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防伪暗痕
抓了孙小文和钱有为之后，厂里的气氛明显紧了一圈。
工人们上下班都规规矩矩的，路过四号车间的时候连头都不敢多扭。
但张国栋没有因此放松。
当天下午，他把陈卫国叫进了技术设计科的办公室，关上了门。
办公桌上摊着一张缸体截面的放大图，旁边是一叠蜡模测量数据和刚冲洗出来的光谱底片复印件。
“卫国，钱有为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早上全厂都在传。”
陈卫国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
“要是那小子拍的不是蜡模图而是光谱配方，那咱们这大半年的心血就全泄露了！”
“嗯，不过我今天找你来，不是为了说这个。”
张国栋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钱有为进去了，第一机电厂消停了。但你想过没有，等咱们的发动机真造出来了，盯上这块肉的可不止一个第一机电厂。”
陈卫国沉默了一下。
这个道理他懂。
一台国产化的单缸柴油发动机，一旦批量投产，利润是轴承和齿板的十倍不止！
到时候全省，甚至全国的同行都会盯上这块蛋糕！
“防得住一个贼，防不住一群贼。”张国栋的目光逐渐深邃。
“更何况，真正的威胁不是翻墙偷图纸的小毛贼。”
“是那些买了你的成品回去，拿千分尺一个点一个点地量，然后自己复制一套模具出来的同行。”
“这种事一旦出现，咱们告都没处告。”
陈卫国深吸了一口气。
“那怎么办？”
张国栋站起来，走到挂在墙上的那张缸体剖面图前面。
他伸手指向了一个极其细小的部位。
气缸壁与连杆座连接处的内侧弧面。
这个位置藏在缸体最深处，肉眼几乎看不到，普通的千分尺也不可能伸得进去测量。
“你看这里。”
陈卫国凑上来仔细看了看，摇了摇头。
“连杆座结合面？这里的加工公差是零点零三，没什么特别的啊。”
“对，表面上看没什么特别的。”
张国栋拿起一支铅笔，在那个弧面的截面图上极其轻微地画了一道倾斜线。
倾斜角度极小。
小到如果不用游标量角器仔细比对，根本看不出来。
“我要在这里做一个两丝的倾角暗痕。”
“两丝？”陈卫国皱起了眉头。
“零点零二毫米的偏差？这个量级在加工误差的允许范围内，肉眼和普通量具根本区分不出来。”
“对。所以它不会影响我们自己的产品质量。”
张国栋的声音不紧不慢。
“但是，如果有人照抄我们的尺寸，把这个两丝的倾角也原样照搬过去，会发生什么事？”
陈卫国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表情开始变化。
他是正经八百的机械工程师，脑子里立刻开始跑受力分析。
连杆座结合面，承受的是交变载荷。
发动机运转时，活塞在缸体内做高速往复运动，连杆则在连杆座和曲轴之间反复摆动。
每一次冲程，这个结合面都要承受上千次的交变应力。
如果结合面本身就有一个两丝的倾角……
在冷态下，这个倾角几乎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但发动机一旦启动，缸体温度会从常温迅速攀升到四五百度。
铸铁在高温下会热膨胀。
膨胀是均匀的，但这个倾角不均匀。
于是应力集中产生了。
就像一根筷子，如果有一个极其微小的缺口，平时掰不断。
但你把它放在火上烤一烤，那个缺口就会成为断裂的起点。
“你的意思是……”
陈卫国的声音有些发紧了。
“结合面热膨胀不均匀，应力集中在倾角的尖端。运转几百个小时之后，疲劳裂纹就会从这里开始扩展。”
“等裂纹扩展到临界长度……”
“砰。”张国栋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连杆座崩裂，活塞卡死，发动机报废！”
陈卫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看着那张剖面图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倾斜线，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可是……咱们自己的发动机不也有这个倾角吗？那岂不是也会……”
“不会。”
张国栋摇了摇头。
“因为我会在铸造配方里，对这个位置的铸铁成分做微调。”
“镍含量多加零点三个百分点，钼含量多加零点一。这两种元素对热膨胀系数有反向补偿作用。”
“也就是说，这个倾角加上我的配方，恰好可以互相抵消。发动机跑十万公里都不会出问题。”
“但如果有人照抄了倾角，却不知道配方的秘密……”
“那他复制出来的发动机，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张国栋把铅笔放了下来。
“跑几百个小时就炸。而且他死都想不明白为什么炸，因为他量出来的尺寸跟原版一模一样！”
这话一出，屋子里顿时安静了好一会儿。
陈卫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搞了十几年机械工程，自己还从来没想过材料力学和工业防伪可以这样结合！
这不是什么防伪标签，不是什么注册商标。
这是直接在物理层面埋了一把刀子！
抄得越像，死得也就越快！
“厂长……”
他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我服了！”
张国栋笑了笑，没接茬。
他拿起桌上的配方表和剖面图锁进了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里，钥匙揣进了棉袄内兜。
“这件事只有你跟我知道。模具我亲自改，你帮我核算热膨胀系数和应力集中数据。”
“明天就开始！”
……
陈卫国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十二月的陵海，下午五点钟天就黑透了。厂区的路灯在北风里晃晃悠悠地亮着。
穿过厂区往宿舍走去，还能看到四号车间那边的灯光。
王建业的大徒弟小周缠着纱布从车间里走出来，脸上全是铁屑，一脸丧气。
“周哥，怎么了？”
小周苦着脸摇了摇头。
“凸轮轴削不动。震刀震得邪门，连断了三根合金钢料了。铁屑崩得到处飞，我手上挨了一下。”
他扬了扬缠着纱布的手。
“师父让我来找厂长，说再这么下去，库房里的合金钢料就要全报废了。”
陈卫国愣了一下。
凸轮轴？
这是发动机气门控制系统的心脏级零件啊。
比缸体更精密，比连杆更脆弱。
加工难度跟搞火箭差不了多少。
他抬头看了看四号车间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刚翻过两座大山，第三座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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