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澳洲现状

南半球的阳光，毒辣得不讲道理。它不像是江南那种温吞吞、湿漉漉的日头，也不像北平冬日里挂在天边惨白的圆盘。这里的太阳像是一锅倾倒下来的滚烫金水，带着一种要把人的皮肉扒下来、把骨头里的油都熬干的恶意。空气中弥漫着桉树叶被暴晒后散发出的独特油脂味，混合着远处港口飘来的煤烟味和海腥味，构成了一种令人窒息却又充满躁动的气息。

这里是大明版图最南端的边疆，也是帝国最大的资源血库——南洲行省。

正午时分，镇南城（悉尼）总督府那宽阔的露台上，六十岁的赵文华依然站得笔直。

他不再是十年前那个大腹便便、满脸油汗、见人就赔笑脸的苏州首富“赵半城”了。岁月的刻刀和这片狂野大陆的风沙，将他雕琢成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人。他的皮肤被晒成了深不见底的古铜色，粗糙得像是一张陈年的老牛皮；原本圆润的下巴如今变得棱角分明，花白的胡须修剪得短而硬，像是一把钢刷。

即使是大明本土最昂贵的“云锦”或者“苏绣”，在这个鬼地方也穿不住。汗水会毁了那些娇贵的丝绸，荆棘会扯烂那些精致的刺绣。

赵文华穿着一件特制的、宽松的细麻布短衫，裤脚高高卷起，露出满是伤疤的小腿，脚上蹬着一双厚底的牛皮靴——这是为了防备草丛里那些剧毒的蛇虫。他的手里，拄着一根沉甸甸的手杖。

这根手杖用的是澳洲特产的“铁木”制成，坚硬如铁，顶端镶嵌着一颗足有鸽子蛋大小的黄金球，球面上雕刻着大明的日月龙纹。

这是权力的象征。

在这片被海洋隔绝的大陆上，这根手杖指到哪里，哪里的山就要被挖开，哪里的林就要被推平，哪里的河流就要改道。

他微微眯着眼，透过墨色的水晶眼镜（光启学院出产的护目镜），眺望着山脚下那座已经在海湾边拔地而起的新城——镇南城。

十年前，当西厂的黑船把他像扔垃圾一样扔在这片名为“新荷兰”实则荒蛮无人的海岸时，这里只有令人绝望的红色荒原、长着口袋还会拳击的怪鼠（袋鼠），以及隐藏在灌木丛中充满敌意的土著长矛。

那一晚，赵文华抱着一棵歪脖子树哭得像个孩子。他以为自己死定了，他以为这是皇帝陛下对他最残酷的处决——让他被毒蛇咬死，被烈日晒死，或者饿死在他乡，尸骨无存。每天晚上，他做梦都是江南的烟雨，是秦淮河的画舫，是苏州的一碗红烧肉。

但是，人这种东西，适应力强得可怕。尤其是当这种适应力被求生欲和对皇权的敬畏所驱动时。

他不仅活下来了，还活成了这里的王。

“公爷，日头毒，您还是进屋歇着吧。这南边的天，晒多了容易起‘火毒’。”

不仅是他，整个总督府的人都改了口。说话的是他的管家，也是当年陪他一起流放至此的赵家老账房——老马。老马如今也是满脸风霜，腰背佝偻，但精神头却比在苏州时还要足。

这一声“公爷”，叫的是赵文华现在的爵位——南洲公。

虽然这个爵位在京城那帮自诩清流的翰林院学士眼里，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铜臭味和流放犯的霉味，甚至有人私下讥讽他是“土皇帝”、“蛮夷公”。

但那又如何？

在这片面积足足有两倍大明本土的广袤大陆上，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他赵文华就是天。

赵文华没有动，他深吸了一口那也带着桉树味的空气，缓缓说道：“歇不得啊，老马。你看那港口，那些船……那是大明的血管。我要是不盯着，我不踏实。”

