红了脸，试图维护那摇摇欲坠的尊严，“我是这里的总督，我有责任维护法兰西的法律和秩序！您这样做，是在践踏文明世界的规则！”
“法律？文明？”
毛文龙嗤笑一声，突然把手里的餐刀“夺”的一声插在了桌子上，刀刃入木三分，刀柄还在微微颤动，发出嗡嗡的低鸣。
“来，咱们聊聊法律。”毛文龙站起身，那一身从辽东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气瞬间笼罩了全场。那不是装出来的，那是真正杀过成千上万人积淀下来的杀气。
“据我所知，上个月，您手下的那几艘巡逻船，是不是‘误抢’了一艘并没有挂敌国旗帜的荷兰商船？而且为了灭口，还把包括船长在内的二十二人全部吊死在桅杆上？”
勒瓦瑟尔的冷汗瞬间流了下来，脸色苍白：“那……那是误会！那是他们先开炮的！那是……”
“闭嘴吧。”毛文龙懒得听他解释，“再上个月，您是不是收了这个叫黑胡子……哦不，红胡子的家伙五百金币，然后就对他在港口杀了一家三口的事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被点名的那个红胡子大汉——一个来自苏格兰的壮汉，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酒杯都差点掉了，脑袋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总督大人，别装了。”毛文龙拍了拍勒瓦瑟尔的肩膀，力气大得让对方那瘦弱的身板直晃悠，仿佛随时会散架，“在这地方，谁的枪多，谁就是法律。您手里要是有一万条枪，这儿就姓法兰西，您就是爷。可惜啊，您没有。”
“但我有。”
毛文龙猛地转过身，手指向窗外，指向码头，指向那无尽的大海。
“我有枪，有炮，还有比你们所有人的船加起来还要大的战舰。我的炮弹能把你们的要塞轰成渣，我的士兵能把这這座岛犁一遍。所以，从今天起，这儿的法律，我说了算。”
霸道。
赤裸裸的霸道。
但这就是加勒比海的真理。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甚至连那几个桀骜不驯的私掠船长都低下了头。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反驳都显得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反对！”
说话的是一个坐在角落里、身材魁梧如熊、满脸横肉的英国海盗。
他叫“铁钩”比尔，是这一带出了名的刺头。据说他曾经是一名英国皇家海军的水手长，因受不了军官的虐待而哗变，杀死了舰长后落草为寇。他手底下有三艘快船，平时连勒瓦瑟尔总督的面子都不给，是这片海域最凶残的几股势力之一。
比尔猛地踢开椅子站起身，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双管火枪上，另一只手——那是一只真正的、被打磨得寒光闪闪的铁钩，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我有意见！”比尔大声咆哮道，声音如雷，震得桌上的酒杯乱颤，“我知道你有铁船，你有大炮，但那是海上的事！这里是陆地！是酒馆！你这个黄皮猴子，凭什么让我们听你的？就凭你也想当海盗王？我呸！”
他吐了一口浓痰在地上，眼神凶狠地扫视四周，似乎在寻找支持者。
“你是谁？”毛文龙眯起眼睛，并没有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出头鸟。他正愁没地方立威呢，这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我是比尔！铁钩比尔！这片海谁不知道我的名号？我不服！我要向你发起挑战！”
比尔挥舞着铁钩，一副要把毛文龙生撕了的样子，“有本事咱们单挑！用我们海盗的规矩！如果我赢了，你就带着你的铁船滚出加勒比！”
