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劣质山寨的危机
十一月初，随着最后的秋雨季来到，陵海市的最低气温陡然降到了个位数。
往年的这个时候，几大国营厂基本都进入了年底冲刺收尾前的疲软期，没什么干劲了。
但二机厂东侧的三分厂则不同。
这边的大院里，仍旧是一派热火朝天的疯狂景象。
从早上七点半拉开大铁门，到晚上九点多熄灯，那台手攒冲压机就没歇过。
四十八个新老工人，按照张国栋拆分好的十多道福特式流水线，像是一台精密的钟表一样高效运转。
哪怕外面寒风刺骨，车间里的工人依然热得出满身大汗。
原本一天的极限产能也就三五百个防风打火机。
自从苏雪视察走后，这半个多月里，随着新工人的肌肉记忆逐渐成型，废品率也是大幅下降。
到了这个月，三分厂一天的出货量，已经不可思议地突破了两千五百大关！
每天下午五点，胖子都会带着几个人，准时把一箱一箱包装好的正版“国盛牌”打火机搬上偏三轮，直接拉去交接。
一张张绿的红的票子，简直就像大风刮来的一样容易，整个三分厂的人都沉浸在有劳就有得的幸福里。
但月盈则亏，物极必反。
这天的下午，张国栋正坐在简陋的“厂长办公室”里喝着热水，面前摆着一张手绘的机械零件图纸。
砰的一声，单薄的木门被人直接撞开！
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正是第一供销社的侯大海。
“栋老弟！出事了！出大事了！”
此时的侯主任没了一点国营干部的风度，一进门就一巴掌拍在了张国栋的办公桌上，震得茶缸盖子当啷直响。
“咱们的货……全都滞销了！”
“滞销？”
张国栋眉头微微一挑，并没有像侯大海想象中那样大惊失色，不紧不慢地把图纸整理了下。
“昨天你不是刚把那三千个的现货提走吗？怎么今天就滞销了？”
“哎呀，此一时彼一时了！”
侯大海急得直跳脚，一把从帆布包里掏出个东西摔在桌子上。
“你自己看吧！这是今天早上我手下的业务员，在临县几个供销社和公社代销点收回来的！”
张国栋低头望去。
桌子上躺着的，是一个看起来眼熟，但又有点可笑的东西。
从外观形状上看，这玩意儿确确实实是防风打火机。
但如果拿近了一看，做工简直粗糙得令人发指。
没有防风罩倒也罢了，外壳不但不是黄铜，甚至就连钢都不是。
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废旧铁皮打的壳子，上面还有没打磨干净的油漆，甚至还带着铁锈毛刺。
这要是划一下，那就直接得拉去打破伤风。
“这半个月，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大小几十个草台班子作坊，全是在敲打废铁皮，仿咱们的打火机，而且只卖几毛钱一个！”
侯大海气得直哆嗦，指着那个铁皮疙瘩唾沫乱飞。
“你看看这玩意儿，外壳刮手就算了，里面灌的煤油全是劣质杂油！一点火冒黑烟不说，放兜里还不严实漏油！”
“可老百姓哪懂什么黄铜铁皮？他们只看到市面上出了个一模一样，还能便宜两倍的货！”
“现在咱们那批铺下去的三千个正品，全被这帮劣质山寨货用价格战给冲得七零八落。”
“下面好几个代销点甚至直接要求把咱们的货退回来，说卖不动了！”
“什么？！这特么是挖咱们的根啊！”
后面刚进来的胖子听到这青筋暴起，手里攥着的那把锉刀嘎吱作响。
“栋哥！你给句痛快话！我这就去把兄弟们都喊上！”
“这帮兔崽子连祖坟都敢刨，我知道东郊有两家敲铁皮的，我踏马这就去把他们窝点给挑了！”
看胖子这就要去拼命的架势，侯大海也急了。
“不能打啊老弟！这是投机倒把，要是惊动了公安，咱们这盘大买卖也得跟着完蛋！”
“我看张老弟……要不咱们也降价吧？咱们工艺虽然好，但成本也低，大不了咱们也卖或者八毛！”
“不然再过半个月，被这些垃圾东西搞烂了市场，咱们就连西北风都喝不上了！”
面对侯大海降价打价格战的提议，和胖子要去持械斗殴的狂躁。
张国栋的反应，却出乎了二人的预料。
没有拍桌子骂娘，没有气急败坏的破口大骂。
张国栋只是平静地伸出手，捏起桌子上那个劣质的废铁皮打火机，稍微端详了几秒钟。
然后，咔嚓一声轻响。
张国栋只是手指稍微一发力，那个用废涂料桶敲出来的外壳，竟然直接凹陷变形。