顺着赵文华的目光望去，镇南港（悉尼港）呈现出一派令人咋舌的繁忙景象。

这不再是十年前那个只有几根烂木头桩子的简易码头了。这里现在拥有十二个深水泊位，十几台由南京重工制造的蒸汽起重机正喷吐着黑烟，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像不知疲倦的钢铁巨人，挥舞着长臂。

一艘艘悬挂着日月龙旗的万吨级蒸汽散货轮——那是大明最新的“郑和IV型”运输舰，正如同等待喂食的鲸鱼，张开巨大的货舱口，贪婪地吞噬着从铁路线上运来的货物。

“公爷，这个月的报表出来了。”老马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恭敬地递了过去。

赵文华接过来。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墨迹，在他的眼里，根本不是数字，那是金子，是银子，是他在皇帝面前挺直腰杆的底气。

“念给我听听。”赵文华用手杖轻轻敲击着地面，“尤其是那边那几项。”

老马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骄傲和颤抖：

“崇祯二十一年全年，大明南洲行省共向本土及南洋各制造局输送……”

“优质富铁矿砂，三百八十万吨！比去年增长了三成！”“高纯度铜矿石，五十万吨！”“洗净的一级美利奴羊毛，六百万担！足以供给江南所有织造局半年的用量！”“精炼金沙，一万二千两！”“冷冻及咸制牛羊肉、牛皮、鲸油、特色木材……不可计数！”

听到这一串数字，赵文华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得意的弧度。

他指着西边的天际线，那里是通往大陆深处的方向。

“老马，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咱们南洲行省有钱了。”老马笑着说。

“肤浅。”赵文华摇了摇头，眼中有光芒闪动，“这意味着，咱们南洲的铁矿石，已经占到了大明本土钢铁厂进料的六成！南京、马鞍山、汉阳、唐山……那些日夜冒烟的烟囱，那些正在铺设的铁路，那些下水的铁甲舰，有一大半都是咱们南洲这块红土给喂出来的！”

“若是咱们这里停了工，大明的工业就要瘫痪一半！皇帝陛下的腰杆子就要软三分！”

这是何等的功绩？

这哪里是流放？这分明是再造乾坤！

他想起了西边的那个巨大的红色荒原——皮尔巴拉地区。

那里是名副其实的“地狱”，也是帝国的“铁肺”。

那里没有水，没有树，只有红得像血一样的石头和永远不会停歇的热风。

赵文华在那里铺设了大明第一条专用的重载铁路。虽然那是用简易的枕木和在当地冶炼的粗钢轨道铺成的，牵引动力也是早期的那种笨重得像怪兽一样的蒸汽机车加上数以千计的挽马，但它却不知疲倦地将那纯度高达60%以上的富铁矿运到港口。

那是大明的骨骼。

赵文华转过身，手杖指向了总督府后方的山坡和平原。

如果说西边是红色的地狱，那么东边和南边这片水草丰美之地，就是白色的天堂，是帝国的“羊圈”。

在镇南城外的丘陵草场上，视线所及之处，全是白色。

那是羊。

漫山遍野的羊。

它们像天上掉下来的云彩，铺满了大地，缓缓蠕动着，啃食着这片从未被开发过的肥沃草场。

那不是普通的羊。

那是美利奴羊的后代。

赵文华依然记得崇祯十四年的那个冬天，郑芝龙的舰队在大西洋上像海盗一样疯狂地拦截西班牙的商船。当他们听说西班牙国王严格禁止美利奴羊外流时，那位年轻的皇帝陛下却下了一道古怪的密旨：“哪怕把船上的金银都扔了，也要把截获的那几千只种羊给朕活着运到澳洲去！”

那时候，没人理解皇帝的想法。

但现在，所有人都不得不跪服高呼“万岁圣明”。

澳洲的气候，简直就是为了养羊而生的。没有天敌，草质优良，气候干燥。那几千只种羊在这里就像是进了天堂，短短几年时间，经过疯狂的繁殖和杂交改良，种群数量已经爆炸式增长到了数百万只。

“陛下真是神人啊。”赵文华忍不住再次感叹，“谁能想到，这片鸟不拉屎的地方，竟然真的成了聚宝盆。”

