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开启总装
总装开始的这天，陵海又下了一场大雪。
天还没亮，鹅毛大的雪片子就裹着北风斜着往地上砸，整片天地银装素裹。
四号保密车间的大铁门，直接从里面反锁了。
门卫室的刘铁柱拎着一根铁棍在外面来回踱步，呼出来的白气被风吹散了又凝住，胡子上面挂了一圈白霜。
再配上他那极度专注的眼神，简直就像是雪原上的一头狼！
而一墙之隔的车间里面，倒是暖和得厉害。
四个用废旧汽油桶改装的火盆沿着墙根摆了一溜，里面烧的是碎木头和煤球，火光映得人脸红彤彤的。
车间正中央，一张三米长的厚钢板工作台被擦得干干净净，上面铺了一层白色帆布。
帆布上面，几百个大大小小的零部件按照组装顺序排列成了五排。
缸体在最左边，是用苏制配方浇铸出来的第一件成品。
表面的铸造纹路被打磨得极其光滑，缸孔内壁泛着一层淡淡的油光。
旁边是四根凸轮轴、连杆组件、曲轴总成、活塞环、气门弹簧、挺杆、推杆、摇臂。
再往右是供油系统的零件，高压油泵、喷油嘴、回油管路。
最右边是一堆螺栓、垫片、油封和密封圈，按型号分装在搪瓷碗里。
整整齐齐，像一支等候检阅的队伍。
张国栋站在工作台前面，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手绘组装图册。
图册是他连续三个通宵画出来的，每一个步骤都标注了扭矩值、配合间隙、安装顺序和注意事项。
身后站着陈卫国、王建业、小周，还有三个从一号车间抽调过来的骨干钳工。
每个人都穿着新换的白色劳动布工作服，戴着白手套。
“今天只做一件事。”
张国栋翻开图册第一页，沉声开口道。
“把这堆铁疙瘩，变成一台会呼吸的机器。”
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早上七点整。
“开始！”
……
第一步是装曲轴。
王建业和小周合力把三十多斤重的曲轴小心翼翼地抬起来，对准缸体底部的主轴承座，慢慢往下放。
张国栋蹲在旁边盯着。
曲轴的主轴颈和轴承座之间的配合间隙是零点零四到零点零六毫米。太紧了转不动，太松了会漏油。
“慢点。再往左偏两毫米。”
曲轴落进了轴承座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触碰声。
张国栋伸手试着转了一下曲轴。
转动极其顺滑，没有卡滞，也没有松旷。
“到位了。上轴承盖，拧螺栓。”
两颗主轴承盖螺栓被装上，王建业拿着扭力扳手一颗一颗地拧。
“七公斤米。”
“到了。”
“八公斤米。”
“到了。”
每一颗螺栓拧到位的时候，扭力扳手都会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
这个声音在安静的车间里格外好听。
第二步是装活塞和连杆。
活塞环需要先套在活塞上。
三道环，两道气环一道油环，每一道的开口方向必须错开一百二十度，否则高温高压气体会从开口处窜气。
张国栋亲自动手。
他用一把专用的活塞环钳把环撑开，套进活塞的环槽里，然后用手指轻轻转动，确认环能在槽内自由转动。
“气环开口冲上，油环开口冲右。”
他一边操作一边念。
陈卫国在旁边拿着本子记录。
活塞装好之后，连杆从下方穿进缸孔，对准曲轴的连杆轴颈。
这是整个装配过程中最考验手感的一步。
活塞在进入缸孔的一瞬间，三道活塞环需要被同时压缩。
如果力度不均匀，环会被折断。
张国栋用一个自制的锥形导套罩在缸口上面，然后用木锤轻轻敲击活塞顶部。
咚。咚。咚。
每一下都不重不轻。
活塞带着连杆一寸一寸地滑进了缸孔。
最后“噗”的一声，完全落座。
王建业在底下接住连杆大头，对准曲轴连杆轴颈，装上连杆瓦和螺栓。
“扭矩四公斤米。”
“到了。”
……
就这样，一个步骤接着一个步骤。
装气缸盖。
装气门和弹簧。
装凸轮轴和正时齿轮。
装高压油泵和喷油嘴。
每一步张国栋都亲自检查，亲自试转，亲自确认间隙和扭矩。
陈卫国的记录本写了整整十二页。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车间里的火盆烧了三回，添了四次煤。
中午的时候，厂食堂送来了一锅白萝卜炖五花肉，和一筐戗面的大馒头。
张国栋端着碗蹲在火盆旁边扒了两口饭，又回到了工作台前面。
谁都没有多说话。
只有工具碰撞金属的声音，和偶尔确认扭矩的简短对话。
下午四点。
天已经开始暗了。
车间里的白炽灯全部打开，两盏一百瓦的大灯泡把工作台照得雪亮。
张国栋拧上了最后一颗气缸盖螺栓。
扭力扳手咔嗒一声。
他直起腰来，退后了一步。
眼前这台机器，已经不再是散落在帆布上的几百个零件了。
它现在是一个完整的整体！
单缸，风冷，直喷，四冲程柴油发动机！
缸体上密密麻麻的散热鳍片像一排排整齐的刀片，在灯光下泛着暗青色的金属光泽。
排气管从缸盖后方伸出来，弯了一个九十度的弧角，朝向车间后墙上开好的排烟孔。
飞轮沉甸甸地挂在曲轴末端，上面的手摇启动柄插孔对着操作者的方向。
整台机器蹲在试车钢架上，像一头缩着身子的铁牛。
车间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看着这台机器。
王建业的嘴唇在抖。
干了三十多年钳工，修过的机器没有一千台也有八百台。
但从头到尾参与制造一台全新的发动机，这是头一回！
陈卫国摘下眼镜用衣袖擦了擦。镜片上全是雾气。
小周站在最后面，手上还缠着纱布，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台机器。
张国栋走到工作台旁边，拿起一只铁皮油壶。
他拧开缸盖上的注油口，把准备好的柴油机油缓缓灌了进去。
然后接通了燃油管路，往油箱里倒入半桶零号柴油。
最后，他从架子上取下了那根沉甸甸的铸铁手摇启动柄。
柄身有半米多长，末端是一个弯曲的摇把，握在手里冰凉冰凉的。
他把摇柄对准飞轮上的插孔，用力插了进去。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车间里回荡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来。
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眼睛是红的。
他看着站在面前的这些人。
“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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