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这帮东方人……是把整个亚洲都搬过来了吗？
半个月后，韦拉克鲁斯外海，墨西哥湾。
这里是西班牙殖民帝国的钱袋子，每年有数以千吨计的白银从这里流向欧洲，喂养那个庞大却臃肿的帝国。
但此刻，韦拉克鲁斯港口正如同一只受惊的乌龟，死死地缩在坚固的圣胡安·德乌卢阿堡垒后面。港内的西班牙舰队龟缩不出，炮台上的士兵紧张地盯着海面。
而在港口外海，杰克·斯派洛的“黑珍珠号”正带着十几艘挂着大明私掠旗的小型单桅纵帆船，在那儿上蹿下跳，极尽挑衅之能事。
“嘿！里面的西班牙缩头乌龟们！出来啊！你们的国王是不是没给你们发裤子，让你们这群娘们不敢出来见人？”
杰克站在船头，手里举着一个用铁皮卷成的大喇叭，用他那充满磁性的嗓音，加上最恶毒的西班牙俚语，深情地问候着要塞指挥官全家的女性成员，甚至包括家里的母狗。
“看这里！这是什么？这是你们上次运丢的可可豆！我用它煮了洗脚水！味道真不错，有一股你们西班牙那种独特的腐烂味儿！”
杰克一边喊，一边指挥着几个只穿着兜裆布的黑人水手在甲板上跳着极具侮辱性的舞蹈，还把一些前几天抢来的西班牙军服塞满了稻草，挂在桅杆上当旗帜飘。
不得不说，在拉仇恨这方面，杰克有着惊人的天赋。这不仅仅是技术，这是艺术。要塞上的西班牙指挥官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几次下令开炮，但那些实心弹只能在距离“黑珍珠号”几十米的地方激起水花。
杰克对距离的把控精准得令人发指，他总是在对方岸防炮的射程边缘反复横跳，就像是在刀尖上跳舞的精灵。
而在距离“黑珍珠号”大约五海里的深海区，两艘黑色的钢铁巨兽——“定远号”和“镇远号”，正静静地停泊着，除了烟囱里冒出的淡淡黑烟，没有任何动静，仿佛两块巨大的黑色礁石。
毛文龙坐在“定远号”的甲板遮阳棚下，手里拿着一根从海南岛带来的老竹鱼竿，正在百无聊赖地钓鱼。
“大帅，鱼钩上没饵。”孔有德抱着刀站在一旁，实在忍不住提醒道。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毛文龙哼着辽东的小曲儿，眼睛却一直没看鱼竿，而是瞟向东北方向的海平线，“这西班牙人属乌龟的，怎么骂都不出来。看来是吓破胆了。”
“大帅，会不会是咱们的情报有误？”
“不会。杰克那只猴子虽然油滑，但他惜命。他既然敢在那儿跳，就说明他笃定西班牙人不敢出来。不过……”
毛文龙的眉毛突然跳了一下，他猛地站起身，走到船舷边。
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吹得他的飞鱼服猎猎作响。
“大帅，风向变了。”孔有德此时也收起了轻视，久经沙场的直觉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原本强劲的东南信风，今天似乎格外喧嚣，而且风向开始变得混乱。
几乎是同一时间，远处的“黑珍珠号”上，突然传来了一阵凄厉到变调的钟声。
“当！当！当！当当当当！”
杰克·斯派洛扔掉了那个大喇叭，像只受惊的猴子一样，仅仅用了三秒钟就窜上了三十米高的主桅杆，举起了望远镜。
下一秒，杰克那张画着烟熏妆的脸刷的一下变得惨白，连厚厚的粉底都遮不住那种深如骨髓的恐惧。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我就知道！那个该死的法国佬！那个该死的信！”杰克在桅杆上尖叫，声音因为极度恐怖而变得尖利刺耳。
在他的视野尽头，那原本空旷的海平线上，出现了一个白点。
然后是两个，三个，十个……
那一刻，杰克仿佛看到了世界的尽头正在崩塌。
在海天交接之处，密密麻麻的白色风帆如同升起的云墙，遮天蔽日地推了过来。
阳光照耀在那些白帆上，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芒。
