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这片海，现在是我们的了
杰克·斯派洛船长正站在“徐达号”那宽阔得足以跑马的甲板悬梯旁，通译像是一个无情的翻译机器一般跟在他的身后。
他没有急着上去，而是掏出了一块从某个倒霉的西班牙贵族那里顺来的擦得锃亮的纯银随身镜，正对着它，无比风骚地整理着他那令人眼花缭乱的仪容。
即使是这片大海上最疯狂、喝了最多过期朗姆酒的梦想家，恐怕也难以想象出镜子里的这般光景。
镜子里的那个男人，不再是那个穿着沾满酒渍、油污和某些不可名状秽物旧风衣的落魄海盗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件令人瞠目结舌的混搭杰作：那是一件由大明内务府特批、尚衣监赶制，按照西方海军将官款式裁剪，却奢侈地使用了从苏州运来的“云锦”缝制的制服。
这件制服本身是深蓝色的，但上面用金线绣着东方的祥云纹路，袖口和领口更是镶嵌了明代特有的飞鱼纹饰。
这种东西穿在一个正经的大明官员身上叫威严，穿在一个留着脏辫、画着烟熏妆的海盗身上，简直就是一场视觉上的灾难——
或者说，一场辉煌的行为艺术。
但这只骚包的麻雀怎么可能老老实实穿制服？
他在那件价值连城的织锦制服外面，又顽固地套上了他那件标志性的褪色三角帽，红色的头巾依旧歪歪扭扭地扎着，几根挂着不知名骨头珠子的小辫子在他脸颊旁晃荡。
他的腰间，一边别着那把永远只有一颗子弹的火枪，另一边则挂着一把大明工部出产的精钢指挥刀。
而最显眼的，莫过于挂在他脖子上那块沉甸甸的、在热带阳光下闪烁着诱人光泽的纯金腰牌。
那是大明靖海王郑芝龙亲赐的“护身符”。
腰牌正面刻着“大明海军”几个汉字，背面则是那条张牙舞爪、似乎要吞噬天地的五爪金龙。
“哦，看看这个英俊的魔鬼。”
杰克对着铜镜里的自己抛了个极其油腻的媚眼，那双画着浓重黑眼圈的眼睛里闪烁着自恋的光芒。
他翘着兰花指，十分做作地理了理胡须上那颗不知是第几任女友送的红色珠子，嘴里用一种混合了伦敦腔和蹩脚官话的语调嘟囔着：
“杰克船长……不，纠正一下。现在站在你们面前的，是伟大的、受神圣大明帝国庇护的、加勒比海域唯一的真理代言人——杰克·斯派洛阁下。”
他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个“威严而又不失亲和”的微笑，露出那几颗标志性的金牙，这让他看起来不像是个官员，倒像是个刚发了横财的奴隶贩子。
“杰克！你要在那块镜子面前扭到什么时候？大军要开拔了！再磨蹭，老子把你绑在烟囱上烤！”
一声如雷般的怒吼，粗暴地打断了杰克·斯派洛阁下的自我陶醉。
杰克手一抖，差点把那块昂贵的银镜掉进海里。
他脸上的“威严”瞬间崩塌，换上了一副比变色龙还要快的谄媚笑容。
转过身，杰克看到了一座塔。
不，那是一个人，但壮得像座塔。
那是大明海军陆战队第一千户所的千户长，赵铁柱。
他是毛文龙麾下有名的神炮手。
此刻，这位赵千户全副武装，他没有穿大明传统的棉甲，而是换装了最新的海军陆战队作战装备。
深蓝色的短打作训服紧紧包裹着他那岩石般的肌肉，裤腿扎进了厚底牛皮军靴里。
他的背上背着一把崭新的、枪管泛着幽蓝光泽的“崇祯九年式”后装线膛步枪，腰间是一排排锃亮的金属定装弹药皮盒，那把刺刀在阳光下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冷光，仿佛随时准备饮血。
在赵铁柱的身后，是整整一千名正在列队登船的大明海军陆战队精锐。
杰克咽了一口唾沫。
这群士兵，和他见过的任何欧洲军队，甚至和大海上最凶残的海盗都完全不一样。
欧洲的龙虾兵们，喜欢穿着红红绿绿、像是要去参加宫廷舞会的紧身裤和长筒袜，排着整齐的方阵送死。
而海盗们则是把骷髅和破布挂满全身，靠着吼叫和酒精来壮胆。
但这群大明人……
他们太安静了。
一千名全副武装的杀人机器，在登船的过程中，除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装备碰撞的轻微咔嚓声，竟然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杂音。
他们的脸上没有那种为了几个铜板混日子的散漫，也没有那种就要去抢劫的狂热。