现在的大明百姓，哪怕是北方的苦力，冬天也能穿得起一件混纺的毛呢大衣；前线的士兵，更是人手一件厚实的羊毛军毯。至于那些原来只有贵族才吃得起的牛肉，如今被做成了便于携带的罐头，成了大明军队和工人的标准配给。

这一切，全靠这片大陆的滋养。

“公爷，羊毛剪好了，洗毛厂那边说，因为咱们采用了新的蒸汽清洗机，今年的羊毛净度极高，苏州织造局那边的特使看过样品，说是愿意加价两成收购。”老马补充道。

“加价？”赵文华冷哼一声，“告诉他们，不要钱。这些羊毛，优先供应给军队做冬装，剩下的再卖给商行。我赵文华虽然爱钱，但我更知道，谁才是我的靠山。”

“对了，上个月送来的那批‘新移民’，安顿得怎么样了？”赵文华问道。

这里的“新移民”，是个委婉的说法。实际上，他们大多是流放犯。

大明的法律在朱由检的改革下变得严苛而务实。死刑变少了，但是“流放”变多了。贪污的官员、因为江南“那场风波”被清算的士绅、抗拒改革的儒生、甚至是战场上俘虏的欧洲士兵（荷兰人、西班牙人），源源不断地被塞进船舱，运到这里。

“回公爷，这批人里头，有不少是原来的读书人，还有几个是工部的老匠人。”老马回答道，“按照您的规矩，读书人识字的，分到城里做文书、教书或者管理仓库；工匠直接送进修理厂和矿山技术部；至于那些只有力气或者欧洲来的白夷俘虏……”

赵文华的手杖重重地顿了一下：“送去西边挖矿。或者是编入‘协从军’，让他们去对付那些不听话的土著。”

在澳洲，赵文华建立了一套严酷而高效的等级制度。

最顶层，自然是像他这样的大明核心官员和最早的一批开拓者；第二层，是拥有一技之长的工匠和归顺大明的平民；第三层，是受过教育的流放犯，他们有翻身的机会，只要立功就能恢复良民身份；最底层，就是苦力和战俘。

赵文华学会了如何统治这片土地。对于当地的土著，他采取了“胡萝卜加大棒”的政策。听话的，愿意甚至学会放羊、剪毛的，给酒、给糖、给面粉，甚至给大明的身份，允许他们住在城外由于大明保护的聚居区；对于那些袭击矿场、偷盗羊群的，赵文华毫不手软。

他手里有一支名为“澳洲协从军”的部队。这支部队的主力，是在南洋和美洲战场上被俘虏的西班牙和荷兰火枪手。

为了换取自由和哪怕一点点微薄的薪水，这帮欧洲人对付起土著来，比大明正规军还要狠辣。赵文华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是以夷制夷，也是大明在新大陆的生存法则。

“告诉新来的那些读书人，”赵文华冷冷地说，“别在这里给我摆什么圣贤架子，也别跟我谈什么之乎者也。在澳洲，只有两个字——干活。干得好，这就是新家园，有肉吃，有房住，将来还能把老婆孩子接来；干不好，皮尔巴拉的红土坑就是他们的坟墓！”

“是！”老马恭敬地应道。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公爷！公爷！”

一名身穿飞鱼服的校尉快步走上露台，神色凝重中带着一丝激动。

“南京那边来的船到了！特使已经下船，正在往这边来！打的是西厂的旗号！”

“西厂？”

赵文华握着手杖的手猛地紧了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即使如今贵为一方诸侯，那个名字依然是他心头的阴影。当年就是西厂把他从温柔乡里拖出来，塞进了那艘充满恶臭的黑船。

“来了几条船？”赵文华问。

“三艘！领头的是一艘刚下水不久的新式快速巡洋舰，那是皇家海军的各种‘神威’改型！速度快得吓人！”

赵文华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其实并不凌乱的衣衫。

“开中门。把我的那一套朝服拿来……不，这一身就挺好。让陛下看看，我是怎么在这里给他卖命的。”

