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影子会的军中繁衍
四月初九，大巡逻前夜。
深夜的武道营沉浸在一片死寂之中。
连绵十里的牛皮大帐在夜色中如同一座座沉默的坟冢，唯有巡逻步卒的甲胄摩擦声，隔着厚厚的雨雾沉闷地传开。
第七百人队大营最偏僻的一座废弃草料库内，没有点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干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陈通换上了一身漆黑的夜行衣，将那头标志性的儒巾摘下，露出一张冷峻得没有丝毫温度的面孔。
他静静地站在黑暗的阴影里，体内的化劲中期气血完全蛰伏，整个人与库房内的木梁融为一体。
“吱呀——”
库房那扇腐烂的木门被极轻地推开，三个精壮的黑影猫着腰，极其警惕地闪了进来。
来人是第七百人队里最难驯服的三名底层刺头。
走在最前方的是第一什什长马刀。
他天生瞎了一只左眼，那是在三年前的青石镇妖潮中，为了掩护乡亲撤退，被一头一阶野妖生生挖掉的。
然而，当他带着残兵退回镇上时，却发现青峰宗的仙师为了炼制一炉辟谷丹，强行征调了镇上所有的壮丁当诱饵，他的父母妻儿，全部死在仙师的护阵法术余波之中。
在马刀身后，是两名身形枯瘦却满手厚茧的悍卒：老鹰与铁柱。
老鹰的全家曾是大炎皇朝的佃农，因缴不上宗门摊派的灵石税，田产被夺，父母活活饿死；
铁柱则是流民出身，十三岁被抓进军中当趟雷的炮灰，亲眼看着无数袍泽在仙师们高高在上的谈笑声中，被妖兽撕成碎片。
这三个人，身上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家破人亡，骨子里对高高在上的修仙宗门刻着永世难消的刻骨仇恨。
“陈账房。”
马刀低头抱拳，声音压得极低，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与压抑的狂热。
今晚喝了那碗百年血参酒后，他们三人在营帐中按照《撼山劲》熬练骨髓，却在子时收到了陈通通过特殊暗号传来的秘信。
在白天的校场上，陈通给他们的震撼丝毫不亚于铁山的那一拳。
一个能把军需官玩弄于股掌之间、能把将军赏赐的血参直接分给士兵的账房，绝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陈通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借着破损屋顶漏下来的一缕微弱月光，马刀三人看清了陈通此时的眼神。
那不是白天那个谄媚的陈老实，而是一双深邃得如同古潭的眼睛。
三人心头一凛，本能地想要按住腰间的军刀。
“不用紧张，要杀你们，铁山一拳就够了。”
陈通声音沙哑，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马刀深吸一口气，将手从刀柄上移开，沉声道：“陈账房，深夜叫俺们来这废库，有何吩咐？只要能多给兄弟们弄点气血丹，俺这条命，以后就是你和铁大人的。”
“气血丹？”
陈通冷笑了一声，缓步走到三人身前。
他伸出右手，指尖在马刀那只瞎掉的左眼眼眶上轻轻一抹。
“给你们丹药，让你们突破到暗劲、化劲，然后继续去给大炎王朝当更壮实的炮灰？去给宗门的仙师当挡妖兽的肉盾？”
陈通的声音极轻，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三人的心口。
老鹰咬了咬牙，眼睛通红：“那能怎么办？！俺们是凡人！仙师动动手指就能用火球把俺们烧成灰！不拼命换丹药，连当炮灰的资格都没有！”
“凡人，也能杀仙师。”
陈通面无表情地吐出七个字。
库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马刀三人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他们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陈通，眼底深处满是无法置信的惊骇。
在整个大炎皇朝的教化中，仙师是天，凡人是地，反抗仙师是天理不容的重罪。
“陈账房，你……你到底是谁？”
马刀的声音开始颤抖。
陈通没有回答他们，而是从怀中摸出了三本用粗麻布缝制的黑色小册子，重重地拍在面前的破木箱上。
