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在这个时代，没有什么能不能

韦拉克鲁斯的总督府，也就是曾经西班牙人的圣胡安·德乌卢阿堡垒，如今已经变了模样。

原本那些挂着天主教圣像和哈布斯堡王朝徽章的墙壁，被粗暴地刷上了一层白灰，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用红漆描绘的“大明新大陆镇远总督府”的字样，还有那面在海风中猎猎作响，仿佛要将这片天空都染红的日月龙旗。

空气中弥漫着雪茄的烟雾和上好龙井茶的清香，这种东方的香气在这个充满了龙舌兰和玉米饼味道的异域显得格格不入，却又透着一股征服者的傲慢。

郑芝龙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色丝绸便服，手里并没有拿武器，而是端着一只极薄的景德镇白瓷茶杯。

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那繁忙的港口。无数艘满载着物资的“神威三型”运输船正在卸货，那些被俘虏的西班牙士兵和当地征召的土著劳工，正像蚂蚁一样在监工的皮鞭下搬运着一箱箱沉重的军火和补给。

“老毛，你听听。”郑芝龙吹开茶杯上的浮叶，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外面那动静，那是杰克那只猴子在给咱们唱大戏呢。那两艘老旧的洪武级战舰跟着他往北一走，整个加勒比海的红毛鬼都炸了锅。”

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对着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皱眉的毛文龙，头也没抬，只是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浓重的烟雾。他手里夹着那根永远好像抽不完的雪茄，粗糙的手指在地图上狠狠地戳了一下。

“那只猴子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牙买加、古巴、巴哈马……那都是些没什么油水的海岛，除了种那天杀的甘蔗和晒盐，还能干什么？给他去闹，闹得越大越好，把那些红毛鬼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省得他们盯着咱们的屁股。”

毛文龙的声音带着辽东汉子特有的直白。

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野兽般的光芒，盯着郑芝龙的背影。

“老郑，咱们可是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大事的人。杰克那是去抢芝麻，咱们现在脚下踩着的，可是个大西瓜。”

郑芝龙转过身，轻轻抿了一口茶，眼神瞬间变得深邃起来。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毛文龙手指按住的那一大片区域——新西班牙，也就是如今的墨西哥。

“西瓜是大，但皮也厚啊。”郑芝龙放下茶杯，手指顺着墨西哥湾的海岸线一路向南滑动，“这里是高原，到处都是那种长满刺的仙人掌和那些只会搞活人祭祀的野蛮人……哦，不对，现在那些野蛮人倒是咱们的盟友了。不过，老毛，你真的觉得光靠这里就能满足皇上的胃口吗？”

“皇上的胃口？”毛文龙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对那位远在万里的君主近乎狂热的崇拜，“皇上的胃口那是吞天噬地！你以为皇上让咱们带了这么多勘探队、工匠，还有那些神神叨叨的‘格物院’书呆子过来，就是为了挖几块银子？银子咱们大明缺吗？自从开了海禁，全世界的银子都在往咱们那流！皇上要的是这片天地，要的是万世不拔的基业！”

毛文龙猛地站起身，一把扯过旁边的一张更为详尽的局部地图，那是这几个月来，他派出的无数支侦察小队用鲜血和脚底板换回来的成果。那些地图上有着暗红色的标记，那是牺牲的斥候留下的最后足迹。

“你看这儿。”毛文龙的手指越过了宽阔的墨西哥高原，越过了炎热的尤卡坦半岛，一路向南，最终停在了一根细细的、仿佛随时会被大海折断的“腰带”上。

那里地理位置狭长，连接着南北两块巨大的大陆，像是一条极其脆弱的脐带，维系着这片新大陆的完整。

郑芝龙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作为一个在大海上讨了一辈子生活的人，他对地形有着天然的敏感。这种敏感让他甚至能隔着地图闻到那里海水的味道。

“这是……”郑芝龙眯起眼睛，看着那个标注着“巴拿马”字样的狭窄地带，“以前西班牙人的海图上也有这地方，说是叫什么‘黄金地峡’。西班牙人的运银船，就是把秘鲁的银子运到这边的太平洋一侧，然后用骡子驮着翻过山岭，运到大西洋这边的港口，再装船运回欧洲。那地方……听说蚊子比苍蝇还大，咬一口能让人烂掉半条腿。”

