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苏雪来了
时间不知不觉到了五月的下旬，台架上的发动机已经连续跑了八天六夜，累计超过两百个小时了。
四号车间里弥漫着机油和汽油味，发动机在怠速状态下“哒哒哒”地响着，声音平稳得像呼吸。
小周趴在台架旁边的行军床上打盹，他负责下午六点到半夜十二点的值班。手边放着一个搪瓷茶缸和半块凉馒头。
张国栋在车间外面蹲着抽烟。
天快黑了，西边的天际还留着一抹橘红色的晚霞，厂区围墙外面的杨树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地响。
远处传来自行车铃铛清脆的响声。
张国栋抬头看过去，就见苏雪骑着一辆二六女式自行车，从厂门口的方向过来了。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衬衫，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长裤，头发在脑后扎了个马尾。
车把上挂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纸包。
“下班了？”张国栋站了起来。
“嗯。顺路过来看看你。”
苏雪把自行车支好，从网兜里把纸包取下来。
“我妈包的韭菜鸡蛋馅饺子，让我给你捎过来。还有几个苹果，是我们单位发的福利，我吃不完。”
她把东西递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张国栋的手背。
有些凉。
“骑了多久？”
“半个来小时吧。从轻工局骑到你们厂，刚好穿过城关镇。”
“手都凉了，也不戴个手套。”
“五月底了还戴什么手套。就是这两天有点降温。”
张国栋接过饺子和苹果，犹豫了一下，把身上的工作服外套脱下来披在了她肩上。
苏雪愣了一下，没有拒绝。
两个人站在车间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最近忙什么呢？听说你们在弄摩托车？”
“嗯。发动机在做耐久测试。还有几天就跑完了。”
“那个……省里的文件的事，你听说了吧？”
张国栋看了她一眼。
苏雪的表情有些犹豫，像是在斟酌措辞。
“小雪，你在轻工局那边听到什么了？”
苏雪低下头，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碎石子。
“前天我们局开会，分管工业的周副局长提了一嘴，说省机械厅那边对华强有意见。具体说了什么我没听全，但好像跟你们的摩托车有关。”
“意见？什么意见？”
“大概是说……你们华强不服从省里的统一部署，擅自搞摩托车整车生产，影响了合资项目的推进。还说要研究对不配合的企业采取措施。”
张国栋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周副局长的话可信吗？”
“他这个人嘴碎，但消息一般都靠谱。他跟省机械厅的几个处长关系很好，经常一块儿喝酒。”
张国栋点了点头。
“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你别谢我。”
苏雪侧头看着张国栋，眼神非常认真。
“国栋，你跟我说实话。你心里到底有没有底？”
“那个合资厂是一千多万美元的大项目，省长都关注的事情！”
“你一个县级工厂跟人家较劲，能行吗？”
张国栋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天边那抹晚霞已经变成了淡紫色。
“小雪，你知道本田CB125的发动机是什么水平吗？”
“不知道。”
“标称十三匹马力，最高转速一万转。我们的一百五十五毫升发动机，现在能做到十一匹，最高六千五百转。”
“单纯比数据，我们确实差人家一截。”
“那……”
“但有一点，他们比不了我们。”
张国栋转过头来看着苏雪，伸出了一根手指。
“成本！”
“本田CB125的零售价，在日本国内是二十五万日元，折合人民币大约两千二百块。加上关税和运费，到中国手里至少三千五以上。”
“合资厂就算本地化生产，算上日方的技术提成和利润分成，出厂价也不会低于两千块。”
“我们的发动机，每一个零件都是自己造的。曲轴、缸体、化油器，没有一分钱的进口成本。整车的物料加人工，我估了一下，八百块以内。”
苏雪的眼睛睁大了一些。
“八百？”
“对。就算加上利润和销售费用，终端售价控制在一千二以内，完全做得到。比合资厂便宜将近一半！”
“但性能差了……”
“差了两匹马力。对普通用户来说，骑在路上感觉不出来。”
“而且我们的排量大三十毫升，低转速扭矩更大，爬坡和载货比本田强。”
“中国的路不是日本的柏油马路。土路、砂石路、爬坡、过河，这些才是真正的使用场景。”
“本田那台高转速发动机在好路上跑起来确实精神，但到了咱们乡下的烂路上，未必有我们的好使。”
苏雪听着，慢慢地点了点头。
她不是搞技术的人，但在轻工局工作了两年多，对市场和成本有本能的敏感。
“你的意思是，打价格战？”
“不叫价格战。叫以质取胜，物美价廉。”
张国栋笑了一下。
“合资厂卖两千多块的车，我们卖一千二，性能差不了多少，皮实耐用还更强。你说老百姓会选哪个？”
苏雪想了想。
“那省里如果不让你卖呢？”
“所以要先拿到机工部的认可。产品鉴定报告一出来，就不是省厅一个文件能压得住的了。”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天彻底暗了。
厂区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在地上画出一圈一圈的光晕。
远处厂房里传来车床的嗡嗡声，夜班已经开始了。
“该回去了吧？天黑了路不好走。”张国栋把工作服外套往她肩上紧了紧。
“嗯。”苏雪从肩上把外套取下来还给了张国栋。
“你自己穿着吧，晚上风大。”
她推起自行车，跨上去。
“饺子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知道了。”
张国栋站在路灯下面，看着那个穿浅蓝色衬衫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厂门口的拐弯处。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包。
还热着。
饺子的香味透过纸包飘了出来，韭菜鸡蛋馅的，里面应该还放了点虾米皮。
他拎着纸包走回了四号车间。
小周已经醒了，正站在台架旁边记录数据。
“厂长，两百零三小时。一切正常。”
“好。有饺子，你也拿几个尝尝吧。”
张国栋把纸包打开，里面是十六个白胖胖的饺子，整整齐齐地码在油纸上。
他递了八个给小周，自己拿了八个。
饺子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香味瞬间在嘴里炸开。
好吃。
苏雪她妈的手艺一直好。
张国栋靠在工作台边上，一边嚼饺子一边听着发动机的怠速声。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均匀、平稳、不疾不徐。
像一颗年轻而有力的心脏在跳动。
再跑四天就能出台架了。
重庆，北京，武汉，得连续闯过去三关才行。
这也可以算是这个年代的过三关了。
张国栋把最后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就着搪瓷缸里的凉白开灌了一大口。
窗外的夜空上，一弯新月挂在杨树梢头。
五月底的风已经带了点暖意了。
他抹了抹嘴，走到办公桌前面，拉开台灯，摊开一张新的图纸。
该画整车的外壳了。
那台灰不溜秋的裸奔样车不能带去重庆。得给它穿上衣裳。
不用多漂亮，但得体面。
张国栋握着铅笔想了想，在图纸上画下了第一根线。
车头的弧线，从上往下，一气呵成。
像一头低着脑袋、蓄势待发的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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