那不是一支海盗船队，也不是什么护航分队。
那是一支真正的主力舰队！
法国的鸢尾花旗，荷兰的三色旗，甚至还有几面英国的米字旗，混杂在一起，组成了一张足以网住整片加勒比海的死亡之网。
二十五艘！整整二十五艘全副武装的战舰！其中包括至少五艘拥有三层甲板、六十四门以上火炮的一级战列舰！
“这就是你说的‘一点点’风险？这就是你说的黄金？！！”大副吉布斯在甲板上绝望地大叫，“杰克！这他妈的是整个欧洲的海军都来了！”
“转舵！快转舵啊！蠢猪们！”杰克从桅杆上滑下来，因为手抖太厉害差点摔个狗吃屎，“别管什么诱饵了！跑！往铁船后面跑！躲到那个东方疯子的屁股后面去！”
“定远号”上，凄厉的战斗警报声瞬间响彻云霄。
“大帅！东北方向发现大规模联合舰队！数量二十五！距离一万五千米！正在抢占上风口！”嘹望手的吼声通过铜制传声筒传遍了全舰。
毛文龙扔掉鱼竿，脸上没有丝毫慌张，反而露出了一丝令孔有德都感到胆寒的狞笑。他活动了一下脖子，那种军阀特有的浓重匪气在一瞬间爆发。
“终于来了。老子等这口大鱼，等得鱼竿都发霉了。”
“勒瓦瑟尔那个老东西，果然没让我失望。他以为摇来了人就能翻盘？”
毛文龙猛地一挥手，大红色的披风甩出一道血色的弧线。
“传令！全舰一级战备！锅炉满功率！挂出战斗旗！告诉镇远号，别他娘的省煤了，给老子烧！把烟囱烧红了也要给老子冲起来！”
“大帅，对方数量有点多啊。”孔有德握紧了刀柄，眼中满是战意，但也带着一丝理性的担忧，“咱们就两艘船。而且杰克那小子跑得比兔子还快，已经躲到咱们侧后方去了。”
“两艘？”毛文龙冷笑一声，指着那片逐渐逼近的巨大帆影，“在狮子面前，羊再多也就是顿饭！哪怕这群羊披着铁皮，也就是个罐头！”
“陛下教给过我们，狭路相逢，勇者胜！”
罗希福尔伯爵站在法兰西旗舰“皇太子号”高耸的艉楼上，身上穿着华丽的天鹅绒海军上将服，手里拿着精致的象牙单筒望远镜。
作为法兰西海军的骄傲，他看着前方那两艘孤零零漂浮在海面上的黑色怪船，嘴角露出了一丝轻蔑的微笑。
“看样子，勒瓦瑟尔那个乡巴佬夸大其词了。”伯爵优雅地整理了一下白手套，“这就是所谓的‘魔鬼战舰’？没有帆，没有索具，甚至看不出有几门像样的火炮。它们现在停在那里一动不动，是被这庞大的阵势吓傻了吗？”
“伯爵大人，荷兰人的指挥官范·德·戴肯发来信号，询问是否可以开始包围。”副官恭敬地问道。
“传令，全舰队展开战列线，呈半月形包围过去。”罗希福尔伯爵下达了死刑判决，“不要靠得太近，这群异教徒可能有什么燃烧性的武器。保持在八百码距离，用一轮齐射送他们去见撒旦。不接受投降，直接击沉！”
“是，伯爵大人！”
旗语挥动，二十五艘战舰如同训练有素的舞者，开始调整航向。数百个炮窗纷纷打开，黑洞洞的炮口伸了出来，如同野兽亮出了獠牙。这确实是此时此刻加勒比海乃至整个美洲最恐怖的火力投送平台。如果是传统的木质帆船对决，毛文龙这两艘船恐怕在第一轮齐射中就会变成漂浮的木屑。
海风呼啸，帆布鼓荡。法国人利用熟练的操船技术，迅速抢占了上风口。在他们看来，这场战斗已经结束了。
但就在法国舰队进入三千米距离，准备调整射击角度时，那两艘静止不动的黑色怪船，突然“醒”了。
没有水手爬上桅杆升帆，没有繁琐的号令声。
两股浓黑如墨、甚至夹杂着暗红色火星的烟柱，陡然从那巨大的烟囱中喷涌而出，直冲云霄，仿佛是激怒了的黑龙在向天空咆哮。
“呜——！！！”
一声前所未有的凄厉汽笛声，穿透了海风，穿透了波涛，如同重锤一般砸在每一个欧洲水手的心头。
“定远号”和“镇远号”并没有像法国人预想的那样转身逃跑，也没有摆出侧舷对轰的传统T字横头阵型。
它们竟然直接调转船头，舰首那锋利的、用精钢铸造的撞角直指法国舰队的中央，开始加速！
不需要风！
它们逆着风，顶着浪，以此时欧洲人无法理解的速度，疯狂冲刺！
“疯了？他们要撞过来？”罗希福尔伯爵一愣，千里镜差点掉在地上，“这是不符合海战礼仪的自杀行为！他们想干什么？！”
“大帅有令！主炮！填装高爆弹！目标，敌旗舰！”
“定远号”舰桥上，毛文龙咆哮着。