“没错。”毛文龙的声音低沉下来，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狂热，“这几个月，我让赵铁柱他们带着人，几乎把这块地皮给翻过来了。这地方，窄。真他娘的窄！”

“有多窄？”

“最窄的地方，不到两百里。”毛文龙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仿佛那两百里的天堑在他两指之间不过是一跨之距，“而且中间还有大湖，有河流。只要翻过中间那道梁子，两边的水就能连上了。”

郑芝龙沉默了。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墙上的挂钟在发出沉闷的滴答声。这种沉默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个即将从两人口中蹦出来的念头太过惊世骇俗，以至于连空气都感到了沉重。

两个大明帝国在海外最有权势的男人，此刻正盯着那个小小的地峡，脑海中同时浮现出了同一个疯狂的、足以让整个世界为之颤抖的念头。

“老郑。”毛文龙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是激动到了极点的表现，“你想想看。咱们现在的船，要从这边去太平洋那边，得绕多远？得一路向南，过了赤道，去钻那个鬼见愁的麦哲伦海峡，或者是更是要命的合恩角。那个地方我是没去过，但听老水手说，那里的浪有山那么高，风能把桅杆直接拧断。一来一回，哪怕是咱们的蒸汽船，也得小半年，还得看老天爷赏不赏脸。我们在这边挖出来的金银，要运回大明，成本太高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毛文龙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剧烈地滚动，“如果我们能在这儿，在这个该死的细腰带上，给它开个口子呢？”

“开个口子？”郑芝龙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他看着毛文龙，像是在看一个疯子，“你是说……挖一条河？让海船过去？”

“对！运河！”毛文龙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都在跳动，滚烫的茶水溅了出来，“就像咱们大运河那样！只不过这次不是连通黄河长江，是连通大西洋和太平洋！是连通咱们大明本土和这个新世界！”

这个想法太疯狂了。在那个年代，这简直就是神话传说里的移山填海。哪怕是隋炀帝开凿大运河，那也是在平原水网地带，而这里，是蛮荒的热带丛林，是山峦叠嶂的地峡。

但是，郑芝龙并没有嘲笑。因为他是郑芝龙，是那个敢带着舰队横跨两大洋的男人；因为他背后站着的，是那个把许多不可能变成可能的崇祯皇帝。从蒸汽机到后装枪，从铁甲舰到热气球，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个不是当初看起来像疯话？

“如果真的能成……”郑芝龙的声音变得梦幻起来，他的眼神仿佛穿透了地图，看到了未来，“那这片大海，就真的成了咱们大明的澡盆子了。我们的舰队可以随时在两个大洋之间穿梭，欧洲人的那种破帆船再也别想追上我们。全世界的财富，都会顺着这条河，流进大明的口袋。太平洋将彻底变成大明的内湖！”

“可是，难啊。”郑芝龙叹了口气，恢复了商人的理智，“两百里……哪怕是有河有湖，那也是逢山开路。那得要多少人？多少钱？多少年？那里的瘟疫，那里的毒虫，那里的山势……”

“人？”毛文龙冷笑一声，指了指窗外那些正在劳作的战俘，“这片大陆上最不缺的就是人。西班牙人杀剩下来的土著，那也是几百万。还有那些被咱们俘虏的红毛鬼，不用白不用。再不够，就去非洲抓！去欧洲抓！那些英格兰、法兰西的流民，给口饱饭就能卖命。这是国战，是万世基业，死点人算什么？”

“至于钱……”毛文龙看着郑芝龙，眼中的贪婪一闪而过，“老郑，你刚从日本抢了那么多银子，这墨西哥的银矿咱们还没开挖呢。钱是问题吗？只要这事儿能成，皇上能把内帑都搬空了给咱们！咱们在这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大明的龙旗插在每一寸土地上吗？”

“关键是技术。”郑芝龙皱眉，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这可不是挖沟那么简单。这中间有山，水位不一样。我听工部的那些人说过，这叫什么……船闸？咱们大运河上倒是有类似的，但那是这种规模吗？海船多重？几千吨的铁疙瘩要爬山？”

“所以咱们得测。”毛文龙从抽屉里掏出一份沾着泥土和血迹的文件，那是用生命换来的初步数据，“这是第一批探路队送回来的草图。但这还不够。太粗糙了。他们只是活着回来了，没把路给摸透。”

“老郑，我的兵，打仗是好手，杀人放火那是祖宗。但要说这细致活儿，还得是你带来的那些人。”

