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加了一个锚
张国栋在废料堆里翻了不到五分钟，就找到了他要的东西。
一只半新不旧的液压油缸。
它是从一台报废的解放牌卡车离合器总成上拆下来的，外壁上还带着一片锈，活塞杆被人锯断了一截，但内腔的密封圈和缸壁还算完好。
他把油缸拎起来，在灯下转了一圈。
“成了。就用它！”
王建业被响动吵醒了，揉着眼睛从角落的行军床上坐起来，看到张国栋浑身上下跟打了鸡血似的，一脸困惑。
“厂长，这大半夜的，咋了？”
“王师傅，起来。叫上小周！”
“哎？现在？”
“现在！”
王建业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凌晨两点二十。
但他跟了张国栋这么久，知道厂长突然来劲的时候，十有八九是想到办法了。
他二话没说，穿上棉袄就走了出去。
张宝川坐在凳子上看着这一幕，完全搞不明白自己的包子跟机器有什么关系。
“你这是……”
“爹，你先回去睡吧，外面雪大，别再受凉了。”
“你呢？”
“我今晚不睡了。明天早上给你个好消息！”
张宝川看了儿子一眼，虽然满脸疑惑，但也没再多问。
他拎着空保温饭盒，裹紧军大衣，嘟囔了一句“年轻人折腾吧”，就顶着雪走了。
……
十五分钟后，小周揉着惺忪的眼睛跑进了车间。
王建业跟在后面，手里还提了一壶开水。
张国栋已经把那只液压油缸拆开了，里面的零件一字排开摆在工作台上。
“王师傅，你去三号库房找二十斤铅块来。就是上回浇铅封的时候，剩下的那些边角料。”
“小周，你去工具房取一根六分的无缝钢管来，半米长就够了。”
“再拿一卷生料带和一小桶液压油！”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虽然不知道张国栋要干什么，但二话没说就去了。
张国栋蹲在地上，拿起一支粉笔在水泥地面上画了起来。
他画的是一个简易的液压阻尼跟刀架的原理图。
很简单。
一根无缝钢管焊接在车床的刀架滑板上，管子的另一头连接那只液压油缸。
油缸内灌满液压油，活塞杆的末端加装一个半圆形的铜瓦托架，正好顶在凸轮轴的背面。
原理也很简单。
当车刀吃进工件的时候，切削力会让凸轮轴产生径向振动。
这个振动通过铜瓦托架，传递到液压油缸的活塞杆上。
液压油是不可压缩的，但它有粘滞性。
活塞在油缸里做微幅往复运动的时候，液压油的粘滞阻力会消耗振动的动能，把它变成热量。
就像包子皮吸收肉汁的冲击一样。
软的克硬的。
柔的制刚的。
这是后世数控车床标配的液压阻尼支撑原理！
只不过后世用的是精密加工的阻尼器，里面装的是高分子硅油，托架用的是自润滑复合材料。
而张国栋手里有的，是一只卡车油缸、一根钢管和二十斤铅块。
但这样也够了！
……
王建业扛着铅块回来的时候，张国栋已经把油缸和钢管焊在了一起。
焊缝不算好看，但结实。
“铅块干什么用？”王建业把铅块堆在工作台上，喘了口粗气。
“配重。”
张国栋拎起一块铅块，掂了掂分量。
“光靠液压阻尼还不够。振动是有方向的，切削力主要产生径向分力和轴向分力。”
“液压油缸能吃掉径向的，但轴向的震动需要靠质量来压。”
“我要在油缸的尾端焊一个铅配重块。铅的密度大，同样体积的重量是铁的一点五倍。”
“挂在油缸后面，相当于给整个阻尼装置加了一个锚。”
“锚越重，工件就越不容易被甩起来。”
王建业听得似懂非懂，但“锚”这个比喻他听明白了。
“厂长，你这是给车床加了一根拴马桩？”
“差不多。”张国栋笑了一下。
“拴住了马，它就不乱跑了！”
把铅块切成了合适的大小后，三人一起把它焊在了油缸的尾端。
然后用生料带把所有的管路接头密封好，往油缸里灌满了液压油。
小周帮着把这套土造的液压阻尼跟刀架搬到了车床边上，用螺栓固定在刀架滑板的侧面。
铜瓦托架顶上了凸轮轴的背面，刚好卡在两个中心架之间。
“装好了！”
张国栋退后一步，看了看整体的安装效果。
不好看。
一根锈迹斑斑的油缸焊在一根钢管上，后面吊着一坨铅疙瘩，用铁丝和螺栓七拐八拐地绑在车床上。
