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入山城
六月十三号，清早五点。
天还没亮透，厂区广场上，那台黑漆摩托车就被帆布罩严严实实包住，用麻绳捆在一辆平板推车上了。
发动机被单独拆了下来，装在一个木箱子里，四周塞满了棉花和旧报纸。
木箱外面贴了一张红纸条，上面用毛笔写着“精密仪器轻拿轻放”。
张国栋站在推车旁边检查绳结。
陈卫国背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挎包，里面装着三百小时台架试验的全部数据记录，和那份十二页的手写检测报告。
“东西都齐了？”
“齐了。数据、报告、图纸，还有你让我带的那两套备用活塞环和一瓶机油样品。”
“好。”
张国栋又检查了一遍木箱的封口，用手拍了拍箱板。
还行，足够结实。
“走吧。”
两个人推着平板车出了厂门。
王建业和小周在门口站着。
“厂长，路上小心啊！”
王建业递过来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馒头和两根黄瓜。几个咸鸭蛋。
“我大嫂子一大早蒸的。火车上吃。”
“行。厂里的事你盯着。齿板订单别耽误，月底前必须交完。”
“放心吧！”
张国栋接过网兜，跟两人点了点头，推着车往陵海火车站的方向走。
从厂里到火车站，大约两公里。
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偶尔一辆运菜的板车从身边经过。
路边的早餐摊子刚支起来，油条在锅里滋滋地炸着，豆浆锅冒着白气。
“要不要吃点？”陈卫国指了指油条摊子。
“到了站上再说。先把车弄上月台。”
陵海火车站是个小站，一共就两条股道，一个站台。
候车室是一栋两层的砖房，门口挂着一块蓝底白字招牌。
售票窗口六点开。
张国栋五点四十到的。窗口前面已经排了七八个人。
轮到他的时候，他把两张介绍信递进窗口。
“同志，买两张到重庆的硬座。另外我有一件大件行李要托运。”
售票员是个戴袖套的中年妇女，探头往窗外看了看那个帆布包裹和木箱子。
“这么大？”
“这是个精密仪器，我们有任务在身上。”
“行吧，行李托运费另算，按公斤数来。你先去那边磅秤上过一下。”
张国栋把车和木箱推到站台尽头的磅秤上。
帆布包裹加车架，八十三公斤。木箱加发动机，四十六公斤。
合计一百二十九公斤。
托运费算下来十四块七毛。
加上两张硬座票，每张十六块二。
一共四十六块一毛。
张国栋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沓钞票，数了四张大团结和六块多零钱，递进窗口。
“找你九毛。”
售票员把票和找零推出来。
两张淡绿色的硬纸板车票，上面印着“陵海到重庆”，中间盖了一个红色的日期章。
六月十三号。
张国栋把票揣好。
上午七点二十分，列车进站了。
绿皮车的车头喷出一大团白烟，汽笛拉得又长又闷。
车身两侧锈迹斑斑，窗玻璃上沾着灰。
站台上的旅客不多。提着蛇皮袋的务工汉子、背着铺盖卷的学生、抱着孩子的妇女，三三两两地朝车门口涌。
张国栋和陈卫国先把木箱和帆布包裹送到行李车厢。
行李员是个黑瘦的年轻人，看了看红纸条上的字，点了点头，帮着把东西码在了车厢角落里。
“大件行李到站自取。别忘了带托运单。”
“知道了。谢谢同志。”
两人上了硬座车厢，里面已经坐了大半。
靠窗的位置基本都被占了，张国栋和陈卫国找到两个靠过道的座位坐下。
对面是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正在看一份《人民日报》。旁边是一个打盹的老太太，膝盖上放着一筐鸡蛋。
七点三十五分，列车开动了。
车轮碾过铁轨的接缝，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咔嗒”声。
窗外的景色慢慢后退。陵海火车站的站牌一闪而过，然后是成片的农田、零星的村庄、远处的丘陵。
张国栋靠在椅背上，从王建业给的网兖里摸出两个馒头递给陈卫国一个，自己咬了一口，就着咸鸭蛋吃了起来。
馒头还有点余温，陈卫国一边吃一边翻开本子核对数据。
列车员推着一个铝皮小推车过来，上面摆着一排搪瓷碗和一个大铝壶。
"开水！开水！三分钱一碗！"
张国栋掘了三分钱买了两碗，和陈卫国一人一碗，俩人各自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碌。
看着窗外飞速过去的风景，张国栋的脑子在疯狂思考。
重庆摩托车研究所。
上辈子自己去过那个地方。在歌乐山脚下，一片围墙围起来的院子，里面有两栋实验楼和一个露天试车场。
八十年代初，那里是全国仅有的三家具备完整摩托车发动机检测能力的机构之一。
另外两家一个在上海，一个在长春。
王德彪自己虽然不认识。但自己清楚这个重庆所，在摩托车检测领域的分量。
这份检测报告如果过了，华强的发动机就有了国家级的技术鉴定背书！
再加上武汉展会的参展机会……
张国栋睁开眼，火车已经过了省城，开始爬坡了。
速度慢下来了，车厢里开始有些闷热，有人把窗户推开，灌进来一股带着煤灰味的热风。
对面那个看报纸的中年人折好报纸，跟旁边的人聊起来。
“听说了没？洛阳那个拖拉机厂要跟意大利合资了。一千万美元的大买卖！”
“嗨，现在到处都在搞合资。我们单位也在谈，跟一个日本公司合作生产洗衣机。”
“你说这合资到底好不好？外国人能把真本事教给咱们？”
“谁知道呢。反正上面是支持的……”
张国栋听着这段对话，没说话。
合资好不好？
上辈子自己太清楚了。
有的合资确实引进了技术，有的只引进了生产线，核心技术一个字都没教。
还有的到最后，中方被吃得渣都不剩。
但那都是后面的事了。
现在是一九八二年。
一切刚刚开始。
火车在秦岭隧道里钻了大半个小时，车厢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走道上的小灯泡发出昏暗的黄光。
出了隧道，眼前豁然开朗。
连绵的青山，山脚下弯弯曲曲的河流，河边零星的吊脚楼。
巴山蜀水，到了。
六月十五号下午两点，列车缓缓驶入重庆站。
站台上人山人海。挑着扁担的棒棒军、拎着公文包的干部、推着三轮车叫卖汽水的小贩，嘈杂得像一锅煮沸的水。
空气又湿又热，出站的时候陈卫国的眼镜片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
“这鬼天气……”他擦了擦眼镜。
“跟蒸笼似的！”
张国栋从行李车厢取回了帆布包裹和木箱。
他站在出站口的台阶上，看着眼前这座层层叠叠、高低错落的山城。
远处的嘉陵江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
“走。先找地方住下。明天去研究所。”
他扛起木箱，朝着城区的方向走去。
胖胖的棒棒军拢过来要帮忙扛货，张国栋摆摆手。
倒不是心疼钱，主要是东西金贵，不能交给别人。
走了两条街，俩人在一条背街的尽头找到了一家国营招待所。
前台是个打瞌睡的大姐，塞给她介绍信和工作证看了，登记了两个铺位，一天一块五。
房间在三楼，窗户正对着一张麻将桌大小的天井，惨淡的日光灯拉了根绳，用手拽一下才能亮。
陈卫国放下东西，一身的汗已经拧得出水来，拉起胶管接的水管子洗了把脸。
"明天上歌乐山，要走不少坡路。"张国栋把木箱推到床底下。
"早点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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