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极寒锻锤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20号当天。

似乎是老天爷都在预示这一天的不同寻常，半夜就突然下了入冬以来的第1场雪。而且足足有10厘米那么厚。

一脚踩下去，连脚脖子都能没过。

只不过就算再大的雪，也不可能影响到即将到来的工作计划。

都不等天亮，三分厂里面便聚满了人，张国栋也踩着雪来到了这里。

而陈卫国，更是从凌晨四点就守在炉子旁，亲眼盯着工人一锹一锹地往炉膛里加焦炭，炉温一点一点地爬升。

"九百八……九百九……一千零二十……"

他手里攥着一支铅笔，每隔十分钟就在本子上记一个数。

而之所以能这样做，完全都是因为省城的冶金研究所，在听说三分厂是给省矿务局做新品研发后，专门借给了他们一只进口的热电偶温度计。

此刻这温度计就挂在炉子旁边，将那关键的数据一点一点的告诉了陈卫国。

"老陈，炉温到了没有？"张国栋推门进来，身上的军大衣肩膀处落了一层雪。

陈卫国头也没抬："一千零五十了，还差三十度。按升温曲线，再有二十分钟就能到一千零八十。"

"好。"张国栋把军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卷起袖子走到炉前。

炉膛口往外喷着灼人的热浪，和外头零下好几度的天气一比，简直就是两个世界。

几个负责加料的工人穿着厚棉袄，脸被烤得通红，后背却是一片冰凉。

"老王头呢？"

"在外面检查滑道呢。"一个工人用铁锹指了指车间后门。

张国栋走出去一看，王建业正带着两个人在滑道上头刷最后一遍耐火泥。

雪花飘飘洒洒地落在他灰白的头发上，他浑然不觉，只顾着拿抹刀把耐火泥抹得平平整整。

"老王，差不多了吧？"

"差不多了。"王建业直起腰锤了锤后背。

"这泥巴干透了之后，铁块从上面滑下去跟溜冰似的！"

"水池的管子呢？"

"接好了，自来水一直流着呢。我刚量了一下水温，管道经过炉子旁边有一道加热，到池子里能维持十一度！"

"行。"张国栋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车间。

七点整，炉温到达一千零八十度。

陈卫国盯着温度计，冲着张国栋喊了一声：

"到了！"

张国栋深吸一口气，扭头环视了一圈车间。

二十多个工人分成三组，各就各位。

第一组守在炉口，负责出炉和推料。第二组三个人守在滑道两侧，负责接应。

而第三组两个人则是站在水池边，负责观察入水状态。

百吨空气锤旁边，王建业已经戴上了皮围裙和厚手套，像个准备上阵的老将。

"各位，都听好了！"

张国栋的声音不大，但车间里立刻安静下来。

"第一块齿板毛坯马上出炉。锻造温度一千零八十度，始锻温度不能低于一千零五十度！”

“百吨锤用三段递减锻法，头三锤用全力把毛坯砸到设计厚度。后面再用轻锤修型！"

"锻完之后不停留，直接推上滑道进水池。”

“炉口到入水，必须在十五秒之内。超过三十秒这块料就废了。"

"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二十多个嗓门齐刷刷地应了一声。

"好。出炉！"

话音落下，炉口的工人用长铁钳夹住第一根高锰钢锭，猛地一拽。

一块烧得通红透亮的钢锭从炉膛里滑了出来，炽热的光芒照亮了半个车间！

红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汗珠子瞬间就冒了出来。

钢锭被迅速挪到百吨空气锤的砧座上。

"打！"王建业吼了一声。

轰！

百吨巨锤重重砸下，整个车间都跟着颤了一下！

火星四溅，通红的钢锭被砸得变了形，边缘迸出的碎屑像烟花一样飞出去。

站在远处的工人们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

轰！轰！

又是两锤，三锤下去，原本粗圆的钢锭已经被砸成了一块厚实的板状毛坯。

形状粗糙，但厚度和宽度已经接近了图纸上的尺寸。

"好！换轻锤修型！"张国栋盯着毛坯的形状，果断下令。

王建业调了一下液压阀门，锤头升降的幅度变小了，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毛坯的边角处，把多余的飞边一点点修掉。

五锤，八锤，十二锤！

"停！"

