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蜡液倒模

时间，眨眼就过去了三天。

在这三天时间里，四号保密车间里的灯就没有关过。

王建业蹲在那台苏制缸体旁边，眼睛布满了血丝，脸上全是油渍和铁锈粉末，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煤堆里刨出来的，已经是忘了什么是日夜了。

又一次将所有关键尺寸测量一遍，他把手里的千分尺搁在了工具箱上。

“试了，三十二个点位……”

王建业的声音很沙哑，像是砂纸在地上摩擦一般。

“腔壁磨损不均匀，最深的地方已经偏了零点六个毫米，最浅的也有零点二。”

“千分尺能量外径，但内腔这个不规则的椭圆形变，根本没地方下爪啊！”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把额头抵在了铸铁冰凉的外壳上。

旁边的陈卫国把一张手绘草图递了过来，上面密密麻麻标注了数据。

“我算过了，用常规的内径千分表，去逐点测量再反推原始尺寸，至少需要在圆周方向取二十四个等分点，轴向取十六个截面。”

“但这台缸体的内壁已经不是标准圆柱面了，局部甚至有月牙形凹坑……”

陈卫国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神情也有些沮丧。

“常规测绘的前提，是被测面具有可参照的几何基准。”

“现在这个基准本身就变形了，量出来的数据不但不准，还会把误差反向放大！”

王建业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再说话。

这几天，他俩几乎是不吃不喝地泡在车间里。

用过内径千分表，用过划线高度规，甚至试过往腔壁上涂红丹粉做印记比对，结果全部不行。

不是精度到不了，而是根本就没有一个可靠的参考基准面！

好比要仿制一个杯子，可是杯子本身已经被踩扁了，连它原来该是圆的还是方的都不知道，那量出来的尺寸又有什么用呢？！

过了好一会儿，王建业这才扭转过头，看向工作台那边，叹了口气道：

“厂长，实话跟您说吧。我干了三十多年钳工，什么样的活儿都干过。但这个……我确实没辙了！”

“真的，手段到头了。我也没什么好办法了。”

陈卫国也跟着说了一句，俩人都像是霜打的茄子一样没了精气神。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沉默地低下了头。

而对于这俩人的小陈，张国栋没说什么，只是掏出根烟，默默的点上了。

三天了。

自己之所以没开口，不是因为不知道面前的困难，也不是因为不清楚该怎么办。

恰恰相反，自己从王建业第一次报告“测不了”的那天晚上，就已经有了方案。

不过，这不能立刻说，需要等待。

等这两个人把所有常规手段试完，等他们撞到头破血流的那堵墙。

只有这样，后面他拿出来的东西，才会真正扎进他们的脑子里。

为此，三天的时间是值得的，反正这也不是什么对外的单子，没有时间压力。

“你们说测不了对吧？”

张国栋终于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的。

王建业和陈卫国同时看了过来。

“测不了就不测了。”

张国栋走到缸体前面，蹲下身子，用手指沿着内腔壁慢慢地摸了一圈。

那些坑坑洼洼的磨损面，在他指尖下像是一幅盲文地图般的清晰。

“你们一直在想怎么用量具去‘量’出原始尺寸。但这条路走不通的原因，你们自己也说了。”

“基准面变形了，量出来的自然什么都不是。”

他站起身来，擦了擦手指沾染的铁锈。

“换个思路。我们不去‘量’它现在是什么样子，我们让它自己‘告诉’我们，它现在是什么样子的！”

陈卫国闻言直接愣在原地。

“让它自己告诉？”

张国栋拿起桌上的一截粉笔，在车间地面上画了一个圆柱体。

“倒模。”

说着话，张国栋又在圆柱体里面画了一坨不规则的形状。

“把融化的蜡液灌进去，等它凝固了拔出来，那个蜡块的外形就是缸体内腔的精确翻版。”

“然后我们不测缸体，我们测蜡模。”

“蜡模是凸面，用外径千分尺量凸面，精度比用内径表量凹面要高出一个数量级。”

