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日进斗金的月报

数日过去，悄然进入到了十二月。

这个时候的陵海，已经冷得让行人连手都不敢伸出来了。

但三分厂的车间里，依旧是一片火热的气象！

百吨冷镦机和流水线运转着，一箱箱国盛造打火机搬上解放牌的绿色大卡车，源源不断地送往各个供销社。

周三这天，傍晚收工铃刚响，张国栋巡视一圈回到办公室，屁股还没等坐热。

“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了起来。

“嗯？进。”

话音落下房门打开，胖子抱着一摞厚厚的手写账本，瘦猴夹着算盘，俩人一起走了进来。

两个人的表情都有些别样的狰狞。

"栋哥，上个月的账……算出来了。"

胖子把账本往办公桌上一放，声音有些发抖。

张国栋拿过来了最上面那本，眉头微微一挑。

"我看着，你说。"

胖子咽了口唾沫，伸出手指头指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

"十一月，省城百货公司的独家包销合同，供了五千个，单价一块二。这就是六千整。"

张国栋点点头，没吭声。

"然后是陵海第一供销社，加上东郊和北关两个分社，一共四千八百个，单价八毛。三千八百四。"

"嗯。"

"另外还有周边六个县的供销社，是新铺的渠道。”

“石桥县两千一百个，海宁一千八，安平一千五……"

"其他三个县加一起大概两千六，总共差不多八千个，统一都是八毛。”

“这些合计起来，总共六千四……"

瘦猴此时在旁边噼里啪啦的一阵拨算盘珠子，也报了个数。

"还有点零散订单，一千九百多个，均价七毛五左右，一千四百来块。"

胖子闻言，则用铅笔在账本空白处把这几个大数加了一遍，手指头抖得都差点写歪了。

"所以……综上所述，这整个十一月份，咱们的毛收入是……”

“十万零七千六百块！"

十万多！

对于这个数字，张国栋没说话，直接拿起了成本的账册。

二人见状也咽了口唾沫，继续跟着往下去算。

"材料方面，就是铜棒，弹簧钢丝，火石棉芯这些，合计四千二。”

“人工的话，四十八个人的工资奖金加上加班补贴，总共两千一。”

“损耗折旧加上运输杂费，一千三左右……"

越往下念去，胖子的声音就越小。

好像生怕念大了，会把这笔钱吓跑似的！

"最后，就是老皮匠那边的运输费，厂房维修零碎，加上每个月给二机厂交的管理费分摊……！"

"栋哥，十一月份，咱们的净利润是……六万七千三百块！！！"

唰！

这个数字一出来，整个办公室一下子安静了！

窗外北风呼啸，一点漏风让桌上那盏白炽灯被吹得晃了晃，光影在三个人脸上来回摇摆。

胖子的手开始抖了。

他瞪着那个数字，两只小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嘴巴张了好几次，愣是没发出声来。

六万七千三百啊！！！

光是听到这个数，就已经够吓人了！

整个陵海市二机厂，两千多号人。

他们加班加点干一整年，给国家交上去的利税，也就一百来万而已。

可自家这个挂靠在人家屋檐底下的四十八人小作坊，抛去所有开支后的利润，都快赶上二机厂一半了。

"栋哥……！"

胖子的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上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这，这些钱……够买一整条街的铺面了吧？！"

瘦猴虽然没说话，可双手死死抓着那把算盘，好像一松手就会飞走似的！

"我爹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年，攒的全部家底也就六百块！"

唯有张国栋倒是面色如常，端起桌上的搪瓷缸不紧不慢地抿了口凉茶。

六万七千三百块。

1979年底。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市里一个正处级干部的月薪，满打满算六七十块钱。