那座位于舰首的双联装210毫米主炮塔，发出沉闷的机械摩擦声，缓缓转动。那个时代最精密的齿轮咬合在一起，黑洞洞的炮口死死锁定了“皇太子号”那高大华丽的船身。
“距离两千八百米！锁定！”
“开火！”
“轰！！！”
天地间仿佛打了一个响雷。橘红色的火焰如同一轮小太阳在海面上炸开。
这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能理解的炮击声，更不是实心铁球出膛时那种沉闷的“通”声。这是一声撕裂空气的尖啸。
罗希福尔伯爵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巨大的气浪差点把他掀翻。
并没有击中旗舰。毕竟在这个没有火控雷达的年代，首发命中两公里外的移动目标纯属神迹。
但这枚稍微偏离目标的炮弹，却成了另一艘船的噩梦。
紧跟在“皇太子号”侧后方，那艘负责护卫的、排水量八百吨的荷兰武装商船“飞翔的荷兰人号”（好吧，其实叫“阿姆斯特丹号”），不幸成为了祭品。
那枚装填了苦味酸炸药的高爆弹，直接命中了这艘船的中部，然后钻进船舱内部爆炸。
“轰隆！”
那不是击穿，是解体。
整艘船就像是一个被顽童捏爆的火药桶，瞬间断成两截！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将桅杆炸飞到了几十米的高空。无数木屑、帆布碎片以及还在燃烧的水手，如同地狱的雨点般落下，甚至溅到了“皇太子号”的甲板上。
“上帝啊……”
罗希福尔伯爵的脸色瞬间变得比死人还白。他呆呆地看着那艘正在迅速下沉的荷兰船，那是他花了重金雇来的。
一炮？
仅仅一炮？一艘全副武装的战舰就没了？
“全军冲锋！接舷战！”罗希福尔伯爵也是长期混迹海上的老油条，他咬了咬牙，瞬间作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蚁多咬死象！
海风变成了猩红色，这不是修辞，而是韦拉克鲁斯外海此刻真实的写照。
原本呈现一边倒屠杀态势的战局，在罗希福尔伯爵下达那个疯狂的命令后，发生了质的逆转。
这位傲慢的法国贵族在亲眼目睹了“阿姆斯特丹号”被一炮轰成碎片后，并没有像毛文龙预料的那样崩溃逃窜，反而被激发出了欧洲老牌殖民者骨子里那种赌徒般的疯狂。
“撞上去！全部撞上去！”
罗希福尔伯爵站在已经燃起大火的“皇太子号”艉楼上，他的假发被烧焦了一半，脸上满是黑灰，手里挥舞着一把镀金的指挥刀，状若疯魔地咆哮着：“那是魔鬼的船！那是上帝的敌人！我们的大炮打不穿它的铁皮，那就用我们的龙骨去撞！用我们的人去填！把他们的甲板淹没！我不信他们有无穷无尽的子弹！为了法兰西！为了基督！谁敢后退一步，我就亲自把谁吊死在桅杆上！”
二十多艘残存的欧洲战舰，以及后续赶来的十几艘武装商船，像是一群发了狂的野牛，不再顾忌阵型，不再顾忌那两门恐怖的主炮，而是从四面八方，以此生最快的速度，向着海中央那两艘黑色的钢铁怪兽冲去。
这是一场完全不对称，却又极度惨烈的自杀式冲锋。
“定远号”的舰桥上，毛文龙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放下了手里的茶壶，那种猫戏老鼠的轻松感荡然无存。
他看着海面上那些即使被炸断了桅杆、船身燃起熊熊大火，却依然借着惯性或者划桨拼命靠上来的欧洲木船，骂了一句最脏的辽东土话。
“这帮红毛鬼吃错药了？不要命了？”
“大帅！左舷！左舷有三艘船冲过来了！距离太近，主炮射界不够！”孔有德大声吼道，他的声音在巨大的嘈杂声中显得有些嘶哑。
“副炮呢？给老子扫啊！”
“在扫！但是人太多了！”
75毫米的副炮在疯狂咆哮，每一发炮弹都能在敌船密集的甲板上梨出一道血肉胡同。
崇祯九年式步枪的清脆枪声更是连成了一片，不用瞄准，只要对着那一团团涌动的人影扣动扳机，就能看见这帮欧洲水手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但是，真的太多了。