甚至就连接处的焊点也随之崩开，一股刺鼻劣质的煤油味顿时溢了出来！
“就这种货色？”
张国栋冷笑一声，直接把东西扔进垃圾桶，又拿起搪瓷茶缸，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仿佛刚才侯大海口中那个足以倾家荡产的市场危机，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纯粹的滑稽戏。
“侯老哥，你在供销系统混了这么多年，连经济学最基本的‘劣币驱逐良币’都没看透吗？”
张国栋抿了一口茶水，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那六毛钱确实能吸引眼球。但老百姓都不是傻子。”
“这种打火机漏油刮手，一捏就变形。对于他们来说，这不是日常用品，这就是买个教训。”
“降价去跟他们打价格战？”
“呵呵……咱们做实体实业，搞加工制造的，拼到最后，拼的永远不可能是打泼妇骂街式的价格战。”
张国栋猛然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宛如一座不可撼动的泰山！
“在这个时代，工业拼到最后的一道护城河，永远是别人一辈子也赶不上，只有自己才掌握的技术门槛！”
侯大海张了张嘴，有些结巴：“老弟啊，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咱们这国盛牌的技术门槛，难道不是你最初画的那张防风图纸吗？”
“图纸是公开的，外形是简单的，只要找几个懂点钣金手艺的师傅，看看样品就能依葫芦画瓢敲出来。咱们没有技术专利保护啊！”侯大海苦着脸道。
他实在想不出这区区一个打火机，除了防风网和尺寸精度高点，还能有什么无法被突破的技术门槛。
对于八十年代之前的国内很多小作坊而言，山寨，就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唯一手段。
“呵呵，谁告诉你，防风网就是咱们的技术门槛了？”
张国栋淡淡一笑道，只是那笑容里，透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深不可测。
说到这里，他这才将那份机械图纸，直接递给了胖子。
“拿着这个，我再给你们看个好东西。”
随后，张国栋转身走到办公室靠墙的一角。
那里一直盖着一块厚厚的防雨帆布，上面还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打从接管三分厂第一天起，这玩意儿就一直摆在这里。
但厂里谁都不知道是个什么，连胖子和瘦猴也被警告过不能去碰。
哗啦！
张国栋一把掀开了厚重的防雨帆布。
一个足有两米多高，造型极其简陋，却却充满了精密机械结构的钢铁怪兽，赫然倒映在了两人震惊的瞳孔中！
粗大的液压油缸，足有小腿粗细的主轴，下方压着一个精钢车成的模具底座……
整个机器都散发着一股生铁和机油交杂的野性气息！
“栋……栋哥……这是啥玩意儿？你啥时候弄进来的？！”
胖子狠狠咽了口唾沫，充满惊叹地说道。
张国栋则是背着手，看着这座利用废弃回收站里，那些淘汰下来的重工件不断拼凑改造而成的杰作。
这，可是自己花了大半个月的晚上时间，才做出来的杰作！
“知道为什么我前几天，非要大费周章地去借拉三厢电进来吗？”
张国栋伸手拍了拍面前这台机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对付低级山寨的最好办法，不是去警告，更不是去降价。
而是用绝对无法被山寨的精度和高度，直接对他们进行最彻底的技术碾压！
“胖子，去把电闸合上，通电！加压！”
张国栋沉声开口：“老侯，今天我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工业降维打击！”
“也让外面都听听，这一百吨砸下去，是个什么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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