他们的眼神是冷的。
那种冷，就像是盯着猎物的狼群，又像是看着待宰羔羊的屠夫。
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纪律性，一种对杀戮如同吃饭喝水般习以为常的漠然。
杰克突然觉得脖子上那块沉甸甸的金牌有点烫手。
他意识到，自己虽然借来了老虎的皮，但这只老虎并不受他控制，甚至随时可能因为他太吵而转头咬他一口。
“来了来了！亲爱的赵将军，急躁是魔鬼的诱饵，我们得保持绅士的风度。”
杰克瞬间调整好了心态，他那标志性的海盗步又回来了——那种上半身疯狂摇晃、似乎随时会醉倒，但下盘却稳如磐石的步伐。
他张开双臂，像是一只开屏的孔雀，一边向赵铁柱走去，一边用那带着金戒指的手指在空中画着圈。
“毕竟，我们要去拜访那些还没开化的欧洲佬，去教他们什么叫‘文明’，什么叫‘规矩’。如果我们太粗鲁了，岂不是显得我们和他们一样没品位？”
杰克凑到赵铁柱身边，试图用哪怕一丁点幽默感来融化这块山东坚冰，顺便掩饰自己刚才被吓一跳的尴尬。
“而且，您看今天的风，多美妙。它是东风，带着黄金的味道。”
赵铁柱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只到他胸口的西方矮子。
他那双在战场上看惯了死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屑。
在他看来，这个油头粉面、扭扭捏捏的洋鬼子，除了会带路和耍嘴皮子，简直一无是处。
如果不是靖海王和毛大帅有令，要留着这个“向导”当那什么“千金买马骨”的榜样，他早就一巴掌把这只麻雀拍进海里喂鱼了。
“少废话。”
赵铁柱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金属质感。
他根本没搭理杰克那些毫无营养的废话，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然后猛地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一千名沉默的士兵挥起了那只蒲扇般的大手。
“全员登舰！最后检查装备！目标：圣多明戈！”
“得令！！！”
一千个喉咙同时发出的吼声，如同平地起惊雷，震得码头上的海鸥都惊恐地飞上了天。
紧接着，那个足以让整个世界颤抖的声音响起了。
“呜——！！！”
这不仅仅是汽笛声。
这是远古巨兽苏醒时的咆哮，是工业文明对农业文明发出的死亡宣告。
随着这声长鸣，停泊在韦拉克鲁斯外海的“徐达号”和早已等待多时的另一艘姊妹舰“常遇春号”洪武级战列巡洋舰，同时启动了它们那庞大的蒸汽心脏。
杰克站在悬梯上，只觉得脚下的甲板开始传来一阵有节奏的、低沉的震动。
那种震动顺着他的皮靴，一直传到了他的天灵盖，让他浑身的骨头都跟着发酥。
他忍不住抬起头，看向那根高耸入云的巨大烟囱。
那里，正喷吐出两股浓黑如墨的烟柱。
这烟柱不像这个时代的炊烟那样轻柔，它们像是有生命一样，狂暴地冲向天空，迅速膨胀、扩散，最终在加勒比海那湛蓝的天幕上，涂抹出了一道令人绝望的黑色伤痕。
这两艘船，根本就不像是人造出来的东西。
它们没有一般盖伦船那繁复的缆绳和几十面风帆。
它们的主体结构虽然还是木头包裹着钢铁，但在关键部位覆盖的那层厚重的渗碳钢装甲，在烈日的暴晒下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热浪。
排水量三千吨。
这个数字对于此时还在驾驶着几百吨小破船的欧洲人来说，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它们就像是两座移动的海上火山，带着一种碾压一切的霸气，缓缓地、却不可阻挡地驶出了这片刚刚被战火洗礼过的海域。
那种压迫感，让杰克·斯派洛这个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海盗，都忍不住有些腿软。
他想起了几天前的那场海战，想起了这帮大明人是如何用那种会爆炸的开花弹，像砸核桃一样把法国人的三层甲板战列舰砸成碎片的。
“真他妈的……够劲儿。”
杰克低声骂了一句，但这句脏话里，却充满了难以掩饰的兴奋和狂热。