周围的海盗们开始窃窃私语，有些人眼中闪烁着看好戏的光芒。“铁钩比尔可是能徒手捏碎椰子的怪物。”
“我也听说过，他曾经一个人干掉了一支西班牙巡逻队。”
“这个东方人虽然船厉害，但未必这身板能扛得住比尔……”
在他们看来，这个东方人虽然厉害，但毕竟是外来户。海盗崇尚个人武力，如果连这么个挑衅都处理不了，那就很难真正服众。
“单挑？”毛文龙笑了，笑得有些阴森，他侧过脸，“杰克，这也是你们的规矩？”
旁边的杰克·斯派洛赶紧缩了缩脖子，小声说道：“大帅……按照海盗法典，确实有这么一条。任何船长都有权向觊觎其地位的人发起决斗。而且这个比尔……力气真的很大，他是吃生牛肉长大的。”
“不用担心。”毛文龙摆了摆手，“我这人最讲道理。既然他想讲规矩，那咱们就按规矩来。”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甚至都没正眼看比尔，只是对着门口喊了一句：
“孔有德！”
“到！”
一声如闷雷般的回应从门口传来。
紧接着，沉重的脚步声响起。每一步落下，酒馆的地板仿佛都在颤抖。
身材魁梧、如同一座移动铁塔般的孔有德大步走了进来。他没有穿明军的制式盔甲，而是只穿了一件被汗水浸透的无袖布衫，露出了那如同岩石般隆起的肌肉，以及上面纵横交错的、在辽东战场上留下的无数伤疤。
他的手里，提着那把从辽东带出来的、足有四十斤重的精钢镔铁大刀。刀背厚实，刀刃锋利，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这个红毛鬼想跟我单挑。”毛文龙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指了指比尔，“我不欺负他，你是我的副官，你替我陪他玩玩。记住，大明是礼仪之邦，咱们得以德服人……别弄得太难看。”
“得令！”
孔有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他在那一瞬间就像是一头在冬眠中被吵醒的黑熊，浑身的肌肉都鼓了起来，那一双眼睛里透出的不是人类的情感，而是纯粹的野兽般的杀意。
“来吧，小鸡仔子。”孔有德走到场地中央，随手把手里的大刀往地上一顿。
“咚！”
一声巨响，那把沉重的大刀如同切豆腐一般，直接刺穿了厚实的橡木地板，立在了地上。
孔有德拍了拍手，赤手空拳地对着比尔勾了勾手指。
“大帅说了，要以德服人。咱家不用兵器，陪你练练。”
比尔看着那把立在地上的大刀，又看了看比自己还要高出一个头、壮实一圈的孔有德，刚才的气势瞬间弱了三分。
这个东方巨人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堵墙，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
但比尔毕竟是刀口舔血的主儿，在这么多同行面前，这时候退缩以后就没法混了。而且，他对自己的力量有绝对的自信。
“去死吧！自大的黄种人！”
比尔怒吼一声，并没有如众人预料的那样冲上去肉搏，而是猛地拔出腰间的双管火枪，对着孔有德就是一枪。
“砰！”
枪声在封闭的酒馆里震耳欲聋。
谁也没想到这家伙这么不讲武德，说好的单挑居然直接开枪！
硝烟弥漫中，比尔得意地笑了。他这把枪装的是双倍火药和铁砂，这么近的距离，就算是头牛也能打烂。海盗的规矩？活着才是规矩！
周围的海盗们发出一阵惊呼，有些甚至已经准备起身逃跑，生怕激怒了外面的明军。
然而，下一秒，比尔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变成了极度的惊恐。
烟雾散去。
孔有德依然站在那里，一步未退。
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子，左手捂着左胸口上方的位置——那里的衣服破了个焦黑的大洞，露出里面古铜色的肌肉。鲜血顺着指缝流了出来，但也仅仅是流血而已。
那些铁砂，大部分嵌进了他那厚实的胸肌里，却没有伤及内脏，甚至没有让他皱一下眉头。
