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一个极其致命的问题
六月的重庆,像是一个倒扣着的蒸笼。
下午三点多的太阳毫无遮拦地砸在青石板路上,空气都被烤得微微扭曲,连路边黄葛树上的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
偶尔有一丝风吹过来,不仅带不走热气,反而像是一巴掌滚烫的蒸汽拍在人脸上,让人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从火车站出来一路往上走,坡连着坡,坎挨着坎。
陈卫国背着那个装满数据记录的帆布挎包,两只手死死地抠住木箱子的一角,脸上的汗水顺着下巴一直往下流。
他那件灰色工装衬衫更是早就湿透了,紧紧地贴在后背上,勾勒出明显消瘦的骨架。
张国栋扛着木箱的另一头,走在前面。
这口装着发动机的木箱加上里面的减震棉花,足足有四十六公斤重,也就是九十多斤。
在平地上,两个人抬着或许不算什么。
但在重庆这种动辄三四十度、长达几百级台阶的大陡坡上,简直就像是在背着一座铁山往天上爬!
“厂、厂长……歇口气吧!”陈卫国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脚步都开始打晃了。
张国栋没立刻停,咬着牙又往上顶了十几级台阶。
看见前面有一处稍微平缓的石台,这才压低身子喝了一声“放”。
两人同时松手,把木箱稳稳地搁在了石板上。
“这鬼地方,连辆板车都雇不到,全是上坡的梯子!”
陈卫国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摘下那副厚底眼镜,用已经被汗水浸透的衣角徒劳地擦着镜片。
张国栋靠在树干上,扯开领口的扣子散了散热。
他的体能比陈卫国好得多,但此刻也是满头大汗,手臂上的肌肉因为长时间紧绷而微微震颤。
按照火车站那个棒棒军的指点,只要翻过这道长坡,应该就能看见研究所的大门了。
“歌乐山脚下确实不好走,但在整个大西南,只有这里能给咱们的东西盖上国字号的大印。”张国栋拧开军用水壶,递给陈卫国。
“喝一口,别灌太猛。歇完这口气接着走。”
陈卫国接过水壶抿了一口,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戴上眼镜。
“走!”
两人重新扛起木箱,再次踏上了滚烫的石板路。
又熬了大概二十分钟,漫长的台阶终于到了尽头。
地势变得相对平坦,一条勉强能并排开两辆吉普车的柏油路出现在眼前。
沿着柏油路往前走了不到两百米,一道斑驳的红砖围墙拦住了去路。
围墙正中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门柱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子。
西南机械动力研究所。
在这块大牌子旁边,还有一块稍微小一点的铜牌。
国家摩托车及轻型内燃机质量监督检验中心!
“到了。”张国栋放下木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就是这里!
这里出来的一纸鉴定报告,比省轻工厅的红头文件还要硬气一百倍!
大门是半开着的,门卫室里的老头正摇着蒲扇听收音机。
张国栋走过去,掏出几根大前门递上,客气地说明了来意。
“陵海来的?哪个省的哦?”门卫老头狐疑地打量着这两个满身臭汗的年轻人,接过介绍信看了看,随口就是一句浓重的川普。
“哦,苏省的嘛。你们县级厂大老远跑过来搞撒子检测?”
“进去嘛,顺着水泥路往里走,那栋灰色的三层小楼,一楼找王总工。”
两人谢过门卫,抬着木箱进了院子。
院子很大,但也显得有些凌乱。
到处堆放着锈迹斑斑的钢管、废弃的轮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机油味和汽油燃烧后的尾气味。
最显眼的是院子右侧的空地上,停着四五辆涂着橘红色油漆的小排量摩托车。
两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技术员,正蹲在车旁拿着扳手鼓捣着什么。
张国栋扫了一眼,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大名鼎鼎的嘉陵CJ50,也就是国内第一款民用轻便摩托车。
看这架势,研究所不仅接检测的活,还在深度参与嘉陵的改型研发。
两人顺着水泥路走到那栋灰色的三层小楼前。
一楼最东头有一间办公室,门敞开着,门口挂着“总工程师室”的牌子。
张国栋敲了敲敞开的门板。
屋里很乱,靠墙的图纸柜上堆满了成卷的蓝图,办公桌上散落着各种型号的游标卡尺、千分尺和拆散的化油器零件。
一个四十来岁、身材有些发福的矮胖男人正趴在桌子上,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在一张复杂的机械图纸上圈圈画画。
听到敲门声,男人抬起头看了过来。
“找哪个?”他头也没抬,语气里透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
“您好,请问是王德彪总工吗?我们是苏省陵海市华强重工机械厂的,这是我们的介绍信和检测申请表。”
张国栋不卑不亢地走上前,将盖着公章的材料递了过去。
王德彪放下手里的红蓝铅笔,接过材料扫了两眼,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陵海?华强重工?”他念叨着这两个名字,仿佛在脑海里搜索着全国机械行业的黄页。
可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没听过,大集体还是街道厂?”