“大炎王朝不准凡人修仙，宗门把持了所有的灵脉与功法，所以，我不教你们修仙，你们这辈子也修不出灵力。”
陈通冷冷地看着他们，“但我可以教你们另外一套本事。一套在战场上如何看眼色，如何活命，以及如何给仙师记死人账的本事。”
马刀三人对视了一眼，伸手拿起了桌上的黑色册子。
翻开第一页，上面没有任何武道功法，只有密密麻麻、极其工整的符号和数字。
“陈账房，这是什么？”铁柱不解地问。
“这是命账。”
陈通指了指册子上的第一个符号：“在战场上，修仙者施展法术需要掐诀。林海仙师的飞剑出鞘前，右肩会微沉半寸；赵护法施法前，左手食指会习惯性在腰间法盾上轻点三下。这些，就是他们的‘眼色’。”
三人盯着册子，呼吸渐渐变得粗重。
“我不要你们去和仙师正面对抗。三日后的黑风平原大巡逻，如果遇到不可抗衡的妖潮，你们要做的，不是去当肉盾。而是给我死死盯着带队的宗门供奉。”
陈通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极其阴鸷：“看清他们的习惯，记住他们的弱点。当妖兽撕破他们的护体灵光时，当他们灵力枯竭向你们求援时……你们不需要动手，只需要在后方‘看眼色’，放慢半拍补充箭羽，或者在传令时故意记错一个方向。”
“让他们，死在妖兽的嘴里。”
听完陈通的话，马刀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种手段，比直接提刀杀人还要狠毒百倍。
这是在利用战场的混乱，借妖兽的刀，去清算那些高高在上的修仙者。
“仙师死后，他们的储物袋、法器、剩下的灵石，都是无主之物。”
陈通继续说道，声音带着一种极致的诱惑，“军需处只会登记一个‘战死沙场’。而那些带不回来的材料，我会通过随堂账房的笔杆子，把它们全部变成第七百人队应得的‘气血丹’和‘军功’。”
“俺们……能行吗？”
老鹰咽了一口唾沫，眼中的仇恨终于压过了恐惧。
“在大炎王朝眼里，你们是炮灰；在宗门眼里，你们是蝼蚁。蝼蚁最大的优势，就是他们永远不会提防你。”
陈通伸出右手，掌心之中，隐隐浮现出一个由化劲内劲凝聚而成的暗红色影子会标记。
这个标记，曾在大炎各地的散修底层悄然繁衍。如今，它被陈通亲手带进了镇北军的最底层。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影子会的一部分。马刀负责第一什，老鹰负责第二什，铁柱负责第三什。每什只选三名最可靠、有血海深仇的兄弟入会。黑色册子上的内容，只能死记在脑子里，看完了，今晚就烧掉。”
陈通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记住，影子会的规矩只有一条：只记账，不动手。死人，是不会告状的。”
马刀盯着手中的黑色册子，脑海中闪过父母妻儿死在仙师法术余波中的画面。
他猛地咬破舌尖，将一口鲜血喷在册子的封面上，随后“噗通”一声单膝跪地。
“影子会马刀，愿听主事调遣！此生若不能拉几个仙师下地狱，俺马刀誓不为人！”
老鹰和铁柱没有丝毫犹豫，同样咬破手指，以血为盟，跪倒在陈通脚下。
“起来吧。把册子烧了。”
陈通挥了挥手。
三人立刻从怀中摸出火折子，将那三本记满了炼气期、筑基期修士弱点的黑色册子点燃。
火光在废弃的库房里闪烁了几下，随即将三人的面孔映照得一片狰狞，最终化作了一堆漆黑的灰烬。
“明天一早，铁山会带你们去军功处兑换气血丹。每人三枚，不要声张，回营后给老子拼命熬练骨髓。大巡逻开始后，听我的暗号行事。”
陈通重新拉低了帽檐，整个人再次退回了库房的阴影之中。
“是！”
三人低声应命，随即如同三道无声的幽灵，借着夜色的掩护，悄然退出了草料库。
风雨依旧。
陈通独自一人站在黑暗中，缓缓闭上了双眼。
他能够感受到，随着马刀三人的离去，三条极其微弱但却坚韧无比的因果线，已经顺着第七百人队的营帐，悄无声息地蔓延了开来。
这就是影子会的繁衍方式。
它不需要宏大的口号，也不需要虚无缥缈的功法，它只需要仇恨、贪婪，以及对生存的极致渴望。
“第一笔账，三日后，由赵护法来开张。”
陈通低声呢喃了一句，随后身形一晃，彻底消失在暴雨如注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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