这是一场数量对质量的绝对碾压。
“轰——！！！”
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整个“定远号”那七千吨的庞大身躯猛地一震，钢铁发出刺耳的悲鸣。
一艘排水量只有八百吨的西班牙老式盖伦船，在被打得千疮百孔之后，硬生生地撞在了“定远号”的左舷装甲带上。虽然它的船头瞬间粉碎，但这巨大的冲击力依然让“定远号”的速度骤降。
紧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
这些木质战舰就像是附骨之疽，死死地卡在“定远号”的周围。它们用铁钩、缆绳，甚至是燃烧的船帆，将自己和这艘钢铁巨兽绑在一起。
原本宽阔的海面，此刻变得拥挤不堪。大海仿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由几十艘破烂燃烧的战舰组成的一座巨大的、漂浮的“尸岛”。
“接舷！准备接舷！”
欧洲水手们的嚎叫声盖过了海浪。他们嘴里咬着弯刀，手里拿着短火铳，甚至有人手里只拿着两块石头，就顺着那些搭在“定远号”船舷上的木板、桅杆，甚至是踩着同伴的尸体，疯狂地向那层高高的甲板攀爬。
“大帅！他们上来了！”
孔有德一把扯掉早已被汗水浸透的上衣，露出一身精悍的腱子肉。
他从身后抽出了那把四十斤重的镔铁大砍刀，眼神中燃烧着嗜血的光芒。
“要是拼刺刀，咱辽东爷们儿还没怕过谁！传令！海军陆战队，上刺刀！让这帮蛮夷看看，什么是大明军魂！”
“杀！！！”
“定远号”宽阔的甲板上，三百名身穿深蓝色军服的大明海军陆战队士兵同时发出了一声怒吼。
“咔嚓”一声整齐划一的金属撞击声，三百把明晃晃的三棱刺刀装上了枪口。
下一秒，第一波爬上船舷的法国水手就撞上了这堵蓝色的钢铁长城。
“噗嗤！噗嗤！”
那是利刃入肉的声音。大明士兵的刺杀动作简单、直接、狠辣，那是经过无数次操练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突刺、拔刀、再突刺。
前排的法国水手几乎是在一瞬间就被扎成了马蜂窝，尸体还没倒下，就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推着继续往前挤。
“为了国王！”
一个满脸大胡子的法国水手长怒吼着，他手里挥舞着一把沉重的登船斧，硬生生格开了一把刺刀，一斧头劈在了一名大明士兵的肩膀上。鲜血瞬间染红了蓝色的军装。
但那名年轻的士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反手就是一枪托砸在那水手长的面门上，紧接着旁边两把刺刀同时捅进了水手长的胸膛。
但这仅仅是开始。
更多的人涌了上来。荷兰人、这一带被收买的英国海盗、还有那些狂热的西班牙信徒。
他们像是无穷无尽的蚂蚁，密密麻麻地挂在“定远号”的船舷上。
“崇祯九年式”步枪虽然是后装枪，射速极快，但在这种贴身肉搏的距离，根本来不及装填子弹。很快，步枪就变成了长矛，甚至是烧火棍。
“顶住！给老子顶住！”
孔有德像是一辆失控的坦克冲进了人群最密集的地方。他手里的那把大刀每一次挥动，都会带起一片腥风血雨。不论是弯刀、火铳还是人体，在他的刀下都像是豆腐一样脆弱。
“死！”
他一刀将一个试图偷袭的荷兰人连人带枪劈成两半，温热的内脏喷了他一脸，让他看起来如同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但即便如此勇猛，局势依然在一点点恶化。
这就是那个时代最残酷的“蚁多咬死象”。
大明的士兵再精锐，他们也是人，也会累，也会受伤。
而敌人仿佛根本不在乎死亡，他们似乎喝了一种混杂了火药的烈酒，双眼通红，踩着同伴的内脏，只为了在死之前在这些东方人的身上咬下一块肉。
“定远号”的前甲板已经失守了一半。尸体堆积如山，鲜血顺着排水槽像瀑布一样流进大海，引来了无数鲨鱼在周围徘徊。
