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大采购
第二天一早，张国栋要拿四万五去买设备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三分厂。
这消息所引发的震动，一下子可就比机子还响了！
"听说了吗？张厂长要拿赚的钱全买机器！"
"不是全部，是三分之二，四万五！"
"嚯，那也不少了！这不跟败家一样吗……"
几个老工人蹲在厂房门口抽着旱烟，你一句我一句地嘀咕着。
在这几人之中，有个五十多岁老头最惹眼。
黄国光，黄师傅。
三分厂里资格最老的八级钳工，多年前在全市技能大比拼里都拿过第一名。
他蹲在那抽了半天烟，一声不吭。
直到别人的话都说的差不多了，他这才站起身来，把烟头扔到地上一脚踩灭。
"在这说这些有什么用？走，找小张厂长说道说道去！"
几个老工人对视一眼，放下手里的活计跟在后面。
办公室的门是敞着的。
张国栋正在桌上写什么东西，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笑着招呼道：
"几位老师傅来了，快进来坐。"
黄师傅摆摆手没坐，站在门口搓了搓手，清了清嗓子。
"小张厂长，我们几个老骨头不会说场面话，就想跟你掏个心窝子。"
"有什么话您尽管说。"
"嗯……这大半年，你带着我们干，大家伙都服气。”
“不管是流水线还是那台冷镦机，你都没看走眼。这个我们都认。"
看着黄国光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张国栋点了点头，示意其继续说下去。
见状，黄师傅的嗓子顿时粗了两分。
"可是真说起经验，我真得好好和厂长你说说，你的经历还是太少了！”
“设备，只要够用就行了，别瞎折腾！”
“现在车间里这些设备，产能跟得上，订单也消化得了。你再花四万五去买新的，不值得啊，万一不好使呢？”
“这可不是小钱啊！"
旁边一个瘦高个的老车工也点点头插了一句。
"是啊，几万块呢，这可是全厂上下大半年的辛苦！”
“要真打了水漂，大家以后的工资怎么办？"
几个老工人你一嘴我一嘴地说着，虽然没有胖子那种拍桌子的冲劲，但每一句话都是实打实的担忧。
张国栋则是微笑着一一耐心地听完。
直到所有人都停下了嘴巴，张国栋这才神情平静地缓缓开了口。
"黄师傅，各位师傅，大家的工资奖金一分都不会少，这个我跟你们打保票。"
“至于其他的……我是这个厂的厂长。”
“决策怎么下，我心里有数。就不劳各位操心了。”
话说完，张国栋就自顾自地继续翻看起了文件，完全没一点再理会几人的意思。
被这话这么一噎，黄师傅几人瞬间都哑然了。
嘴巴动了动，可最后也只能是摇头转身离开。
张国栋坐在椅子上沉默了片刻，拿起一本《省城日用五金旧货交易手册》，翻到标了红色圆圈的那几页。
……
当天下午，张国栋叫上一个外号称老皮匠的人物。
老皮匠是二机厂后勤的一个退休老头，以前在部队汽车连干过驾驶员，认识不少省城搞运输的老关系。
上次自己从省城淘设备零件的时候就和他搭上了线，这人的关系网的确很硬。
两个人骑着自行车到陵海汽车站，花一块二买了两张去省城的长途汽车票。
又是坐了四个多小时，直到颠得浑身都快散架了，总算是到了地方。
省城旧机床交易市场。
但说是市场，其实就是一大片紧挨着铁路货运站的泥巴地。
这里满满当当摆着几百台从各地淘汰下来的旧机器。
有些还能看清原来厂子的铭牌，有些干脆锈成了一坨铁疙瘩。
入目所及，一片都是铁锈褐色。
几个穿军大衣的贩子正缩在角落的棚子底下打牌，看见有人来，眼珠子立刻就转了过来。
"哟，老板来了！看看看看，全是好货！”
“上海机床厂的！沈阳第一机床厂的！要什么有什么！"
张国栋只是对着这些人笑了笑，随即便自顾自地往市场深处走。
这次过来，自己的目标很明确。
C616普通车床！
这款车床，是沈阳第一机床厂五十年代末的产品，结构简单、皮实耐用，是国内保有量最大的中型车床。
到了现在，很多厂子更新换代，大量淘汰下来的C616被送到了这种旧货市场。
有些确实是跑了二十年的老古董，导轨磨平了不说，就连最关键的主轴，都跳动大得没法用。
但也有些是因为厂子关停或者搬迁，根本没怎么用过的，直接就被当废铁处理了。
唯一的关键在于能不能分辨出来哪个是好的，哪个是坏的。
张国栋一台一台地看过去，挨个仔细检查。
有几个贩子凑过来搭话，张国栋头也不抬地继续摸查。
"老板，这台好的很嘞！才用了三年，跟新的一样！"
张国栋拍了拍那台机器的尾座体："同志哥，咱们做买卖可得讲诚信啊。”
“这尾座套筒的锥面都磨偏了，三年？我看至少跑了八年！"
那贩子脸色一僵，讪笑着缩了回去。
而与张国栋随行的老皮匠，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他虽然不太懂机床，但看张国栋弯腰钻进钻出、敲敲打打的样子，比省机械厂的技术员还内行。