毛文龙抬起头，眼神灼灼地盯着郑芝龙。

“你不是带了一千名精通水利的工匠和测绘师吗？把他们给我。再给我两个精锐营的陆战队护送。还有，让那些懂土著话的通译都跟上。我们要再去一次巴拿马。这一次，不光是看，是要钉钉子！我要把那里的每一座山头、每一条河沟、每一块烂泥地都给量清楚！”

郑芝龙沉吟了片刻。他缓缓走到桌前，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一饮而尽。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清醒。

“好。”他放下杯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既然要玩，那就玩个大的。你出人，我出技术，出钱。咱们哥俩，就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给大明，给皇上，献上一份万世不朽的基业！”

“不过，这一路可不好走。”郑芝龙提醒道，“我听说那边全是毒虫猛兽，还有瘴气。那是会吃人的绿地狱。”

“怕个球！”毛文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那是掠食者的笑容，“连红毛鬼那种软蛋都能在那儿建城，咱们大明的爷们儿还能被几只蚊子吓死？告诉下面的人，谁要是能把这图给我画明白了，老子保举他做官！做大官！封妻荫子就在今朝！”

一场史无前例的勘测远征，就这样在两个大明狂人的三言两语中敲定了。但在那之前，他们得先清理一下“路障”。

所谓的路障，自然是那些还在墨西哥高原上如同跳蚤一样蹦跶的西班牙残余势力，以及那些对这片土地虎视眈眈的地方军阀。

韦拉克鲁斯的大营里，战鼓雷动。毛文龙不再像之前那样只是守着港口。这一次，这头来自辽东的猛虎真的出笼了。

“传令！海军陆战队第二千户所、第三千户所，集合！”

“目标：墨西哥城！然后一路向南，平推过去！”

这根本不是战争，这是一场武装游行，是一场降维打击的暴力美学展示。

大明的军队沿着当年西班牙征服者科尔蒂斯走过的道路，向着阿兹特克人的古都、如今的新西班牙首府——墨西哥城进发。只不过，当年科尔蒂斯靠的是几百个亡命徒和天花病毒，而现在的大明军队，靠的是钢铁和火药。

沿途，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西班牙庄园主，看着远处扬起的尘土，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土著叛乱。他们傲慢地组织起家里的私兵，拿着从欧洲运来的重型火绳枪，试图给这些入侵者一个教训。

然而，教训来得太快，太猛烈。

“砰！砰！砰！”

崇祯九年式步枪那独特的炒豆子般的声音在高原上响起。五百步外，西班牙人的指挥官还没来得及拔出佩剑，脑袋就已经像烂西瓜一样炸开了。线膛枪的精度，对于还停留在排队枪毙时代的欧洲殖民军来说，是完全无法理解的黑魔法。

但这还不是最恐怖的。

当大明军队遇到了坚固的修道院要塞时，他们甚至懒得冲锋。

几个黑洞洞的汽油桶被埋进了土里，里面塞满了工部特制的烈性炸药包。

“点火！放！”

“通！通！通！”

随着沉闷的发射声，几个巨大的包裹在空中划出抛物线，落入了西班牙人的阵地。

那是几秒钟的死寂。

紧接着，是一声仿佛能把人的灵魂都震碎的巨响。

“轰——！！！”

橘红色的火球腾空而起，巨大的冲击波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将坚固的石墙像推积木一样推倒。里面的西班牙士兵不是被炸死，就是被那恐怖的震荡震碎了内脏，七窍流血而死。

这就是“没良心炮”，大明陆军的拆迁神器。

这种恐怖的武器，彻底击碎了西班牙人的最后一点勇气。消息甚至比军队跑得还快，等到毛文龙的大军兵临墨西哥城下时，这座建立在湖泊之上的城市，已经有人在准备白旗了。

墨西哥城的代理总督，一个肥胖得连路都走不动的西班牙伯爵，试图派出使者谈判，希望能保留“体面的撤退权利”和私有财产。

毛文龙骑在高头大马上，看着那个在马蹄前瑟瑟发抖的使者，他的脸上只有厌恶。

“体面？”毛文龙冷哼一声，“你们当初杀那些阿兹特克人的时候，给人家体面了吗？告诉那个胖子，老子没时间跟废话。开城投降，男的去修路，女的……那是以后内务府的事。敢说半个不字，老子就把这破城给平了，正好用来填湖！”