在辽东那种身披三层重甲、面对满洲重箭都能冲锋陷阵的猛将眼里，这种滑膛手枪的威力，确实只能算是“皮外伤”。
“就这点本事？”
孔有德看了看伤口，不屑地撇了撇嘴，随手抠出一颗嵌在肉里的铁砂，弹在地上。
“跟咱们在赫图阿拉挨的建奴重梅针箭比起来，这也就是个蚊子叮。”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变得无比凶残，那是一种被激怒的猛兽即将撕碎猎物前的眼神。
“我不喜欢别人拿烧火棍指着我。现在，该我了。”
孔有德动了。
没有花哨的动作，没有多余的废话。他就像是一辆全速冲锋的重型战车，带着呼啸的风声，瞬间跨过了两人之间五米的距离。
太快了！
对于比尔这种习惯了烂仗和偷袭的海盗来说，这种经过千锤百炼的战场杀人技，简直快得无法理解。比尔甚至还没来得及抬起他的铁钩格挡，就感觉眼前一黑。
孔有德那只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掐住了比尔粗壮的脖子。
“起！”
伴随着一声暴喝，孔有德单臂发力，将比尔那两百多斤的身躯硬生生地提到了半空中！
“呃……咳……”
比尔的双脚离地乱蹬，双手拼命地去掰孔有德的手指，那只锋利的铁钩疯狂地在孔有德的手臂上划拉，划出一道道血痕。
但这根本无法撼动那只铁钳般的大手分毫。孔有德的手臂就像是铸铁做的，纹丝不动。
“这就是你的本事？这就是你所谓的‘海盗王’？”
孔有德冷笑一声，眼中满是蔑视。
“太弱了。你们这些只会欺负商船的软蛋，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厮杀。”
“邦！邦！邦！”
孔有德拿着自己沙包大的拳头猛击比尔，随后掐着比尔的脖子，猛地向下一掼，然后膝盖順势顶上。
“咔嚓！”
那是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得让在场每个人都感觉胸口一痛。
比尔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哀嚎，整个人像只煮熟的大虾一样弓了起来，口中鲜血狂喷。
但这还没完。
孔有德并没有松手，他抓着比尔的腰带和领口，像举重一样再次将这团烂肉举过头顶。
“滚出去！”
孔有德旋身发力，大吼一声。
“轰！”
比尔那庞大的身躯就像是一发人体炮弹，被孔有德狠狠地甩了出去。他直接砸穿了旁邊那面厚实的木墙，带着漫天的木屑和灰尘，飞到了大街上。
外面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不用看也知道，那个叫“铁钩”比尔的家伙，身上恐怕没几块好骨头了。
孔有德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和血迹，就像是刚刚扔掉一袋垃圾。他拔出地上的大刀，環视四周，那眼神就像是在问：还有谁？
没有谁。
这次，没有人再敢窃窃私语了。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着上古怪兽的眼神看着孔有德，以及那个依然在淡定啃猪肘子的毛文龙。
他们终于明白了，这群东方人不是来跟他们讲道理的。他们是把这里当成了另一个辽东战场。
“下去吧，去包扎一下，别把血滴到酒里了。”毛文龙揮了揮手，语气平淡。
“是，大帅。”孔有德抱拳一礼，提着刀退到一旁，重新變回了一尊沉默的鐵塔。
毛文龙擦了擦嘴，站了起来，仿佛刚才发生的只是一場微不足道的插曲。
“既然没人反对，那看来大伙儿都同意我的‘新规矩’了。”
他走到勒瓦瑟尔面前，这位总督大人已经吓得快要尿裤子了，脸色比桌布还要白。
“总督大人，别怕。”毛文龙居然还帮他整理了一下领结，动作甚至有些“温柔”，“我说了，我们是来讲道理的。您还是总督，这里名义上还是法兰西的地盘。我不会抢您的位置，那是侵略，咱们大明是礼仪之邦，不干那事儿。”
“那……那您要……”勒瓦瑟尔颤抖着问道，牙齿都在打架。