在舰桥上，毛文龙面无表情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这把刀是崇祯皇帝御赐的尚方宝剑，刀身用的是最好的苏钢，上面刻着龙纹。
“大帅！这里危险！您退到指挥室里去！”亲兵队长焦急地喊道，“外面的敌人太多了！”
“退？往哪退？”
毛文龙冷笑一声，伸手指了指脚下的甲板。
“这里是大明的战舰，这就是大明的国土。老子从辽东一路杀到美洲，从来只有我踩着别人的尸体往前走，没有退的时候！”
他看了一眼远处同样被围困的“镇远号”，那边的局势也不容乐观，两艘铁甲舰被彻底分割包围，甚至连旗语都看不清了。
“告诉兄弟们，今天这顿饭，老子请了！只不过菜有点硬，怕牙口不好的吃不下！”
毛文龙一声长啸，身先士卒地冲下了舰桥。
“大明威武！！！”
看到主帅亲自下场，原本有些疲惫的明军士气瞬间暴涨。
他们咆哮着，用枪托，用牙齿，用拳头，和这些欧洲人绞杀在一起。
而在战场的边缘，大约五海里外。
杰克·斯派洛正趴在“黑珍珠号”的栏杆上，手里拿着单筒望远镜，手抖得像是得了帕金森综合征。
透过镜头，他清楚地看到了那两艘原本不可一世的铁甲舰，此刻正像是两头被鬣狗群围攻的雄狮。
虽然雄狮依然在怒吼，每一爪子下去都能拍死几只鬣狗，但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动作也越来越迟缓。
“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杰克放下望远镜，脸色惨白。他转过头，看着身后那些同样面露惧色的海盗手下。他们原本是来看这一场大胜仗的，是来等着分黄金的，谁能想到会看到这样一场惨烈的血肉磨坊？
“船长，咱们怎么办？”吉布斯大副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颤抖，“那帮东方人……好像快顶不住了。咱们是跑，还是……”“跑？”
杰克神经质地笑了一下，指了指周围。
“往哪跑？咱们挂的是大明的旗！现在罗希福尔那个疯子肯定已经把咱们记在黑本本上了。如果那两艘铁船沉了，咱们这艘只有一层甲板的破船，能跑得过法国人的复仇？”
“那……那种情况，咱们冲上去也是送死啊！”
杰克沉默了。他在甲板上焦躁地踱步，靴子踩得咚咚响。
他是个海盗，是个骗子，是个机会主义者。他最擅长的就是逃之夭夭。
但这一次，他看着远处那面虽然破损、沾满血污，却依然在硝烟中倔强飘扬的大明龙旗，心里突然涌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种感觉，叫“不甘”。
如果那个叫毛文龙的疯子死在这儿，如果大明的势力退出加勒比，那么这里又会回到以前的样子——被法国人、西班牙人、英国人瓜分，海盗只能像老鼠一样在夹缝中求生，永远没有尊严，永远没有明天。而那是毛文龙给过他的东西，哪怕只是画的一个大饼——“加勒比海都护府提督”。
“妈的！赌一把！”
杰克猛地停下脚步，一把扯掉了头上的三角帽，露出那一头乱糟糟的脏辫。
“吉布斯！把咱们库存的所有朗姆酒，都给我搬出来！”
“啊？船长，这时候喝酒？”
“喝你个大头鬼！”杰克眼中闪烁着一种疯狂的光芒，“把酒做成燃烧瓶！把火药桶给我堆到船头！还有，把所有能找到的铁钉、玻璃渣子，都给我塞进火炮里！”
“咱们不去跟他们拼刺刀！咱们去给这锅粥加点料！”
杰克跳上舵轮台，拔出腰间的佩剑，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发出如此决绝的命令。
“黑珍珠号！全速前进！目标——那堆撞在一起的破烂！给我撞开一条路！”
……
“定远号”上，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毛文龙一剑刺穿了一个试图爬上二层甲板的西班牙军官的咽喉，反手一推，尸体滚落下去，砸倒了一片。