六万七，够一个处级干部不吃不喝干八十年！

而陵海市区最好地段的房子，一间也就三四百块！

六万七，够买一百五十多间！！！

要是拿去黑市，换成外汇券，那就更是个天文数字了。

张国栋能维持心态的原因，只有一个。

那就是他清楚，打火机这个小东西，天花板也就到这了。

陵海加上周边六七个县的市场总量就这么大。

山寨货被扫干净之后，相当于自己一个人把整张桌子上的菜全端走了。

端完了，桌子上就没有了。

撑死日产两千五，月产七万五，就是陵海这一块地方能消化掉的极限。

往外走？

省城百货的渠道虽然打通了，可那边的竞争比陵海残酷十倍！

省城有三四家老牌日用品厂子，背后都站着各自的上级主管部门。

真要掰腕子，这可不是光凭一个打火机就能打赢的。

再往远了说，全国各地都有自己的小五金厂，就算把陵海做成了金字招牌，出了省谁认你？

所以这买卖也就做到这里了。

这笔钱不能拿去继续扩大，也不能存着惹人眼热。

得花。

把钱花在刀刃上！

张国栋放下搪瓷缸，拿起钢笔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行字。

写完，他把纸转过来，搁在两个人面前。

设备升级专项资金：四万五千元！

屋子里的温度，好像一瞬间又降了十度！

"四……四万五？"

胖子的声音都在打颤。

"栋哥，你没写错吧？！"

张国栋把那张纸用镇纸压好，不紧不慢地点了点头。

"一个字都没写错。"

"我！"

胖子一下子就从椅子上蹦起来，脸上那种发财的兴奋劲全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不可置信和肉疼！

"栋哥！这可是六万七啊！整整六万七千三百块钱！”

“咱们大半年拼死拼活赚的血汗钱！你眼睛都不眨就要扔出去四万五？！"

"嗯。"

张国栋面无表情地又点了下头。

"那……那还剩两万二，你打算干什么？"瘦猴的表情也开始不对了。

"留着当三个月的运转周转金，争取三个月内都花了。"

"栋哥……你听我一句行不行？！"

胖子把嗓门压低了，凑到张国栋跟前，好像怕被隔墙有耳听了去。

"好日子才刚开始，机器也够用了，现在最要紧的是把钱攥在手里！”

“万一哪天出了事，上头要查下来，手里没钱，那可是要命的！"

张国栋放下搪瓷缸，看着胖子的眼睛，语气依旧很平淡。

"胖子，你说我们赚这笔钱靠的是什么？"

"靠的……靠的是栋哥你的脑子，你那个百吨冷镦机，还有咱这条流水线。"

"对。靠的是设备，是技术，是别人做不了的东西。"

张国栋竖起一根手指头，不紧不慢的继续道。

"可你想过没有，打火机这门生意，天花板就在头顶上。整个陵海加上周边六个县，老百姓买完了就不会再买了。”

“最多再有两三个月，这笔生意就会碰到头。”

“到那个时候，你是继续守着这打火机，等着慢慢饿死……”

“还是趁手里有钱，先把下一步的牌给摸在手里？！"

胖子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没反驳上来。

房间里沉默了好一阵。

"栋哥，那你说的这个下一步……到底是啥意思？"瘦猴开口问道。

张国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了那本油渍斑斑的文件，扔在了二人面前。

"就这本书？"

胖子凑过来瞅着那一堆看不懂的洋码子，一脸的茫然。

一旁的瘦猴则是笑着拍了拍胖子的肩膀，示意他别再说了。

张国栋做了决定的事，从来没有改过。

在这一点上，瘦猴要比胖子更明白。

"行吧……你是老板你说了算……"

胖子转身往门口走，可抬腿两步又回过头来，一脸肉疼地拽住张国栋的袖子。

"栋哥！四万五，你可千万悠着点花啊！"

瘦猴则是看了张国栋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微微点了下头，合上门轻轻带好了。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张国栋无奈一笑，随即翻开那本内燃机技术解析，手指在第47页的大型曲轴锻压图上慢慢划过。

灯光很暗，北风在窗缝里嘶嘶直响，吹的搪瓷缸子上的水珠都快结成冰了。

但张国栋脸上的笑容依旧。

打火机赚来的六万七，不过是自己真正棋局上的第一颗小小棋子。

但眼下，这四万五，得先花出一声响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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