“合作。”毛文龙笑眯眯地说，“我们需要一个安静的、安全的、没有人来打扰的修整基地。而您，需要一个保护伞。以及，一份让您后半辈子在巴黎可以买下半条街的财富。”
“从今天起，这里的一切照旧。你们该收税收税，该赚钱赚钱。但是，有几条底线不能碰。”
毛文龙竖起三根手指，每一根手指都像是一座大山，压在众人的心头。
“第一，不准抢大明的船，也不准抢大明哪怕是一艘小舢板。谁碰了大明的东西，我就灭他全家。把他的头盖骨做成酒碗。”
“第二，所有的海盗船，必须到我这里登记，领证。没有‘大明皇家私掠许可证’的，一律视为非法武装，直接击沉。我的船很快，炮很准，你们懂的。”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毛文龙的眼神扫过全场，那里面燃烧着贪婪的火焰。
“我要西班牙人的银子。所有领了证的兄弟，你们以后只能抢西班牙人的船。抢到的所有东西，必须拉回这儿，在大明设立的公证处进行登记、估价。”
“我们只拿三成作为‘保护费’和‘抽成’。剩下的七成，归你们自己。而且，大明会以最公道的价格收购你们抢来的货物，给你们换成最硬通的银元，甚至是黄金！没有中间商赚差价，没有黑市压价！”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三成？这比以前的销赃成本低多了！以前他们在黑市销赃，至少要被压价一半以上！
“这……这是真的吗？”一个穿着破烂、只有半只耳朵的海盗颤颤巍巍地举起了手，“大明的老爷，这……这不就是让我们当官军吗？”
“没错！”毛文龙打了个响指，指着那个海盗，“你很聪明！就是让你们当官军！只不过是咱们大明的‘编外官军’！”
“而且，我还能给你们提供最好的火药——那种不会因为潮湿就打不响的颗粒火药；最快的船——如果你们有钱，我可以卖给你们大明的退役战船；甚至……如果你们表现好，杀的西班牙人够多，我还能卖给你们大炮！”
“大炮！”
全场的呼吸都粗重了起来。
火炮，那可是海盗们最缺、也最难搞到的东西。有了大炮，他们就敢去啃更硬的骨头，甚至去攻打小型的沿海城镇！
恐惧在这一刻被贪婪所取代。孔有德刚刚建立的威慑，此刻变成了最有力的背书——这群东方人有实力，而且愿意带他们发财！
“我……我加入！”
之前被俘虏的皮埃尔第一个站了起来，他那只独眼此刻亮得吓人，“我受够了像老鼠一样躲躲藏藏！为了大明！为了银子！”
“我也加入！”
“算我一个！”
“铁钩比尔那个蠢货，早就该死了！我愿意听从提督大人的号令！”
刚才的恐惧似乎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喧嚣。这群亡命徒本来就没有什么所谓的忠诚，谁能带他们发财，谁就是老大。更何况这位老大不仅能打，还给足了面子和里子。
勒瓦瑟尔看着这群已经彻底倒向大明的海盗，无奈地叹了口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知道，这片海，真的变天了。从今往后，这里的规矩不再是法兰西的法典，而是那个东方人的意志。
深夜。
酒馆里的狂欢还在继续，那些领到了“大明皇家私掠许可证”（其实就是一张盖了毛文龙私章的白纸）的海盗们正在疯狂庆祝。
但核心人物已经转移到了“定远号”的舰长室里。
这里安静、凉爽，巨大的海图铺在桌上，被灯光照得透亮。
毛文龙手里拿着一杯朗姆酒，站在巨大的海图前。杰克·斯派洛恭敬地站在一旁，完全没有了之前那种吊儿郎当的模样。经历过今晚的场面，他对这位“大帅”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
“杰克，你今天表现不错。”毛文龙抿了一口酒，“没跟那个叫比尔的蠢货一起起哄。不然，飞出去的可能就是两个人了。”
“大帅说笑了。”杰克谄媚地笑道，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我在东方学过一句成语，叫‘识时务者为俊杰’。跟大炮讲道理，那是疯子才干的事。而我，虽然有点疯，但不傻。”
“很好。”毛文龙点了点头，“既然你是俊杰，那我就交给你一个任务。这是个大活儿，干好了，这加勒比海的海盗头子，就是你。”
