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供奉的贪婪
四月初十，大巡逻前最后一日。
中军大帐西侧的军需主帐内，燃着几炉醒神的龙涎香。
地面铺着厚厚的雪狼皮毯，将外面的泥泞与寒气悉数隔绝。
长桌后，坐着一名身穿碧绿道袍的中年修士。
他面色红润，留着山羊胡，一双狭长的眼中满是冷漠。
此人正是灵剑宗派驻在武道营的筑基初期供奉——赵护法。
在大炎边军中，他是执掌丙字营物资调配的最高核心。
长桌下方，王军需官躬着腰侍立一旁。
铁山身披碎岩重铠，与抱着算盘的陈通并肩站在大帐中央。
铁山神色僵硬，双手自然下垂，大口喘着粗气，一副昨日比武后气血至今未平的粗汉模样。
陈通则拉低了儒巾，弓着背，脸上的谄媚之色与平日里如出一辙。
“铁百夫长，昨日你在演武场连胜十场，确实给凡人武卒长了脸面。”
赵护法端起手边的灵茶，轻轻抿了一口，声音慢条斯理，“不过，黑风平原大巡逻在即，中军的仙师们消耗巨大。今早宗门传来法旨，前线急需一批回灵丹。这炼制回灵丹的药材，正巧与凡人用的气血丹起了冲突。”
铁山眉头猛地一皱，右拳下意识地握紧，发出一声沉闷的骨骼爆响。
他跨前一步，大嗓门嗡嗡作响：“赵护法，按军法，俺老铁升了百夫长，手下兄弟每人应得三枚气血丹！昨日王军需官已经答应了，今早老子来领丹药，你跟老子说药材冲突？”
这一步跨出，一股恐怖的横练气血之气顿时在大帐内荡开。
王军需官吓得一哆嗦，连忙朝铁山使眼色。
“放肆！”
赵护法冷哼一声，将手中的茶盏重重一扣。
筑基初期的灵压瞬间如泰山压顶般轰然落下。
长桌上的法器符箓无风自动，一层淡淡的青色灵光在他体表流转。
他死死盯着铁山，眼中杀机毕露：“一介凡人武卒，不过是力气大了一点，竟敢在中军大帐对本护法大呼小叫？这镇北军的物资，是宗门的物资，不是你这莽夫的私产！”
在这恐怖的灵压下，铁山浑身肌肉紧绷，面色胀红，双脚死死钉在地面上，一副随时准备暴起杀人的架势。
就在两股气息即将彻底撞击在一起的刹那，一只干枯、瘦削的手掌悄然伸了出来，死死按在了铁山宽厚的肩膀上。
是陈通。
“大人息怒！仙师息怒！我这内弟是个没脑子的粗汉，脑子里全是肌肉，冲撞了仙师，该死！该死！”
陈通整个人如同一只受惊的猴子，猛地窜到铁山身前。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雪狼皮毯上，脑袋在地上砸得砰砰作响。
他一边磕头，一边用右手死死掐住铁山的大腿，借着化劲中期的隐秘内劲，在铁山肉体上狠狠一捏。
铁山接收到暗号，硬生生将喉咙里的怒吼咽了下去，只是闷哼一声，配合着把头偏向一旁，咬牙切齿地生闷气。
赵护法见状，眼中的杀意散去半分，化作浓浓的不屑与讥讽。
在修仙者眼里，凡人武者就是这般低贱，实力再强，遇到高一个阶层的修士，也只能由身边的奴才来摇尾乞怜。
“大人，我这内弟不懂事，但他手底下的兄弟们确实要开赴前线当炮灰。”
陈通弓着腰爬行了几步，凑到长桌前，脸上的谄媚之色浓得化不开，“您看，这气血丹……能不能多少匀出几枚？好让兄弟们在战场上多给仙师们挡几刀。”
赵护法斜睨着陈通，伸出三根手指，冷冷开口：“三十枚。这一批气血丹，本护法要扣下三十枚。剩下的，你们拿走。若有怨言，明日的巡逻，第七百人队便去顶替第一轮探路的死士位置。”
三十枚气血丹，足以让十名暗劲巅峰的武卒完成一次全身骨髓的冲刷。
这笔物资如果落入黑市，能换取数块低阶灵石，对于筑基初期的赵护法而言，是一笔极好的外快。
王军需官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显然这种勾当他们早已配合得天衣无缝。
铁山气得浑身发抖，刚想说话，陈通却已经抢先开口。
“扣得对！扣得对！仙师们炼制回灵丹是天大的正事，这帮凡人丘八吃那么多丹药也是浪费！”
陈通连连点头附和，随后，他眼珠子转了转，露出一副极其市侩且肉痛的神色。
他将怀里的破旧算盘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随后将手伸进怀里最深处的暗袋。