他转身，像一只灵活的猴子一样，顺着缆绳跳回了自己那艘停泊在“徐达号”阴影下的“黑珍珠号”。
说是“黑珍珠号”，其实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一只被拔了毛的乌鸦。
在这两艘钢铁巨兽的衬托下，这艘曾经让加勒比海闻风丧胆的传奇海盗船，显得那么渺小、那么脆弱、那么滑稽。
就像是一只试图跟着哥斯拉去毁灭世界的小泰迪。
甲板上，大副吉布斯正带着一群衣衫褴褛的海盗，呆呆地看着头顶那遮天蔽日的船舷。
他们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苹果，眼神里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
“船……船长……”吉布斯看到杰克跳下来，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样凑了上来，“我们……我们真的要跟着这两个怪物走吗？那黑烟……闻起来像是地狱的味道。”
“啪！”
杰克毫不客气地甩了吉布斯一巴掌，当然，这一巴掌更多的是为了帮他找回魂。
“什么地狱的味道！那是金子的味道！是权力的味道！是你这辈子闻过的最香的香水味！”
杰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三角帽，跳上那残破的舵轮台，一只脚踩在扶手上，摆出了他那经典的造型。
虽然他的船比起大明的战舰小得可怜，但他的气势——至少是他自己以为的气势——此刻已经膨胀到了极点。
“看看你们那没出息的样子！都给我精神点！”
杰克指着那两艘正在加速的巨舰，黑眼圈下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癫的狡黠。
“以前，我们是被皇家海军追得满世界乱窜的老鼠。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金牌，高高举起，让阳光在那上面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现在，我们是猫！是老虎！是这片大海上最凶恶的看门狗！”
“扬帆！哦不……”
杰克看了一眼前面那滚滚的黑烟，又看了一眼自己那几面破破烂烂的风帆，突然意识到在蒸汽动力面前，扬帆简直就是个笑话。
“不用扬帆了！把缆绳挂到那艘‘徐达号’的屁股后面！让他们拖着我们走！反正这帮大明人我也看出来了，他们根本不在乎这点煤钱！”
“还有！”
杰克猛地转过身，指着那根光秃秃的主桅杆，声音尖利地咆哮道：
“把那面该死的骷髅旗给我降下来！那是过去式了！太土了！太没品位了！”
“那……那挂什么？”吉布斯有些懵。
“笨蛋！当然是大明的旗帜！”
杰克从怀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显然是他精心准备的日月龙旗。
这面旗帜甚至比大明正规军用的还要大上一号，布料也是用的最好的丝绸。
“把它给我挂上去！挂到最高处！比我们的瞭望台还要高两尺！比以前的海盗旗还要高两尺！”
杰克跳下舵台，亲手把旗帜塞进吉布斯怀里，脸上的表情既狰狞又兴奋。
“我要让所有看见我们的人，不论是圣多明戈的那个蠢猪总督，还是马提尼克的那个法国娘娘腔，隔着十海里就能看见这面旗！”
“我们要去收租子了！我们要去告诉这片大海上所有的红毛鬼，从今天起，加勒比海不姓西班牙，也不姓英格兰，更不姓法兰西！”
“它姓朱！也就是姓……额，反正就是姓那帮给我们发金牌的大爷！”
“动起来！小的们！把你们最凶狠的表情拿出来，把你们最烂的牙齿露出来！我们要去狐假虎威了！”
随着杰克的咆哮，“黑珍珠号”上的海盗们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了。
一种名为“狗仗人势”的狂喜迅速在甲板上蔓延。
是啊，以前他们看到正规军的战舰都要绕道走，现在他们居然跟在比正规军还要恐怖一百倍的战舰屁股后面。
这哪里是去打仗？这分明是去度假，去抢劫，去享受那种把昔日高高在上的贵族踩在脚下的快感。
“黑珍珠号”笨拙地调转船头，一根粗大的缆绳被抛上了“徐达号”。
随着蒸汽机的轰鸣声加剧，缆绳瞬间绷直。
