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想辍学？
随着天气的进一步转凉，陵海市的秋天也算是到了尾声。
再过上一些日子，等十二月一来，就是漫长萧肃的冬天了。
就在这个大家伙到处去囤大白菜，往家里拉蜂窝煤的时期。
二机厂东侧的三分厂，越发显得格格不入。
因为自从侯大海在办公室里急得跳脚，拿着那个粗制滥造的山寨货来诉苦之后。
三分厂出货的节奏虽然没变，但空气中明显多了一丝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每天夜里十点工人下班后，都会好奇地往那间临时搭建的厂长办公室看上一眼。
因为那边的灯不仅没关过，自家的好厂长更是很少再出来了。
唯一能听的动静，就是里面的叮叮咣咣，也不知道具体在干些什么。
时间眨眼，便又是一周的周末。
上午十点，车间里工人们正如火如荼地干着，冲压机的哐啷声和锉刀的摩擦声此起彼伏。
张国栋顶着两只熬得通红的眼睛，手里拿着沾满机油的抹布出了办公室，正准备去门口的水龙头洗一下。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呼喊，从大门外传了进来。
“哥！”
张国栋抬起头，一脸诧异地看着门口。
只见穿着蓝灰色校服，背着一个绿军用挎包的妹妹张小燕，正站在车间门口，一双大眼睛正好奇地在车间里来回打量！
自从两个多月前自己靠着打火机赚到了第一桶金后，家里的生活自然也得到了改善，每天都能吃到荤腥。
小丫头原本面黄肌瘦的脸上，如今也是白嫩了不少，隐隐泛着红晕。
“小燕？你不在家帮妈腌酸菜，跑厂里来干嘛？”
张国栋皱了皱眉头走了过去。
这里可不是一个十六七岁，正在读高中的女生该来的地方。
但出乎张国栋意料的是，张小燕没有像往常那样叽叽喳喳地撒娇。
她反而是板着一张脸，大步走进了车间，目光一直锁定在那些流水线上。
“哥，我想好了。”
张小燕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不打算念书了。明天我就去学校办退学手续，我也要进你的厂里上班！”
“嗯？你说什么？！”
张国栋脚步一顿，一脸严肃地盯着眼前这个正处于青春叛逆期的小妮子。
“你给我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换作平时，张小燕看到大哥这副沉下脸的表情，早就吓得缩回去了。
但今天她似乎是铁了心，梗着脖子，毫不退让地迎着张国栋的目光。
“我说我要退学，我要进厂打工挣钱！”
张小燕咬着嘴唇，指着车间里那些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女工。
“哥，我都打听清楚了！胖子哥招这些人，一天按计件给两到四块钱！我都自己在家算过账了！”
小燕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已经写满了数字的作业本，颇为激动地挥舞着。
“一天两块，一个月哪怕休息四天，也能挣五六十块钱！”
“爸干了一辈子钳工，现在一个月算上高温补贴才三十八块五呢！”
“我在学校里学那些不知道有什么用的数学物理，就算明年运气好考上了个大专。”
“可将来分配回陵海，一个月撑死也就拿个三十块钱，这书读得有什么用？”
张小燕的话若是放在几十年后，人们肯定不能理解。
但在当下这个年头，这其实是很多普通老百姓的真实想法。
这是一个刚刚打开国门，思想剧烈碰撞的年代。
随着个体户的悄然兴起，和“搞原子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这种畸形暴富神话的初步发端。
“读书无用论”，正像是一场隐形的瘟疫，在很多看不清时代方向的年轻人心里疯狂蔓延。
看着妹妹那张充满“精打细算”的稚嫩脸庞。
张国栋没有气急败坏，也没有像这个年代传统的长兄那样，直接甩过去一个响亮的大耳光。
他只是很平静地对着张小燕招了招手，一字一句地缓缓说道。
“小燕，你觉得一个月挣六十块钱，很多是吗？”
“你觉得站在这流水线上，拧几个螺丝，一天赚个两三块钱，就比坐在教室里解三角函数有出息，是吗？”
张国栋的声音并不算高。
但在这嘈杂的车间里却清晰可闻，带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威严。
就在张小燕走过来的瞬间，张国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算的，是一个月可以赚六十块钱。”