为了表示自己不是在开玩笑，毛文龙挥了挥手。十门没良心炮再次齐射，直接将城外的一座哨塔送上了天。

第二天，墨西哥城的城门大开。西班牙人的统治，在这片土地上彻底终结。红黄相间的旗帜被扔在地上践踏，取而代之的，是鲜红的日月旗，高高飘扬在特斯科科湖畔。

拿下了墨西哥城，不仅是为了占领这片富饶的高原，更是为了打通前往南方的陆路通道。郑芝龙和毛文龙的大军没有在城里享受胜利的果实，他们留下一部分兵力驻守，大部队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继续向南，向着那个传说中的“黄金地峡”——巴拿马，全速推进。

队伍里，不仅有杀气腾腾的士兵，还有一支特殊的队伍。

那是整整五百人的“勘测特别行动队”。

这里面有从大明皇家科学院——也就是现在的光启学院调来的年轻测绘师，他们背着沉重的经纬仪和标尺，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书卷气，却又混杂着探险家的狂热；有经验丰富的老水利工匠，他们手里拿着洛阳铲和图纸，那是治理黄河练就的看家本领；还有一群被重金收买、或者说是被武力胁迫的当地向导——玛雅人、阿兹特克人的后裔，那些在这个绿色地狱里生活了千年的土著。

这支队伍的领队，是一个徐霞客的亲传弟子，年轻的地理学家张浩。这个戴着厚厚眼镜、看起来文弱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此刻却穿着一身粗布迷彩服，那是大明军需处特制的丛林作战服，腰间别着工部新出的转轮手枪，眼神里透着一种对未知的渴望。

“张先生，前面就是特万特佩克地峡了。”

一旁的护卫队千户长指着前方那片郁郁葱葱、看起来连绵不绝的丛林说道。“这里虽然也窄，但大帅说了，这里不够好。我们要去更南边，去那个叫巴拿马的地方。”

张浩推了推眼镜，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手里的地图上。他看着那张粗糙的羊皮纸，心中默念着《离骚》。

“路漫漫其修远兮。”他低声念叨了一句，然后转头看向身后那些面露惧色的工匠们。高温、湿热、蚊虫，这几天的行军已经让很多人到了崩溃的边缘。

“诸位！”张浩的声音不高，但很坚定，“咱们这次出来，是为了给大明开万世之基！谁要是怕了，现在可以回去，但那份足以让你们全家几辈子吃喝不愁的赏金，也就没了！而且，你们真的甘心一辈子只修那些永远修不完的河堤吗？这是开天辟地的大事！”

“要是跟着我走到底！把那条运河的路线给画出来！那咱们这帮人的名字，就能刻在石头上，立在运河边，让后世子孙瞻仰一万年！咱们是匠人，但匠人也能做圣人的事！”

名与利，永远是驱动人类冒险的最强动力。更何况，在大明推崇“格物致知”的今天，这种工程上的奇迹，有着无与伦比的诱惑力。

在金钱和荣耀的刺激下，这支队伍咬了咬牙，一头扎进了中美洲那片蛮荒而恐怖的雨林之中。

如果不亲自走一趟，很难想象这片土地有多么可怕。这里没有路。所有的路都是用刀一点点砍出来的。高温、高湿，空气仿佛能拧出水来。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热汤，肺部火辣辣的疼。更有无数看不见的杀手。那是携带疟疾的蚊子，是藏在枯叶下的毒蛇，是水里潜伏的鳄鱼，还有那些色彩斑斓却剧毒无比的青蛙。

“啊！！”

一声惨叫打破了行军的沉寂。一名年轻的测绘师捂着腿倒在地上，一条色彩斑斓的矛头蝮蛇迅速窜进了草丛。

“军医！快！”张浩大吼着冲过去，不顾泥泞跪在地上。

这是他们出发后的第十五天，也是他们遭遇的第七起严重意外。虽然有大明带来的神药——青蒿素，还有各种防虫药粉，但伤亡依然不可避免。

“张大人，这地方……真是人待的吗？”一名老工匠看着那名在痛苦中抽搐的同伴，声音颤抖，“咱们真的要在这儿挖河？这得死多少人啊？这根本就是阎王爷的后花园啊！”