活像一个缝了好几个补丁的铁皮怪物。
王建业瞅了两眼，嘴角抽了一下。
“厂长，这玩意儿……靠谱吗？”
“试试就知道了。”
张国栋走到车床操作台前面，拧开了主轴开关。
哐哐哐……
车床启动了，主轴带着卡盘里夹着的最后一根合金钢料开始旋转。
转速先是慢慢提上来。
一百转。
两百转。
三百转。
张国栋右手握着进刀手柄，左手搭在车床的横进给手轮上。
“注意了，进刀！”
硬质合金车刀的刀尖沿着进给方向，慢慢靠近了旋转中的凸轮轴毛坯。
沙……
刀尖吃进了金属表面。
铁屑开始从刀刃前方卷曲飞出，银白色的，细细的，像麦秸一样。
王建业和小周几乎是同时屏住了呼吸！
之前每一次进刀，走不了两厘米工件中间就开始剧烈晃动，那动静像是钝刀子杀人一样的哀嚎。
但这一次……
沙沙沙沙……
车刀稳稳地往前走了十五厘米！
没有任何的颤振，尖叫，火星子！
只有均匀柔顺的、像下雨天屋檐滴水一样平稳的沙沙声！
铁屑一条一条地从刀刃上飞出来，又细又长，带着浅金色的光泽。
王建业瞪大了眼睛，立刻去摸了摸油缸。
能感觉到一种极其微弱的、像心跳一样的脉动！
那是液压油在活塞的微幅运动中，一下一下地吞噬着振动的能量！
“我的天爷！”
王建业嘴巴张了半天，憋出了四个字。
“稳如磐……不对，稳得跟钉棺材板似的！”
小周趴在车床挡板后面，只露出两只眼睛，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
车刀仍然再走！
二十厘米……三十厘米！
一路走到了凸轮轴的另一端，全程都没有一丝颤抖！
张国栋退了刀，关掉了主轴。
车床停了下来，他缓缓伸手拿下了那根刚刚车好的凸轮轴毛坯，用棉纱擦了擦表面。
干干净净的，光滑得像一面镜子。
没有波纹，没有刀痕，没有麻花纹！
表面粗糙度目测至少Ra1.6以下！
陈卫国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车间门口，估计是听到了动静赶过来的。
他走到张国栋面前，接过那根凸轮轴，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
“厂长！”
“嗯。”
“这根轴的表面精度，已经超过了苏联原厂件的技术标准了！”
他的声音激动的都有点发哑了！
张国栋笑了笑，直接走到桌子边，拿起父亲送来的饭盒，拧开了盖子。
里面还剩几个包子，已经凉了。
“来，这就是咱们的庆功宴，一人匀半个，都尝尝我妈的手艺！”
张国栋把包子掰开分给了众人。
凉包子没有热的好吃，但皮还是软的，吃到嘴里，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幸福喜悦的笑容！
……
天亮了，雪停了。
四号车间的门推开，清晨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工作台上那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凸轮轴上面。
一共四根。
每一根都用防锈油纸仔细地包好了。
张国栋站在窗前，伸了个懒腰。
虽然一夜没睡，浑身酸得像散了架，但脑子异常清醒。
缸体内腔的尺寸数据有了，铸铁的材料配方也有了。
连杆和曲轴，王建业早就用百吨空气锤锻出来了。
现在，凸轮轴也有了。
三大核心件，全部到手！
张国栋深吸了一口冬天清冽的冷空气，转过身来。
王建业、陈卫国、小周，还有几个闻讯赶来的骨干工人，都站在车间里看着他。
他扫了一圈这些熬红了眼睛的面孔，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全体听令。”
“从明天起，四号保密车间进入总装阶段！”
“咱们华强重工的第一台柴油发动机，该拼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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