“但你算过，她们为了拿到这两块钱，每天要工作多久吗？这种机械式的重复劳动，是你想要的生活吗？”
张小燕小声说道：“上学不也是为了能挣钱吗？那怎么不能现在就上班？”
“愚蠢！”
张国栋终于怒了，拽着张小燕又回到了那间厂长办公室里。
从桌子下面抽出带着锁的铁皮柜子，张国栋打开柜子，从里面掏出了一大把写得密密麻麻的计算底稿，以及那画的如同蜘蛛网般复杂的结构图！
啪！
张国栋把这些东西狠狠地摔在了办公桌上，大声说到：“你以为你哥我在这里能一天赚大几百，乃至上千块钱。”
“靠的是每天站在车间里，像机器人一样重复劳动吗？！”
“你真的以为拿着把锉刀，有点力气，就能在这个社会上立足长远吗？！”
张国栋那满血丝的双眼好似能吃人一般，直接就把张小燕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了！
“你说的没用的物理公式，是所有现代工业机床运转的灵魂！”
“那些枯燥无味的三角函数，更是精密加工绝对不可或缺的基础！”
张国栋的手指，直接戳在那百吨冷镦模具图纸上，连桌子都跟着咚了一下。
“小燕，你给我死死记住今天的话！”
“我们国家现在穷，真的太穷了！”
“我们现在是一穷二白，有的只是数量庞大，渴望改变命运的劳动人民。”
“只要给口饭吃，人们就愿意在最脏最累的车间里挥洒无数的汗水。”
“如果我们只想造这一个几毛钱的打火机，只想当个腰缠万贯的暴发户，那确实不需要读书，只要有力气去敲铁皮就够了。”
稍稍顿了顿，张国栋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稍稍缓和。
但那股跨越几十年的宏大格局，却在那一刻，重重砸在这间狭小破败的办公室里。
“但是小燕，再过十年，二十年……”
“当外国人把那些更先进的数控机床，更恐怖的精密仪器横在我们面前，一台机器就能二十四小时复现八级工的手艺时。”
“你觉得我们还有任何办法能跟他们对抗吗？！”
“大浪淘沙！底层，永远只能靠出卖体力去挣那点可怜的辛苦钱！”
“想要站在时代的顶峰，想要建立不可逾越的城墙。唯一能依靠的，只有无可替代的，最核心的知识！”
“这一切，所需要的就是人才，是那些从顶尖大学毕业，能看懂这些图纸背后逻辑，创造更精密技术的高端技术人才！”
张国栋的一字一句，如同洪钟大吕，震耳欲聋。
这些平时看起来生涩难懂的大道理，此刻却显得无比真实。
张小燕此时已经彻底呆在了办公桌前。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在家里沉默寡言的大哥，身上竟然有如此恐怖的气场，和高瞻远瞩的目光。
眼泪，终于忍不住从张小燕的眼眶里滚落下来。
那是对自己短浅目光的羞愧，更是被大哥这番言语教诲后的彻底醒悟。
“哥……我，我知道错了！”
张小燕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下眼泪，一把抓过桌上的帆布书包，死死地抱在怀里。
她的眼神里，再也没有对那六十块钱工资的眼热了。
取而代之的，只剩疯狂和坚定。
“我不退学了，我回去复习。”
“就算拼了命，我也一定考上个好大学！”
“以后……以后我也要看懂你画的这些图纸。”
说完，小丫头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看着妹妹离开的背影，一直紧绷着脸的张国栋点点头，眼底闪过一丝长兄如父的欣慰。
这不仅是对妹妹的救赎，也是对自己的救赎。
今天这顿猛药，彻底解开了妹妹因为自己入狱而辍学，所留下的所有因果心结。
而且，也为自己那张宏伟的重工蓝图，亲手埋下了一粒不可或缺的种子。
就在张国栋收拾好心情，准备去外面好好洗一下的时候。
一阵带着狂喜的粗重喘息声，从办公室最里角的防雨布下传出。
原来胖子一直都在这里干活儿。
此刻他的手里捏着一个打火机外壳，整个人激动得抖若筛糠。
“栋……栋哥，成了！”
胖子咽了一口唾沫，大张着嘴，声音激动到变形。
“这台机子的压力齿轮，终于他娘的调试完毕了！”
张国栋闻言猛然回过头，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仿佛燃起了熊熊烈火。
对付外面那些不知死活的山寨货的大杀器。
终于成了！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55877/54809687.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