他顿了顿，抬头看着两个人。

“而且，蜡模是一个完整的实体。”

“我们可以切片，可以剖面，可以在上面划线标记，想怎么量就怎么量。不用再对着那个锈得不成样子的铁窟窿干瞪眼了。”

车间里安静了好几秒钟。

王建业的嘴巴张得老大，半天才蹦出一个字。

“这……”

他猛地站了起来，粗糙的大手往大腿上重重一拍！

“我的老天爷！这法子……这法子怎么就没人想到过呢！”

陈卫国的反应更快。他几乎是立刻就在脑子里把整个流程过了一遍，然后眉头皱了起来。

“原理可行。但有两个关键问题。”

他推了推眼镜。

“第一，蜡液凝固的时候会收缩。”

“工业石蜡的线收缩率在百分之二到三之间，如果我们要的精度是千分之一级别，这个收缩量会直接把数据带偏。”

“第二，缸体内壁不光滑，有锈坑和积碳残留。”

“蜡液灌进去之后，小气泡会被封在坑里排不出来，凝固后表面全是针眼，根本没法测啊。”

这两个问题提得很专业。

换了普通人听到“倒模”两个字就会觉得好像很简单。

但实际操作层面的这些魔鬼细节，才是真正决定成败的东西。

张国栋点了点头。

“问得好。所以我说的，不是普通的蜡液浇灌。”

他蹲下来又在地上画了几笔。

“收缩率不成问题，我们不用普通石蜡，用精密铸造级微晶蜡。这个东西的线收缩率可以控制在千分之五以下。”

“再配合石膏定位套，先往缸体里灌一层薄薄的石膏浆做内衬，等石膏硬了之后再灌蜡。石膏层的热膨胀系数跟蜡正好互补，一涨一缩，实际误差可以压到万分之几！”

陈卫国听到这里，双眼一下子亮了起来。

“石膏补偿蜡的收缩……这个配比怎么定？”

“石膏用α半水石膏，水膏比零点三五。”

“蜡的浇注温度控制在七十二度，不能高也不能低，高了石膏层会开裂，低了蜡液流动性不够灌不满深处的凹坑。”

张国栋说这些数字的时候，就跟背乘法口诀表似的，一点犹豫都没有。

“而气泡的问题就更好解决了。”

“在灌蜡之前，先用煤油把内壁再洗一遍，然后用酒精脱脂。最后涂一层薄薄的硅脂做脱模剂。”

“灌蜡的时候不能倒，要用一根铜管一点一点地从底部往上灌，让蜡液自下而上地把空气慢慢挤出去。”

话说到此，张国栋站起身来。

“建业，你明天带两个人去县城。找化工门市部，买五斤微晶蜡和十斤α半水石膏粉。”

“买不到微晶蜡就找蜂蜡代替，效果差一点但也能用。再去药房买两瓶医用酒精。”

“卫国，你今天下午把缸体内壁的积碳和浮锈再清理一遍。”

“别用钢丝刷，拿竹片去刮。铁器会在铸铁表面留微痕，竹片不会。”

王建业和陈卫国几乎是同时应了一声。

“明白了！”

……

张国栋离开车间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灰蒙蒙亮了。

初冬的晨风从厂区的围墙缝里钻进来，冷得人直哆嗦。

远处食堂的烟囱已经冒出了白烟，已经有不少工人端着饭盒进去了。

张国栋站在四号车间的铁门口，把棉袄的领子往上拉了拉，呼出一口白气。

倒模只是第一步。

等蜡模做出来了，测完了尺寸，拿到了缸体内腔的完整三维数据，下一关才是真正的硬骨头。

搞清楚这块铸铁，到底是什么成分！

普通灰铸铁？球墨铸铁？还是苏联人搞的某种特殊合金配方？

想要知道答案，就必须用到那台从省城拉回来的、缺了核心部件的光谱分析仪才行！

但那台仪器，现在还是个瞎子。

它的眼珠子，那块色散棱镜，不知道落在了什么地方。

张国栋眯了眯眼睛，看向远处灰白色的天际线。

得去找一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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