“请！”

特使来得很快。

并没有想象中的大张旗鼓，也没有那种太监特有的阴阳怪气。

来人是一位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面容冷峻，身穿一身黑色的中山装式样的官服，胸口别着大明西厂特勤司的徽章。

“下官西厂特勤司千户，陆离，见过南洲公。”特使并没有摆架子，反而对着赵文华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赵文华并没有因为对方的客气而放松警惕。西厂的人，越客气，说明事情越大。

“陆千户一路辛苦。不知陛下有何旨意？”赵文华拱了拱手。

陆离从随身的公文包里——那是用澳洲最好的鳄鱼皮制成的，风靡京城的时尚单品——取出一个密封的金属圆筒。圆筒上不仅有火漆，还有一道复杂的机械密码锁。

“公爷，陛下口谕，此乃绝密。请屏退左右。”

赵文华挥了挥手，老马和卫兵们立刻退了下去，露台上只剩下两个人。

陆离熟练地打开圆筒，取出一份黄绫卷轴，双手呈给赵文华。

并没有宣读圣旨那些繁琐的仪式。在如今务实的大明官场，尤其是海外，效率第一。

赵文华展开卷轴，皇帝那熟悉的、锋芒毕露的瘦金体映入眼帘。

字数不多，意思却重如千钧。

旨意只有两层意思。

“……本土之钢铁产能，务求在未来翻一番，以支撑横跨欧亚之铁路及全球海军之扩建。澳洲既为帝国铁肺，责无旁贷。”

“朕命你：无论用何手段，动员何种人力，澳洲铁矿石输送量需达到年产八百万吨！铜矿翻倍！羊毛不设上限！”

八百万吨？！

赵文华倒吸一口凉气。现在拼了老命才三百八十万吨，这是要翻倍都不止啊！这意味着要新修铁路，要抓更多的劳工，要开辟新的矿坑，甚至要深入那些连土著都不敢去的沙漠腹地。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继续往下看。

“……为达成此目标，朕准许以此前之流放犯、战俘及新招募劳工为基础，许其在澳洲落地生根。鼓励生育，凡在澳洲出生的汉人婴儿，无论父母身份，落地即为大明良民，赐地百亩，朝廷发放育儿津贴。朕要让这南洲，遍地皆是汉家儿女，不再是流放之地，而是我大明之第二故乡。”

这是……要把澳洲彻底变成大明本土啊！

第二，是一份迟来的荣耀。

陆离此时又从包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子，打开来。

阳光下，一道金光几乎刺瞎了赵文华的眼。

那是一枚勋章。

纯金打造，周围镶嵌着一圈碎钻，中间是一颗巨大的、色彩斑斓的澳洲欧泊石——这种宝石是赵文华前年作为贡品献给皇帝的，没想到被皇帝做进了勋章里。

勋章的背面，刻着八个苍劲有力的小字：

“拓土开疆，国之柱石”。

“公爷。”陆离的声音变得庄重起来，“陛下说了，以前的事，翻篇了。这十年来，这片大陆在您手里，从不毛之地变成了帝国的粮仓和矿坑。这枚勋章，全大明只有三枚。一枚在开发美洲的毛文龙将军手里，一枚在征服南洋的郑芝龙王爷手里，这一枚，是您的。”

“陛下还说……”陆离顿了顿，模仿着朱由检的语气，“‘告诉赵文华，朕知道那里苦。但他受的每一份苦，都化作了打在敌人身上的炮弹，化作了大明百姓碗里的肉。朕，谢过他。’”

当啷。

赵文华手中的乌木手杖掉在了地上。

这位在澳洲杀伐果断、被称为“红土阎王”的老人，此刻浑身颤抖。

他是个商人，是个投机者，甚至是个罪人。他这辈子都在算计，都在钻营。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为了钱而活，最后为了命而苟延残喘。

但这一刻，那个远在万里之外的年轻帝王，用八个字和一声“谢”，击碎了他所有的坚硬外壳。

国之柱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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