张浩脸色苍白，看着同伴痛苦的面容，他的心也在抽搐。但他还是紧紧握住了那个测绘仪的支架，指节发白。

“死人……是肯定的。”他咬着牙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冷酷，“可是，如果不挖，我们的大船就要多绕两万里路！我们的银子就要多花几千万两！我们的子孙就要为了这个缺口多流无数的血！欧洲人能绕路，我们大明不能绕！我们要掌控世界，就必须付出代价！”

“这个痛，我们这一代人受了，后人就不用受了！继续走！”

这支队伍仿佛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驱赶着，在丛林中艰难跋涉。他们不仅要和自然斗，还要和人斗。这里虽然名义上是西班牙的领地，但实际上，丛林深处藏着无数逃亡的黑奴、愤怒的印第安部落，还有西班牙人的残兵游勇。

“砰！砰！”

清脆的枪声在密林中回荡。

张浩瞬间趴在地上，子弹削断了他头顶的树枝，几片绿叶飘落。

“敌袭！！三点钟方向！”

负责护卫的海军陆战队反应极快。他们是真正的精锐，经历了辽东血战的老兵。手中的崇祯九年式步枪立刻喷吐出火舌，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火力网。

这是一场丛林里的遭遇战。

对方是一群西班牙溃兵纠集的土匪，他们以为这只是一支普通的商队，甚至不知道这是大明的队伍。

但他们错了。

他们惹到了这个世界上火力最凶猛的军队。

“不用节省弹药！给我打！把这些杂碎打成烂泥！”千户长红着眼睛咆哮。

那种压制性的排枪射击，瞬间让丛林变成了屠场。

半个小时后，战斗结束了。丛林里弥漫着血腥味和火药味。

张浩从泥地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他走过那些支离破碎的尸体，连看都没看一眼。他的心已经硬得像石头一样了，只有那双眼睛，变得更加明亮，更加执着。

“记录坐标。”他对着助手说道，声音平静得可怕，“这里地形平坦，水源充足，可以做个补给站。把这些……垃圾清理一下，别挡了咱们的测绘线。”

终于，三个月后。

巴拿马，查格雷斯河畔。

这里是连接大西洋和太平洋的最窄处，也是后来巴拿马运河的核心地段。

此时，这支原本五百人的勘测队，只剩下了三百多人。每个人都瘦得像鬼一样，身上满是蚊虫叮咬的脓包，衣服破烂不堪，仿佛一群野人。

但他们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喜悦。那种喜悦甚至压倒了身体的痛苦。

张浩站在一座山丘的顶端，透过经纬仪的镜头，看向远方。透过层层叠叠的绿色树冠，在那遥远的天际线处，他看到了一抹深邃的蓝。

那是太平洋。

是大洋的彼岸。

“看到了！我看到了！”张浩扔掉仪器，像个孩子一样在山顶上狂奔、嘶吼，泪水混合着泥土流满面庞，“咱们过来了！咱们连上了！两片海，就在眼前！”

在他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这三个月来的所有数据：地形、高度差、水流速度、地质结构……这些枯燥的数据，是他用命换来的大明未来的基石。虽然以这个时代的科技水平，想要完全复刻后世的巴拿马运河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没有巨型挖掘机，没有电力，没有钢筋混凝土。

但是，张浩是个天才，或者说，是被朱由检那种“格物致知”思想洗脑过的狂信徒。他不仅是个记录者，更是一个创造者。

他在图纸上画出了一条极其大胆的路线。

如果不强行挖通海平面的运河呢？既然挖不动山，那为什么不把船抬起来？

利用这一带丰沛的降雨和巨大的查格雷斯河，筑坝、蓄水，制造一个巨大的人工湖——他暂时将其命名为“定元湖”（意为定鼎元气）。

然后，在两端修建多级船闸。

让船“爬”上楼梯，穿过中间的湖泊，再“走”下楼梯，进入另一片大海。

这种设计，极大地减少了土方挖掘量。虽然依然是一个天文数字，但按照那位皇帝陛下所说的——“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

只要有足够的人力去填。

“这……这是天造地设的锁钥啊！”张浩的手颤抖着，在地图上重重地画了一条红线，那条红线像是一道伤疤，却也像是一道光，“这就是大明的金腰带！只要有了这个船闸，天堑变通途！”