这艘传奇海盗船，就像是一个被大人牵着手的小孩，被那股巨大的力量拽着，劈开波浪，向着东方的海平线飞驰而去。
杰克·斯派洛站在船头，迎着扑面而来混合着煤灰味的海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咳咳咳……呸！真呛。”
他吐出一口黑痰，然后咧开嘴，露出了金牙。
“但是杰克船长愿意忍受这一切。”
前方，圣多明戈那古老的城堡轮廓，已经隐约可见了。
而在杰克的眼里，那不是一座城市。
那是一块巨大的、流着油的、已经摆在餐盘上等待切割的牛排。
圣多明戈，伊斯帕尼奥拉岛的首府，也是西班牙在新大陆最早、最自豪的据点。
这里的总督胡安·德·阿马尔戈正坐在他那奢华的总督府里，心神不宁地擦拭着一把托莱多钢剑。
韦拉克鲁斯海域传来的消息断断续续，有人说法国人的联合舰队赢了，有人说看到了一场如同末日般的大火。阿马尔戈总督倾向于前者，毕竟，二十五艘主力舰，怎么可能输给区区两艘东方怪船？
“总督大人！总督大人！”
要塞的卫戍官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连帽子都跑掉了，脸上写满了如同见了鬼一般的恐惧。
“慌什么！这就是西班牙军人的素质吗？”阿马尔戈不悦地呵斥道，“是不是法国人的舰队凯旋了？我就知道，罗希福尔伯爵是个靠得住的盟友。”
“不……不是法国人……”卫戍官喘着粗气，手指颤抖地指着窗外，“是……是烟……魔鬼的烟……”
阿马尔戈皱着眉头走到阳台上，举起望远镜。
下一秒，那昂贵的望远镜“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在圣多明戈那美丽的海湾入口，两座黑色的、如同山峦般的钢铁巨舰，正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缓缓逼近。
那是“徐达号”和“常遇春号”。
它们没有扬帆，也没有借助风力，烟囱里喷出的滚滚黑烟在天空中形成了一条黑色的巨蛇，甚至遮蔽了加勒比海那热辣的阳光。
而在那两艘巨舰中间，还夹杂着一艘破破烂烂、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小帆船——“黑珍珠号”。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两艘铁船的侧舷，那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正缓缓转动，如同死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这座古老的城市。
“上帝啊……这是什么怪物？”阿马尔戈感觉自己的双腿在打颤。
“总……总督大人，那是……那是大明的旗帜？”旁边的书记官声音带着哭腔。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一艘悬挂着大明龙旗的小艇从“徐达号”上被放了下来，划着白色的浪花，直奔码头而来。
坐在小艇最前面的，正是杰克·斯派洛。
他手里拿着那个标志性的大喇叭，身后站着两名面无表情、手持钢枪的大明海军陆战队员。
当小艇靠岸，杰克一跃而上，那两名大明士兵如同金刚护法般紧随其后。码头上原本想要围上来的西班牙士兵，在看到那两名东方人冰冷的眼神和手中奇怪的火枪后，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让开！让开！都给我让开！”
杰克挥舞着手臂，仿佛这里是他家的后花园。
他大摇大摆地走到目瞪口呆的阿马尔戈总督面前，摘下帽子，行了一个极不标准的、充满嘲讽意味的绅士礼。
“嗨，胡安。好久不见，你的肚子好像又大了一圈，是不是最近贪污的税款太多，撑着了？”
阿马尔戈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斯派洛？！你这个肮脏的海盗！这里是西班牙的领土！你竟敢带着异教徒的船来这里撒野？卫兵！把他抓起来！”
“喔喔喔，慢着，慢着。”杰克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脸上的表情贱到了极点，“纠正两点。第一，我现在的身份是大明帝国加勒比海域特别行政助理；第二，抓我？你确定？”