“您吩咐，就算是去偷西班牙国王的皇冠，我也去试试。”
“那倒不必。”
毛文龙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那个位置是——哈瓦那。
“西班牙人的珍宝舰队，还有三个月就要集结了。我听说，他们的护航舰队很强？你想怎么吃下这块肥肉？”
杰克凑近看了看那个位置，脸色变了变：“大帅，岂止是强，那里是西班牙在美洲的心脏。那是‘无敌舰队’的遗产。虽然现在没那么无敌了，但至少有六艘一级战列舰，还有几十艘护卫舰。而且哈瓦那的‘莫罗城堡’炮台……那是绝对的死亡禁区。硬啃的话，哪怕是您的铁船，恐怕也要崩掉几颗牙。”
“我不让你去打哈瓦那。”毛文龙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狡猾的笑容，“那个乌龟壳，咱们现在牙口确实还没那么好，我也舍不得用我的炮弹去砸石头。”
“但是……”毛文龙的手指顺着航线向西移动，最终停在了墨西哥湾西部的一个小点上，“这里，韦拉克鲁斯。听说那是珍宝舰队集结前的必经之路？也是墨西哥白银的装船点？”
“没错。”杰克点了点头，眼睛一亮，“所有的墨西哥白银都会先运到那里，堆积如山，然后再装船去哈瓦那汇合。”
“好。”毛文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要你带着那些刚领了证的‘兄弟们’，这几十条狼狗，去给我围住这个地方。不用真打，就是围住，恶心他们，切断他们的补给线，抢劫任何试图进出的船只。”
“那是西班牙人的地盘！”杰克惊呼，“他们会派舰队出来的！韦拉克鲁斯也有驻军舰队！”
“让他们派！”毛文龙冷笑一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老子要的就是他们派舰队出来！他们出来一艘，我就在外面吃掉一艘；出来两艘，我就吃一双！”
“我要用这三个月的时间，把西班牙人在加勒比海的海军力量，一点点放血，放干！等到他们发现护航舰队已经被我吃光了的时候，那支珍宝舰队，就是一群待宰的肥猪！”
“这叫‘围点打援’，懂吗？这是老祖宗留给咱们的兵法！”
杰克虽然不懂这个东方兵法术语，但他听懂了其中的意思。
这就是要把西班牙人当猴耍，利用他们急于运送白银的心理，逼他们出战，然后在大海上利用大明的技术优势一个个杀掉。
这太疯狂了。
但也太……刺激了。
杰克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沸腾。这才是海盗该干的事！不是偷两只羊，而是设局猎杀一个帝国！
“遵命，大帅！”杰克深吸了一口气，眼中闪烁着赌徒的光芒，“我想，这将是加勒比海有史以来最精彩的一场大戏。那些西班牙绅士们，一定会气得把假发都扯下来。”
“去吧。”毛文龙挥了挥手，“告诉所有人，谁要是能在这次行动中立功，我不光给钱，我还给他封官！大明的‘游击将军’，问问他们想不想当！告诉他们，这可是皇帝陛下亲自发的委任状！”
“是！”
杰克退了出去，脚步轻快得像是在跳舞。
毛文龙独自一人站在海图前，看着那片巨大的、标注着无数红点的海域。窗外的海风吹动着他的长发。
“皇上啊皇上，”他低声自语，“您说得对。这地方确实是个天堂。不过，要把它变成咱们大明的天堂，还得流不少血啊。”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托尔图加的夜风带着海浪的声音吹了进来。远处，隐约能听到那些醉醺醺的海盗们正在高唱着不知道谁教他们的走调的东方歌曲。
“大明万岁！银子万岁！”
这声音虽然难听，但在毛文龙耳朵里，却是这世上最美妙的乐章。
那是旧秩序崩塌的声音，也是大明帝国这条过江狂龙，在这片异域海疆发出的第一声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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