消息传回墨西哥城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月后了。

这份沾满了鲜血和汗水的《大明新大陆地峡运河可行性勘测报告》，被郑芝龙和毛文龙视若珍宝地捧在手里。两人在一个密室里，足足研读了两天两夜，连饭都没顾上吃。

“天才……这姓张的小子真是个天才！”郑芝龙拍案叫绝，“筑坝蓄水，船闸过山。这法子绝了！简直就是神来之笔！这比硬挖要省多少事！”

“省事是省事，但也不容易。”毛文龙指着报告后面的一行小字，“按照这小子的估算，哪怕是一切顺利，动用十万劳工，也得挖上十年。而且……死亡率可能会很高。他是真敢写啊，预计伤亡三成。”

“十年？”郑芝龙笑了，那是掌握了资本和权力的笑容，“十年算个屁！只要能把这个口子打开，别说十年，就是二十年也值！至于死人……”

郑芝龙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看着那些即便亡国也依旧麻木生存的土著。

“现在整个新大陆都在咱们手里。别的不多，就是人多。那些不听话的土著，那些桀骜不驯的战俘，正好给他们找个好去处。这就是他们的赎罪之地。让他们用汗水和血肉，为大明的万世荣光铺路。”

“写奏折吧。”郑芝龙转过身，神色庄重，整理了一下衣冠，“这事儿太大，咱们做不了主。得让皇上来定夺。这是要动摇国本的大工程。”

于是，一封绝密加急的奏折，也是一份足以改变人类历史进程的宏伟蓝图——《奏请开凿新大陆地峡运河疏》，从墨西哥城发出，随着一艘经过特殊改装、装备了最新高压蒸汽机的飞剪式通讯船，穿越浩瀚的太平洋，飞向遥远的南京紫禁城。

而在奏折发出的同时，郑芝龙和毛文龙已经开始了他们的“准备工作”。

正如毛文龙所说，他们把眼光放在了整个加勒比海和南美洲。

杰克船长在北方闹腾，吸引了英法荷等国的注意力。而大明的主力，开始像一张巨大的网，在墨西哥、危地马拉、洪都拉斯等地收紧。

“发布‘招工令’。”毛文龙下达了一道冷酷的命令，“告诉所有的部落酋长，告诉所有的战俘营。我们需要‘志愿者’。很多很多的志愿者。供吃供住，还有……只要在那个工地上干满五年，活着的人，可以获得大明‘二等公民’的身份，免除奴隶籍，分给土地。”

这是一个诱饵，也是一个陷阱。但对于那些处于绝望中的人来说，这又是唯一的希望。

与此同时，郑芝龙开始调动他的商贸帝国，将大量的粮食、炸药、铁锹、十字镐，源源不断地运往巴拿马的科隆港。一场人类历史上最浩大的工程，在这两个东方人的野心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在大西洋的彼岸，或者说在加勒比海的那些岛屿上，由于信息的不对等，杰克·斯派洛船长正过着他这辈子最梦幻的日子。

并不知道自己只是个“幌子”的杰克，正在非常敬业地扮演着他的角色。

牙买加，罗亚尔港。

这里曾经是英国海盗的大本营，也是充满了罪恶与朗姆酒的堕落之城。而今天，这里升起了日月旗。

准确地说，是杰克带着两艘战列巡洋舰，大摇大摆地堵在了港口门口。

英国驻牙买加总督是一个典型的老派贵族，看着那黑洞洞的炮口，还有那冒着滚滚黑烟的巨大烟囱，他连一句狠话都没敢说。皇家海军的尊严在几千吨的铁甲面前一文不值。他直接派人送来了“慰问金”——五十万两白银，以及一份保证“恪守中立，尊重贸易自由（主要是大明的自由）”的声明。

杰克很满意。

他坐在罗亚尔港最大的酒馆里，周围围满了崇拜他的海盗和投机的商人。他那件东方的织锦制服上沾了点朗姆酒，但他毫不在意。

“听着，伙计们。”杰克一只脚踩在酒桶上，手里挥舞着一大块烤肉，“以前我们是为了生存而抢劫。那是低级的。那是没文化的。现在，我们是为了大明帝国的繁荣而……嗯，征税！这是高级的！这是文明的！”

“只要你们挂上大明的旗，只要你们按时交保护费，这片大海上，就没有皇家海军敢动你们一根指头！因为你们的背后，站着两座山！那是东方的神山！”