杰克打了个响指，指向海面。
“看到那两个大家伙了吗？那上面的管子，可是比你老婆的大腿还要粗。只要我少了一根头发，或者你们哪位不长眼的士兵手里的枪走了火……”
杰克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嘴里发出“砰”的一声。
“整座圣多明戈，就会变成这片海域最大的烟花。相信我，那景色一定很美，但你肯定不想在里面当燃料。”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阿马尔戈看着海面上那两座沉默的钢铁堡垒，尤其是看到那两座雄伟的三联装150毫米主炮正齐刷刷地指着总督府时，他那身为西班牙贵族的最后一点骄傲，瞬间崩溃了。
“你……你想干什么？”阿马尔戈咬牙切齿地问道。
“很简单。”杰克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那是他昨晚在船上现写的“条约”，“大明皇帝陛下仁慈，不愿意看到生灵涂炭。所以，只要你们签字，我们就是好朋友。”
“什么条约？”
“第一，”杰克清了清嗓子，“圣多明戈承认大明在加勒比海的最高宗主权。简单来说，以后这片海，大明说了算。”
“第二，为了弥补大明远征军的‘精神损失费’和‘燃料费’，圣多明戈需缴纳白银……嗯，我想想……”杰克看了一眼身后的赵千户，发现对方正不耐烦地看着手表，于是赶紧狮子大开口，“一百万！银元！或者是等价的黄金、宝石！”
“一百万两？！你疯了吗？！”阿马尔戈尖叫起来，“就是把整座城市的皮剥了也凑不出这么多！”
“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杰克耸了耸肩，“第三，开放港口，允许大明战舰自由停靠，并且……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以后你们所有的商船，必须悬挂大明的通行旗，否则，后果自负。”
“这不可能！这是对西班牙王室的羞辱！”阿马尔戈咆哮道，“我决不会签这种卖国条约！我要向国王陛下……”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打断了总督的咆哮。
这并不是谁开了枪，而是海面上的“徐达号”，其前主炮塔的一门火炮，进行了一次极具“礼貌”的“试射”。
一枚150毫米的高爆弹，带着死神的尖啸，划过几公里的距离，精准无比地命中了圣多明戈港口外那座有着百年历史、坚固无比的石砌灯塔。
没有剧烈的攻防战，没有漫长的炮击。
仅仅是一瞬间。
那座象征着西班牙殖民统治的灯塔，在橘红色的火球中直接消失了。碎石如同雨点般落下，砸得码头上的人群抱头鼠窜，巨大的冲击波甚至震碎了总督府的玻璃。
死一般的寂静。
杰克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尘，用小拇指掏了掏被震得嗡嗡响的耳朵，然后露出了一个无辜的表情。
“哎呀，我就说这玩意儿容易走火。你看，赵将军的脾气不太好，他的炮手也不太好。这只是一个‘喷嚏’。下一次，如果这个‘喷嚏’打在总督府的卧室里……”
杰克凑近早已吓瘫在地的阿马尔戈，笑得像只偷到了鸡的狐狸。
“亲爱的胡安，你猜，你的上帝能不能在炮弹把你炸成肉酱之前，把你的灵魂救走？”
一个小时后。
阿马尔戈总督用颤抖的手，在这份屈辱的《圣多明戈协定》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杰克满意地吹了声口哨，一把抢过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
“合作愉快，总督大人。哦对了，记得把银子准备好，我回头还要去马提尼克找法国人聊聊人生，回来的时候记得把钱装船。我这人记性不好，但我的那些东方朋友，记性可是很好的。”
说完，杰克转身就走，连看都没再看一眼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总督。
身后的赵千户冷哼一声，对着对讲机说道：“全队都有，目标马提尼克。看来这群红毛鬼果然是属核桃的，不锤不酥。”