他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这具身体虽然强壮，但毕竟上了年纪。连续半个时辰的高强度搏杀，让他的体力严重透支。
就在这时，一个身高足有两米的黑人奴隶——那是法国人许诺了自由后派上来的敢死队，手里挥舞着一根巨大的铁棍，嘶吼着向他冲来。
毛文龙举剑格挡。
“当！”
巨大的力量震得他虎口崩裂，尚方宝剑差点脱手。
那黑人狞笑着，又是一棍砸下。
这一棍要是砸实了，毛文龙的脑袋就得像西瓜一样爆开。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如山岳般的身影挡在了毛文龙面前。
“找死！”
是孔有德。这时候的他可以说已经是个血人了，身上至少有七八处刀伤，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他赤手空拳地接住了那根铁棍，手掌瞬间被磨得血肉模糊，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给老子起开！”
孔有德一声暴喝，用头狠狠地撞在了那黑人的鼻梁上。
“咔嚓！”
那黑人惨叫着捂着脸后退。
孔有德趁机夺过铁棍，反手一挥，那沉重的铁棍直接将黑人的脑袋打得转了一百八十度。
“大帅！您没事吧！”孔有德大口喘着气，护在毛文龙身前。
“死不了！”毛文龙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这帮红毛鬼，真他娘的粘人！”
就在两人稍微喘息的瞬间，更多的敌人涌了上来。这一次，敌人似乎学聪明了，他们不再盲目冲锋，而是几排火枪手在盾牌的掩护下，占据了前甲板的制高点，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这边。
“砰砰砰！”一排铅弹打在身后的铁板上，火星四溅。两名亲兵惨叫着倒下。
局势，似乎真的到了绝境。
“大帅！咱们撤回舱室吧！靠着舱室固守！”孔有德焦急地喊道，“外面的弟兄快拼光了！”
“撤？舱室那点地方能装几个人？一旦退进去，甲板丢了，咱们就是瓮中之鳖，早晚被他们用烟熏死！”
毛文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老孔，看来今儿咱们兄弟要在这儿交代了。”
“交代就交代！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只是可惜了皇上给的这么好的船！”孔有德咧嘴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就在这绝望的时刻。
“轰！！！”
一声巨响从右舷方向传来。
那不是火炮的声音，那是某种巨大的爆炸。
紧接着，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毛文龙和孔有德下意识地看去。
只见一艘通体漆黑、挂着破烂黑帆的帆船，正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硬生生地插进了围攻“定远号”的船堆里。
船头上，无数个朗姆酒瓶被扔了出来，在空中划出优美的抛物线，砸在那些密集的法国战舰上。
烈酒遇到火，瞬间爆燃。
“哈哈哈哈！是不是觉得派对不够热闹？杰克船长给你们送酒来了！”
杰克·斯派洛那标志性的贱笑声，通过大喇叭，穿透了战场的喧嚣。
“黑珍珠号”就像是一根搅屎棍，疯狂地在敌群中横冲直撞。
它虽然火力不强，但这种无差别的放火战术，瞬间让原本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出现了一丝混乱。
火势迅速蔓延。欧洲战舰本就是木质结构，且涂满了油脂和沥青，这一烧起来简直就是连环火葬场。
那些原本正在疯狂进攻的水手们，不得不分神去灭火，攻势瞬间一缓。