摸索了半天，陈通才颤巍巍地掏出了一个用粗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他当着赵护法的面，一层层将粗布解开，露出了里面两块散发着纯净蓝色光芒的石头。
中品灵石。
这两块灵石，是陈通此前在散修黑市中历经数次厮杀、精算才截留下来的私产。
看到这两块中品灵石的刹那，赵护法的呼吸陡然一紧。
中品灵石在大炎修仙界是硬通货，内部蕴含的灵力纯正，足以抵得上百块下品灵石，对于筑基初期修士稳固境界极有裨益。他万万没有想到，一个凡人随堂账房的怀里，竟然藏着这等宝贝。
“仙师大人。”
陈通双手捧着灵石，高举过头顶，声音压得极低，语气中满是谄媚与巴结。
“我这内弟好不容易升了百夫长，小人也捞了个随堂账房。往后在第七百人队，少不了要借着大人的威名行事。这两块石头，是小人早年在当铺掌柜手里收来的过路货，小人留着无用，特来孝敬大人。只求大人在过几日的大巡逻中，能对我家铁山稍微照顾一二。”
赵护法眼中的贪婪一闪而逝。
他一挥衣袖，一股微弱的灵力卷起那两块中品灵石，直接落入了他的掌心。
仔细查验了一番后，他脸上的冷漠瞬间冰消雪融，换上了一副高高在上的满意笑容。
“你这个账房，倒是比你那没脑子的姐夫要聪明得多。”
赵护法将灵石收入储物袋，站起身，走到陈通身前，拍了拍陈通的肩膀。
就在赵护法起身的刹那，他的左手习惯性地在腰间的一面青铜法盾上轻点了几下。
那是灵剑宗内门弟子标配的青光盾。
随着他的动作，法盾表面闪过几缕微弱的阵法纹路，灵力汇聚的节点流转不定。
赵护法并未察觉，跪在地上的陈通虽然低着头，但他的目光正死死盯着那面青铜法盾的灵力流转路线。
《精算神诀》在陈通脑海中疯狂运转。
在赵护法的灵力流动到左肋下方三寸的位置时，法盾的青光隐隐产生了一丝肉眼无法察觉的滞涩。
那是阵法拼接处的缝隙，也是筑基初期修士灵力周天的视觉死角。
“起来吧。”
赵护法转过身，挥了挥手，“看在你的面子上，本护法准许第七百人队在黑风平原大巡逻时，跟在我的中军左翼。只要你们听话，保你们死不了。王军需，把剩下的七十枚气血丹发给他们。”
“是，下官这就去办。”
王军需官连声应道。
“多谢大人！大人真乃神仙下凡，小人没齿难忘！”
陈通感恩戴德地磕了三个头，随后抱起算盘，拉着一脸愤怒的铁山，千恩万谢地退出了军需主帐。
一出大帐，迎面而来的便是北疆刺骨的冷风。
铁山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传音入密道：“主事，为何要给他中品灵石？三十枚气血丹，俺刚才一拳就能把他的脑袋砸进肚子里！”
“砸进肚子里，然后惊动中军大帐的结丹期赵护法，让我们这一个月的潜伏功亏一篑？”
陈通并排走着，脸上的谄媚笑容在跨出营帐范围的刹那彻底消失。
他按了按算盘，声音冰冷如铁：“铁山，做买卖，要看长远。两块中品灵石加上三十枚气血丹，是借给他的本金。”
“那利息呢？”铁山沉声问。
陈通从怀中摸出那本缝制着天蚕丝线的无字账本，右手无声地并拢成指刀，以隐秘的内劲在空白的纸页上飞速划动。
沙沙的笔触声被周围杂乱的军靴踏地声所掩盖。
【景和九年四月初十。】
【灵剑宗筑基初期供奉赵护法，借口克扣第七百人队精锐气血丹三十枚。】
【收受贿赂中品灵石两块。】
写到此处，陈通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笔尖在纸面上狠狠一顿，留下一道极其尖锐的划痕：
【利息：此人修习《灵剑诀》，体表护身罡气三周天一转。其青光法盾灵力节点连接不稳，致命弱点位于左肋下方三寸。妖潮爆发后，一阶上位妖兽两击可碎其盾。此账，三日内清算。】
“利息，是他的命，还有他身上的储物袋。”
陈通将无字账本收入怀中，眼神深处闪过一抹算计一切的幽光。
他偏过头，看向第七百人队大营的方向。
马刀、老鹰、铁柱那三条因果线此刻正牢牢地系在他们身上。今晚，那剩下七十枚气血丹将会被他精准地发放到每一名影子会骨干的手里。
“走吧，回营发丹药。”
陈通再次拉低了帽檐，抱着算盘迈入泥泞之中，“告诉马刀他们，盯死赵护法的左肋。大戏，要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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