张国栋拿着卡尺快速量了一下毛坯的关键尺寸，冲着炉口方向挥了一下手。

"上滑道！快！"

四个工人用长铁钳夹住还在冒着红光的齿板毛坯，快步冲到滑道的起始端，用力一推。

嗖！

五十多斤重的齿板毛坯顺着角钢坡面飞速下滑，耐火泥表面被烫出一溜白烟！

扑通！

毛坯扎进了水池里，一瞬间水面翻涌，蒸汽腾起老高，整个车间弥漫起一层白雾！

"几秒？"张国栋扭头看向陈卫国。

陈卫国盯着秒表，声音都有些发颤："九秒！"

九秒。

从出炉到入水，只用了九秒！

不仅远远低于西德人三十秒的标准，甚至在自己的测试中也是很好的成绩！

张国栋攥了攥拳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很好，就保持住这个势头！”

“继续！第二块！"

……

从早上七点开始，众人一直干到中午十二点。

五个小时，一共锻了八块齿板毛坯。

八块全部在十五秒之内完成了水韧处理，入水的时候水温始终没超过十八度。

中间有一块因为锻造的时候飞边太多，王建业多砸了三锤修型，出炉到入水用了十四秒，是最慢的一块。

即便如此，也完全在安全线以内！

到了下午，天上的雪越下越大了。

鹅毛大的雪花从车间敞开的大门灌进来，和炉膛喷出的热浪搅在一起，化成了水汽，整个车间像是泡在了云里头。

工人们早就脱了棉袄，只穿着单褂子干活。前胸被炉火烤得冒汗，后背却被冷风吹得起鸡皮疙瘩。

但没有一个人喊停。

因为每一块齿板从水池里捞出来的时候，敲上去的声音都是清脆悦耳的，跟敲钟似的。

干了这么多年铸锻的王建业一听那声音，就知道准成了！

"厂长，这批货没问题！"他用铁锤在齿板表面敲了几下，侧着耳朵听了听，粗糙的脸上难得挤出一丝笑意。

"听这声儿，结实着呢！"

陈卫国也从水池边站起来，眼镜上全是水雾，摘下来擦了擦才说道："水韧处理的效果很好！”

“声学判断，内部碳化物应该已经充分固溶了，明天做硬度和冲击功测试就知道具体数据了!"

张国栋弯腰把一块刚出水的齿板翻了个面，表面呈现出均匀的深灰色金属光泽，没有任何裂纹和气孔。

他拍了拍手上的水珠，站直了身子。

"今天一共锻了十二块，够第一批交货了。"

"老陈，明天你带上样品去省冶金研究所做检测。”

“度、冲击功、耐磨性，三项指标全部要有书面报告!"

"没问题。"陈卫国把本子合上揣进兜里。

天已经全黑了，车间外面的雪还在下，地上积了快有半尺厚。

张国栋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雪地里一串串杂乱的脚印。

远处食堂的灯亮了，飘出一股浓浓的白菜猪肉炖粉条的味道。

"都去吃饭！"他冲车间里喊了一声。

"今天每人加两个白面馒头，菜管够！"

呼啦一下，二十多号人像饿狼似的往食堂冲去，嘻嘻哈哈地互相推搡着。

只有王建业还蹲在水池边，拿抹布仔仔细细地擦着那几块齿板上的水渍。

张国栋走过去，递了根烟给他。

"王师傅，干了一天了，歇会儿吧。"

王建业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抬头看了看张国栋。

"厂长，我不累。干了一辈子铁匠活儿，还没干过这么痛快的呢！"

说着话，他又拍了拍身边那块齿板：

"以前在省机械三厂的时候，那些苏联来的专家，跟咱们说这个不行，那个做不了的。"

"可今天我亲手锻出来了！也不过如此嘛！哈哈哈！"

看着王建业那张沧桑的老脸上的笑容，张国栋也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不过如此吗？这可绝对不是什么不过如此啊。

精确到分秒的水韧处理工艺，滑道，温度和时间的严格控制，这些东西才是成功的前置必要条件。

如果没有这些的话，这批齿板的结果，跟陈卫国在红旗厂搞砸的那批不会有什么区别。

不过现在既然王师傅这么开心，那就没必要说了，让大家高兴高兴也好。

关键的还是在明天，要看看陈卫国带样品去做完检测后的结果。

到时候是骡子是马，拿数据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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