杰克指了指窗外那些冒着黑烟的战舰，脸上满是狐假虎威的得意。海盗们欢呼雀跃，仿佛找到了新的信仰——一个名叫“大明”的、有着无尽财富和强大武力的信仰。

但是杰克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享受着众星捧月的时候，在酒馆的一个阴暗角落里，一个戴着兜帽的神秘人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那是一个来自欧洲的间谍。

“这些东方人……他们不仅仅是想控制贸易。”那个间谍在心里默默记下，手指在桌下轻轻颤抖，“他们在墨西哥和那个叫巴拿马的地方，正在集结大量的人力和物资。他们在那里没有任何商业利益，那是片死地。他们在干什么？这一定有一个巨大的阴谋。”

间谍悄悄地离开了酒馆。他必须把这个情报送回欧洲，送回伦敦，送回阿姆斯特丹。虽然此时的欧洲各国已经被三十年战争打得精疲力尽，但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强大到不可思议的东方帝国，他们本能地感到了一种足以灭种的恐惧。东方的巨龙，似乎并不满足于仅仅展示爪牙，它似乎在构建某种更可怕的东西。

南京，紫禁城。

当那封《奏请开凿新大陆地峡运河疏》经过两个月的海上颠簸，终于呈现在崇祯皇帝朱由检的御案上时，已经是初冬了。

内阁首辅、六部尚书，以及光启学院的院长等一众大明顶尖人物，此刻都屏息凝神地站在暖阁里。朱由检看着那份厚厚的报告，还有张浩绘制的那张详细的地图，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

作为一名前世的穿越者，他当然知道巴拿马运河意味着什么。那是世界航运的咽喉，是控制两个半球的钥匙。在原本的历史上，这条运河要等到几百年后，在付出了几万人的生命和无数的金钱后，才由美国人勉强修成。

而现在，历史的拐点就在他的手中。

“朕的这两个将军，真是给了朕一个大大的惊喜啊。”

朱由检放下奏折，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已经开始呈现出工业化雏形的南京城。远处，蒸汽火车的汽笛声隐约传来，那是大明的一号铁路干线。

“巴拿马……如果真的能在十七世纪把这条运河挖通……”

朱由检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那大明，就真的无敌了。

这不仅仅是一个工程，这是在这个星球的腰上，狠狠地勒上一条属于大明的金腰带，把整个世界的命脉都攥在手里。这对于未来的大西洋战略，有着决定性的意义。

“王承恩！”朱由检大喝一声，声音洪亮，穿透了暖阁。

“奴才在。”

“传旨！召内阁即刻拟票！此事列为国家特级工程，代号‘天河’！”

“令户部拨款，首批预算五百万两白银！不够再加！令工部调集所有蒸汽机存货，还有宋应星正在试验的、还不太成熟的蒸汽挖掘机……不用在家里试了，太慢！全部装船！打包运到新大陆去！这地方，就是最好的试验场！”

“另外，发诏书给郑芝龙，告诉他，放手去干！朕给他兜底！哪怕是把海枯石烂，也要把这两片海，给朕连起来！”

皇帝的意志，就是国家的意志。

随着这道圣旨的下达，整个大明帝国这台庞大的机器，开始为了这个疯狂的目标而全速运转。南京的造船厂彻夜灯火通明，江南的兵工厂全速生产炸药，无数的物资开始向港口汇聚。

一场跨越万里的豪赌，开始了。

而无论是正在墨西哥城做着美梦的郑芝龙和毛文龙，还是在加勒比海狐假虎威的杰克·斯派洛，或者是那些远在欧洲瑟瑟发抖的君主们，都还没有意识到，当朱由检那个鲜红的朱批落下的时候，世界的历史，已经不可逆转地滑向了一个全新的、未知的轨道。

这个轨道的名字，叫“大明至上”。

而在遥远的巴拿马丛林深处，张浩正蹲在满是泥泞的河岸边，手里拿着一块刚挖出来的岩石标本。雨水打湿了他的眼镜，但他浑然不觉。

他看着远处那漫长的、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丛林和山峦，不知为何，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悲凉，又夹杂着万丈豪情。

“我们真的能做到吗？”旁边的一个老工匠递给他一壶水，叹了口气。

张浩接过水壶，喝了一口，那是带着土腥味的河水。他站起身，把那块石头狠狠地扔进河里，溅起一朵小小的浪花。

“不。”他的眼神坚毅无比。

“在这个时代，没有什么能不能。”

“只有皇上的意志，和大炮的射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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