去往马提尼克的航程，对于被关押在“徐达号”底舱的罗希福尔伯爵来说，简直就是一场漫长的凌迟。
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法国海军上将，此刻正蜷缩在一堆缆绳中间，听着外面蒸汽机那永不停歇的轰鸣声，眼神空洞。
他的舰队没了。他的荣耀没了。
而那个叫杰克·斯派洛的海盗，那个在大战中像个小丑一样上蹿下跳的家伙，现在却像个胜利者一样，每天都要下到底舱来“探望”他。
“嗨，伯爵大人。”杰克手里端着一杯从总督府顺来的红酒，依靠在铁栏杆上，“今天的海鲜浓汤味道不错，你要不要来点？哦，我忘了，这里只有发霉的面包。”
“杀了我……”罗希福尔沙哑地说道，“给我一个体面的死法……”
“体面？”杰克夸张地瞪大了眼睛，“不不不，您现在的价值可比死人大多了。大明的大人说了，您是活广告。我们要带着您去马提尼克，让您的那些法国同胞看看，这就是跟大明作对的下场。”
“更重要的是，”杰克晃了晃酒杯，“我们需要一个能签字的人。毕竟，马提尼克的那位总督，据说是个硬骨头。但我想，如果他看到您这副尊容，再看看这艘铁船，他的骨头应该会变得跟法棍面包一样软。”
马提尼克，法兰西在加勒比海最重要的蔗糖产地，也是法国海军的基地。
当大明的舰队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法兰西驻军表现出了比西班牙人更强硬的态度。
“这就是所谓的‘骑士精神’？”
站在“徐达号”舰桥上的赵千户，放下望远镜，看着远处法军炮台上正在忙碌装填的士兵，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他们居然想反抗？”杰克站在旁边，有些不可置信，“他们没看到圣多明戈那边的惨状吗？”
“没看到正好。”赵千户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大帅说了，光吓唬不行，得见点血。这帮法国人既然想当硬骨头，那就成全他们。”
“传令！海军陆战队，准备登陆！”
“两舰主炮，火力覆盖！给我把那几座炮台平了！别省炮弹，毕尚书说了，今年这批弹药再不打就要过期了！”
这一次，不再是“礼貌”的试射。
而是毁灭性的火力覆盖。
六座三联装150毫米主炮，加上数十门副炮，在同一时间爆发出的怒吼，瞬间将马提尼克的圣皮埃尔港变成了人间炼狱。
“轰轰轰轰轰！！！”
密集的爆炸声连成了一片。
法军引以为傲的岸防炮台，在大明战舰那超视距、高精度的打击下，就像是沙滩上的沙堡一样脆弱。
每一发炮弹落下，都能掀起一阵腥风血雨。巨大的石块、火炮的零件、还有人体的残肢，在硝烟中漫天飞舞。
不到半个小时，法军的抵抗就被彻底瓦解了。
紧接着，是一场更为震撼的登陆战。
“冲啊！大明威武！”一千名全副武装的大明海军陆战队员，乘坐着蒸汽小艇冲上了海滩。他们手持上了刺刀的先进步枪，排成散兵线，如同蓝色的潮水般涌向内陆。
这根本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场屠杀。
法军那些还在使用火绳枪、排着密集方阵试图反击的士兵，瞬间就被大明军队那种如同暴风雨般的排枪火力扫倒了一大片。
金属定装弹、米尼弹、线膛枪……这是两个时代的代差。
杰克躲在“黑珍珠号”的船舷后面，看着岸上那一边倒的战况，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吉布斯，”他拉过身边的大副，声音有些发颤，“记住了，以后要是谁敢说大明人的坏话，你就先给他一巴掌。这帮人……这帮人简直就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
“船长，那我们……”
“我们？”杰克立刻整理了一下衣服，换上了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小的们！拿上家伙！跟在大明军爷后面！去接收我们的战利品！记住，我们要表现得比他们更凶！更狠！这样才能证明我们是有用的狗……呸，有用的盟友！”
杰克带着他手下那群海盗，狐假虎威地冲上了岸。