“这只猴子……”毛文龙看着那一幕，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了一阵狂笑，“哈哈哈哈！好！好一只不要命的猴子！”
“弟兄们！援军到了！给老子反攻！把这帮红毛鬼赶下海去喂鱼！”
战局似乎出现了一丝转机。
但，也仅仅是一丝。
罗希福尔伯爵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
他很快就意识到了“黑珍珠号”的威胁，立刻分出了三艘战舰去围堵杰克。
“别管那艘海盗船！继续进攻！不惜一切代价，拿下那艘铁船！”
在伯爵的严令下，攻势再次变得猛烈起来。杰克制造的那些混乱，很快就被数量上的绝对优势给抹平了。
“定远号”上的明军已经不足两百人，且人人带伤。
甚至连锅炉工都被发了刺刀冲上了甲板。
尸体在甲板上堆了两层，血水已经没过了脚面，走起路以此滑得站不住脚。
“咔。”
毛文龙扣动扳机，却发现手里这把捡来的步枪已经空仓了。
他随手把枪砸向一个冲上来的荷兰水手，拔出腰刀正要拼命。
突然。
他停住了。
不仅仅是他，战场上所有的人，无论是大明士兵，还是杀红了眼的欧洲水手，似乎都在同一时间感觉到了什么。
那是震动。
一种来自海面深处，如同大地心跳般的低频震动。
紧接着，是一种奇怪的声音。
“呜——呜——呜————”
那是汽笛声。
但不是一声，也不是两声。
那是成百上千声汽笛汇聚在一起，形成的如同末日审判号角般的宏大声浪！
这声音是如此巨大，以至于连空气都在颤抖，连海面上的火光都在摇曳。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止了动作，转头看向东南方向。
在那里的海平线上，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变得阴云密布。
不，那不是云。
那是烟。
那是无数根烟囱同时喷吐出的黑烟，遮蔽了太阳，遮蔽了天空，将整个世界染成了黑色。
而在那滚滚黑烟之下，一道接一道如同山岳般巨大的身影，破开海浪，像是一群从神话中走出的泰坦巨兽，缓缓逼近。
第一艘，是一艘有着四层高大舰桥，通体覆盖着黑色装甲，侧舷密密麻麻排列着数十门火炮的巨舰。
在它的桅杆顶端，一面巨大到不可思议的、金线刺绣的“郑”字大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紧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第十艘……第一百艘！
大海被填满了。
罗希福尔伯爵手里的指挥刀“当啷”一声掉在了甲板上。他嘴唇哆嗦着，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这是……这是什么……”
“这是上帝的军队吗……”
在“定远号”的舰桥上，满身是血的毛文龙，看着那面熟悉的“郑”字大旗，看着那铺天盖地的舰队，眼眶突然红了。
他没有欢呼，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尸体堆里，从怀里摸出了半根被血浸透的雪茄，颤抖着点上。
“这小子……”
毛文龙吐出一口青烟，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和骄傲。
“排场真他娘的大。”
而在“黑珍珠号”上，杰克·斯派洛正准备跳海逃生。
他看着那支几乎占据了整个视野的庞大舰队，看着那遮天蔽日的黑烟，下巴脱臼般地张大了嘴巴。
足足过了一分钟，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不知是哭还是笑的尖叫：
“我亲爱的妈妈呀……这帮东方人……是把整个亚洲都搬过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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