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重金封赏

时间一眨眼，便来到了十一月底。

天气也从秋末，过渡到了初冬时节。

这个时候，位于大陆中部的陵海已经冷得像个冰窖了。

早上七点不到，天才蒙蒙亮，华强重工的大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三百多号工人穿着蓝灰色的棉工装，裹得严严实实的，搓着手跺着脚，呼出来的白气在人群上方飘成一片。

只不过这次众人聚集，并不是为了搞什么动员大会。

众人面前的广场中间，摆着两张拼在一起的乒乓球桌。

桌上铺了一块红布。

而红布上面，齐齐整整地码着两摞崭新的钞票！

大团结和伍元券混在一起，高高的两摞足有半米那么高！

红彤彤绿油油的一大片，在冬天惨白的阳光下晃得人眼睛发酸。

陈卫国带着保卫科的刘铁柱和两个小伙子，杵在乒乓球桌两边。

刘铁柱手里攥着一根铁棍，两个小伙子腰上别着电筒，脸绷得紧紧的。

这些钱是昨天下午从农村信用社取出来的，两个麻布口袋，一袋子大团结一袋子伍元券，加在一起沉甸甸的足有二十多斤。

从信用社到厂子这两公里路，陈卫国全程都没敢眨眼睛！

唯有张国栋是一如既往的淡然，站在乒乓球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个硬壳笔记本。

他扫了一眼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

大部分人的目光都黏在那两摞钞票上，像是被钉子钉住了一样。

不过这也正常。

眼前这堆钱，得有一万多块，相当于一个正式工人三十多年的全部工资！

全厂三百多号人，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现金堆在一块儿！

张国栋翻开笔记本，开口了。

“同志们，今天是华强重工重组后，第一个发薪日！”

“我先说规矩。底薪三十二块，跟你们原来在二机厂的标准一致，一分不少！”

“多出来的部分，按计件和技术等级算。”

“车多少个件、磨多少个面、检多少个产品，月底拿数字说话！”

他翻了一页。

“下面念名单。念到名字的，上来领钱！”

第一个名字。

“王建业。”

王建业从人群前排站出来，双手不自觉地擦了擦裤腿。

张国栋低头看了看数字念道：“底薪三十二，计件奖七十六，技术津贴二十。”

“合计，一百二十八块！”

广场上一瞬间安静得只听见北风呜呜地响！

一百二十八块！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弹扔进了人群！

有人张大了嘴巴。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更有几个站在后排的女工，直接伸手捂住了嘴！

“一百二十八？我的天啊，这都快赶上所长的工资了吧？！”

“何止所长，咱们原来二机厂那个杨副厂长，一个月也就一百零几块啊！”

陈卫国从桌上数出一百二十八块钱，用报纸包好，双手递给了王建业。

王建业接过来的时候，手明显抖了一下。

“厂长，这……这真是我一个月的工资？您确定没算错账吧？！”

张国栋笑了笑没理他，继续念名单。

“陈卫国。底薪三十二，计件奖六十五，管理津贴十五，合计一百一十二块。”

“刘铁柱。底薪三十二，安保绩效四十五，合计七十七块。”

“赵小军。底薪三十二，计件奖五十八，合计九十块……”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从张国栋的嘴里念了出来。

出现的人，最低的也有六十多块。最高的除了王建业，还有两个磨床组的老师傅拿到了一百一十多块。

每念一个数字，底下就是一阵嗡嗡嗡的议论声。

那些原来在二机厂被拖欠了大半年工资的老职工，排到前面领钱的时候，不少人的眼睛都红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车工双手接过报纸包好的钞票，低头看了好几秒钟，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哭了起来。

旁边的人赶紧去拉他。

“老刘，你这是干什么啊？高兴还是怎么了？”

老车工抹了一把眼泪，哽着嗓子道：

“我在二机厂干了二十三年……从来没有哪个月的工资是不拖不欠的……从来没有……！”

他攥着那包钱，攥得死死的。

“儿媳妇下个月生孩子，我一直发愁奶粉钱从哪出……现在好了，好了啊……！”

广场上不少人听了这话，鼻子都酸酸的。

张国栋站在桌子后面，没说什么煽情的话。

他把笔记本合上，看着已经领完钱散开的人群，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笔钱，发的是非常有意义的。

华强重工这个月的轴承出货量，是重组后最好的一个月。

三条产线满负荷运转，总出货额将近十一万！

扣掉原料、电费、设备折旧和管理费，毛利大概在四万出头。

拿出一万多来发奖金，确实肉疼。

但这笔账张国栋算得很清楚。

工人的心，比钱值钱。

尤其是接下来自己要去干的事情！

保密车间里那堆苏制废铁的攻关只是个开头。

后面要搞的事情，烧钱的程度远远超过现在这点奖金。

只有外面的轴承线稳如铁桶，自己才能放心地带着精兵在里面啃硬骨头！

……

发完钱的当天下午，赵山河来了。

他已经从原来二机厂的厂长位子上退了下来，如今只是个挂在工业局的退休老干部。

但张国栋每逢大事，都会请他过来坐镇。

赵山河在广场上转了一圈，看着那些提着钱袋子、脸上笑得跟过年似的工人们，摸了摸下巴。

“你小子，一出手就是一万多的奖金啊。”他啧了一声。

“我当厂长的时候，全厂一个月的奖金加在一起才三千块，还得写报告找局里审批。”

“今时不同往日了，赵伯。”张国栋递了根烟给他，面带笑容道。

“我当初答应了你会照顾好那些老工人，就一定会做到的。”

赵山河点了点头，接过烟夹在了手指间，抬头看了看天色。

“嗯，我听说你从省城拉了一车废铁回来？还成立了什么保密车间？”

“对。”

“搞什么名堂？能对我这个退休老人说一下么？”

“对别人保密，但对您没有秘密。我要做的，是发动机。”

这话一出，刚才还感叹之中的赵山河瞬间一惊，手里的烟都直接掉在了地上！

“发……发动机？你小子疯了吧？”

赵山河扭转回头看着张国栋，目中满是不敢置信！

“没疯。”张国栋笑了一下。

“回头您有空了来四号车间坐坐，我给您看个东西。”

赵山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自己重新认识这个年轻人，已经两年多了。

从修好进口铣床的第一天起，这小子做的每一件事都被人说过“疯了”。

但结果呢？

每一次他都赢了。

……

当天深夜，整个华强重工都安静了下来，包括原本二机厂，还有已经合并在一起的原三分厂那边。

宿舍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唯有四号保密车间里的灯还亮着。

张国栋推开铁门的时候，看到的是满地油乎乎的苏制零件。

缸体被翻了个底朝天。

气缸盖上的十几颗螺栓，王建业折腾了整整两天，先用煤油浸泡，再用炭火加热膨胀，最后靠锤子和钢钎一颗一颗地震松敲断，总算把残桩全拔了出来。

内腔的积碳用钢丝刷刷了一遍，露出了底下黑黢黢的铸铁面。

此时王建业正蹲在地上，一手拿着千分尺，一手拿着记录本，旁边放着一盏煤油灯。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的棉袄已经脱了，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

听到脚步声，王建业抬起头来。

老头的脸上不是兴奋，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沮丧。

“厂长……”

他的嗓子有些沙哑了。

“我量了一下午加一晚上。这台缸体的内腔磨损太严重了，几乎每一面的公差都超出了可测绘的极限。”

他把千分尺放在地上，绝望地揪了一把自己花白的头发。

“咱们测不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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