找了几个小时，皇天不负苦心人。
张国栋终于在市场最里面的一个角落，找到了两台并排摆着的C616！
这两台机器外表都脏兮兮的，一层厚厚的油泥糊在上面。
铭牌上写着“沈阳第一机床厂，1972年出品”。
张国栋蹲下来摸了摸导轨，眼睛一亮。
导轨面上几乎没有任何的磨损痕迹！
张国栋又拧开主轴箱检查盖，伸进手去转了转主轴。
平稳，没有一点异响！
"八成新，甚至更好！"张国栋在心里默默下了判断。
这两台车床，大概率是某个军工单位整批淘汰的库存品。
这也就意味着生产出来之后，这车床就一直封存在仓库里吃灰，根本没怎么上过生产线！
拿着这两台车床的贩子开价也很明白，一台一万二！
这个价格其实不贵，如果是去正规单位要这两台车床，最少也得花上两万多！
不过在这种地方有这种地方的规矩，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一口答应的。
张国栋蹲在地上没起来，指着机器上几处明显的锈蚀，和缺失的手柄。
"太贵了吧？这上面都锈了这么多地方，配件也不全了，电机你也没保障能转。”
“我看那……最多七千一台！"
"啊？老板你这太狠了！一万，一万最低了！"
"八千，两台一起，一万六。你要不卖就算了，我去别人那看看。"
张国栋说着话便站起身来，做出要走的架势。
"哎哎哎！别走别走！一万六就一万六！"那贩子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答应了。
就这样，只花了一台都不到的价格，两台C616车床拿下！
紧接着，张国栋又在另一个角落，发现了一台报废的军用空压机。
这是一台从部队退役下来的老家伙，外壳锈迹斑斑，活塞缸体上还有军用编号的钢印。
虽然外表看起来都快完犊子了，但张国栋一看型号就心里有了数。
这种军品的耐用性都很好，只要换掉活塞环和进排气阀，分分钟就能复活。
"这个多少钱？"
贩子瞄了一眼那台锈疙瘩，满脸不在意。
"这破罐子啊？五千吧。”
“本来想当废铁卖的，但是它太重了，搬出去运费就不划算。"
"我最多给你三千，运费我自己出。"
"行行行，反正也没人要。三千给你吧。"
三台机器一个下午，总共花了一万九。
要是打报告做申请，没两个月下不来不说，这钱翻一番儿都还不准够！
一旁的老皮匠早已是看得目瞪口呆！
这半辈子在部队和工厂跑来跑去，从来没见过一个年轻人买旧机器，能买得这么精准、这么老道的！
每一台他都能说出具体哪里好，具体哪里有毛病！
"张……张老弟，你以前在机床厂干过？"
张国栋笑了笑。
"算是吧。"
“老哥哥，接下来就得靠你了，找人给这堆东西拉走吧！”
……
当晚，老皮匠联系了一个在省城跑运输的老战友，找了一辆退役的解放牌卡车来拉货。
三台大铁疙瘩，足足装了小半车。
再铺上旧帆布盖好绳子扎紧，轰隆隆的就上了路。
夜里的公路上没什么车，对面偶尔过来一辆拖拉机，车灯在黑暗里晃一下就消失了。
老皮匠在副驾驶座上打瞌睡，张国栋则是靠在车厢后面的帆布卷上闭目养神。
凌晨三点钟，卡车驶进了三分厂的大门。
守夜的工人被吓了一跳，差点以为是偷东西的。等看清是张国栋从驾驶室跳下来，这才松了口气。
"张、张厂长？你这是……"
"搬东西，别声张！"
张国栋带着三四个守夜的工人，开了后挡板把机器卸下来。
三台大铁疙瘩又沉又笨，费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全部挪到车间里面，占据了最好的三个工位。
然后张国栋送走司机和老皮匠，回自己办公室睡了个囫囵觉。
第二天早上七点，工人们陆陆续续到厂上班。
推开车间大门的一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三台庞然大物，威风凛凛地霸占着车间正中间最好的位置！
虽然蒙着帆布，但那庞大的轮廓和沉甸甸的压迫感，让人一看就知道不是小物件！
"这……这是什么？"
"昨儿半夜拉来的？"
"有人看见张厂长凌晨三点才回来……"
工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脸惊愕。
胖子闻讯赶来，第一个掀开了帆布的一角。
露出来的，是那台锈得不成样子的军用空压机。
"这……"
胖子瞪着那台锈迹斑斑的铁罐子，脸上的表情简直跟吞了苍蝇一样。
他凑到刚走过来的张国栋跟前，压着嗓子问道：
"栋哥，这破铁罐子，你花了多少钱？"
"也不多，这个就三千。"
"三千还不多？！"
胖子差点原地蹦起来！
"三千块钱买一坨废铁回来？它能干啥啊？！"
张国栋拍了拍那台空压机满身锈斑的外壳，嘴角微微上扬。
"以后，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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