此时的圣皮埃尔总督府已经被大明军队包围。法军总督杜帕盖举着白旗，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他看到了那群装备精良、杀气腾腾的东方士兵，也看到了那个被押解在队伍最前方、此时已经如同一滩烂泥般的罗希福尔伯爵。
“伯爵大人……这……这是……”杜帕盖总督感觉天旋地转。
“签了吧……”罗希福尔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绝望，“签了吧，杜帕盖。那是魔鬼……那是真正的魔鬼……”
就在这时，杰克·斯派洛挤过人群，跳到了两人中间。
“嗨！各位绅士！既然大家都这么有诚意，那我们就不废话了。”
杰克变戏法似的又掏出一张羊皮纸，这一次，上面的条款比圣多明戈那份还要苛刻。
“马提尼克，从今天起，成为大明帝国的‘友好通商口岸’。所有的蔗糖、朗姆酒，必须优先供应大明皇家贸易公司，价格嘛……按照大明市价的七成结算。”
“还有，赔款两百万银元！别瞪眼，刚才那顿炮火可是很贵的，你们得报销！”
“另外，”杰克指了指港口，“我们要征用这里作为大明舰队的补给基地。最好的地皮，最好的码头，通通归大明所有。”
杜帕盖总督看着那份简直就是抢劫的条约，气得浑身发抖：“你们这是强盗！这是无耻的掠夺！”
“强盗？”杰克笑了，他走到一门还在冒烟的大明野战炮旁边，轻轻拍了拍那滚烫的炮管。
“总督大人，您好像搞错了一件事。”
杰克转过身，背对着阳光，让自己的影子笼罩住杜帕盖。
“以前，你们欧洲人开着船来到这里，抢走印第安人的金子，杀光他们的人民，你们管那叫‘传播文明’。”
“现在，更强大的文明来了。他们开着比你们更大、更硬、更不讲理的船来了。”
“按照你们的逻辑，这就是新的‘文明’，这就是新的‘真理’。”
杰克咧开嘴，露出发黄的牙齿。
“所以，要么签字，要么……去和那些印第安人作伴。您选哪一个？”
杜帕盖沉默了。
他看着那一排排上刺刀的大明步枪，看着海面上那依然在喷吐黑烟的巨舰，最终，颓然地低下了头。
“我……签。”
半个月后。
杰克·斯派洛坐在马提尼克最好的庄园里，手里摇晃着一杯上等的波尔多红酒，面前摆着堆积如山的金币和珠宝。
这些都是他的“提成”。
虽然大明军队拿走了大头——九成，但仅仅是这剩下的一成，也足以让他成为这片海域最富有的海盗王。
不，他现在已经不是海盗了。
他摸了摸胸口那块纯金的“大明加勒比海域全权联络官”腰牌，脸上露出了陶醉的笑容。
“船长！船长！”吉布斯兴冲冲地跑了进来，“好消息！英国人和荷兰人也派人来了！他们说是来‘致敬’大明特使的，还带了好多礼物！”
“让他们排队！”杰克把脚翘在昂贵的路易十三风格办公桌上，一脸的不耐烦，“没看见本官正在思考大明帝国的加勒比战略吗？”
“是是是！”吉布斯点头哈腰，“对了，赵千户让我问您，下一站去哪？他说大帅的命令是‘要把加勒比海变成大明的澡盆子’。”
杰克放下酒杯，走到巨大的加勒比海图前。
他的手指在牙买加、古巴、巴哈马群岛上划过。
曾经，这些地方对他来说是充满危险的禁地，是需要小心翼翼避开皇家海军追方能苟活的地方。
但现在，看着海图上那些原本代表恐惧的红点，杰克只看到了一块块待宰的肥肉。
“告诉赵千户，”杰克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与野心的光芒，“下一站，我们去牙买加。听说那里的海盗有点不听话？而且英国人好像有点不太服气？”
“那就让我们去教教他们，在这片大海上，现在姓什么。”
杰克猛地抓起桌上的三角帽，扣在头上，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在那一刻，这个曾经卑微、狡猾、无耻的海盗，仿佛真的拥有了一种君临天下的气场。
虽然这种气场是借来的，是那两艘停在港口的黑烟巨兽赋予他的。
但那又如何呢？
杰克·斯派洛摸着胡子，低声哼起了那首熟悉的海盗歌，只不过这一次，歌词稍微改了改：
“哟吼，哟吼，大明的旗帜在飘扬……”
“金子、银子，还有那黑色的铁船……”
“这片海，现在是我们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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