“以前是我们市二机厂的大集体分厂,现在是独立核算的民营企业。”张国栋如实回答。
“哦……我想起来了,前些日子是有人给我写过一封信。”
王德彪上下打量了张国栋一番,随即又有些皱起了眉头。
“不过你确定,你们一个县级民营厂,跑到我们这里来做内燃机检测?”
“我们这里的台架检测费用可是按小时收的,做一套完整的二类国标检测,至少得小一千块钱呢!”
“你们带的什么机器?水泵还是柴油发电机?随便找个地级市的农机站测一下不就行了吗?”
在这个年代,能跑到这里来做检测的,最起码也是省属一级的重工国企或者合资大厂。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县城民营厂,拿着一份手写的申请表就跑上门,在王德彪看来简直是胡闹。
张国栋表情平静,没因为对方的态度有丝毫恐火。
他太了解这种搞了一辈子技术的人了。
不看身份不看背景,只看你手里拿出来的硬货。
“王总工,我们大老远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把东西扛过来,不是为了来凑热闹的。”张国栋转过身,对陈卫国点了点头。
“卫国,开箱。”
陈卫国立刻蹲下身,从挎包里掏出一把羊角锤,动作麻利地撬开了木箱顶部的封装钉。
随着木板被一块块掀开,里面厚厚的减震棉花被扒到了两边。
那台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单缸发动机,终于在闷热的办公室里露出了真容。
没有一点点花里胡哨,只有极致的机械美感!
王德彪起初只是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但就在他的视线,触及到那台发动机缸体散热鳍片的一瞬间……
他整个人猛地愣住了!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王德彪大步走到了木箱跟前。
作为一个在内燃机领域干了二十多年的老总工,他只需要一眼,就能看出这东西的成色!
那密密麻麻、排列整齐的散热鳍片,那紧凑布置的顶置气门结构……
这绝对不是那种乡镇小厂,用翻砂法搞出来的粗劣仿制品!
王德彪蹲下身,伸手摸了一下缸体的表面,手指在铸造纹路上轻轻划过,感受着那种只有高标准工业模具才能压出来的细腻质感。
他又凑近仔细观察了缸盖与缸体的结合面,那条几乎看不出缝隙的密封线,让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个排量,是多大的?”王德彪的声音已经变了。
之前的傲慢和轻视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专业专注!
“实际排量一百五十五毫升,单缸风冷,四冲程。”张国栋报出了一串数据。
王德彪抬头,死死地盯着张国栋的眼睛,像是在审问一个窃贼。
“你们的缸体,是铸的,还是从哪里买来的报废件翻新的?”
这是一个极其致命的问题!
一百五十毫升左右的小排量发动机,对缸体壁厚的均匀度、散热鳍片的深度要求极高!
国内目前除了那几家合资大厂,根本没有几个厂能独立解决砂型铸造过程中的冷隔和气孔问题!
张国栋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缓。
“缸体、活塞、连杆、曲轴、凸轮、甚至每一道气门弹簧,全部是我们华强重工自己设计、自己开模、自己铸造、自己加工的。”
“没有任何一个核心件,是买来的。”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知了还在拼命地叫着。
王德彪足足沉默了半分钟,他的目光在张国栋和那台发动机之间来回移动了三次。
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没有撒谎的必要,因为只要上了检测台架,一切谎言都会在几千转的高温高压下被撕得粉碎。
王德彪站起身,走到门口,冲着走廊大喊了一声。
“小刘!刘明!你死哪里去了!去通知动力实验室,把一号台架给我空出来!马上!”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助手从走廊尽头跑过来。
“王总,一号台架下午不是安排了给市农机厂的样机做测试吗?”
“让他们排队等明天!”王德彪很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转头看向张国栋,他的眼底透着搞技术的人,见到新东西时特有的兴奋。
“这台机器,我亲自测!”
他指挥着助手小刘把木箱抬上了一辆手推车,推着朝小楼后方的动力实验室走去。
实验室的大门是厚重的隔音铁门。
推开门,里面是一个足有两百平米的宽阔空间,正中央矗立着一台巨大的测功机。
周围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各种传感器线缆、排气管路和指针式仪表盘。
空气中充斥着浓烈的机油味,和一种特殊的臭氧味道。
这里,是真正属于机械的战场!
王德彪和小刘合力将发动机搬上了沉重的一号检测台架,用高强度螺栓将四个地脚死死地锁住。
然后熟练地接上了供油管路、排气管。
并在缸盖、曲轴箱等关键部位,贴上了热电偶传感器。
做完这一切,王德彪抓起一块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油污。
他转过头,看着一直站在旁边沉默不语的张国栋和陈卫国。
“小张厂长,我丑话说在前头。”王德彪指了指旁边那一排仪表盘,语气很冷。
“我这个一号台架,是上个月刚从西德进口的标准设备,精度极高,数据绝对不会骗人。”
“上了这个台子,是驴子是马,一清二楚,绝对不会因为以前那封信就有别的乱七八糟的。”
他顿了顿,眼睛微微眯起,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这台机器,到底能不能抗住极限工况,你心里,有没有底?”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55877/54809585.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