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阻性和抗性
超标两分贝！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陈卫国刚刚燃起的狂喜之火上。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刚刚还激动得发抖的双手，此刻却像是脱力了一般垂在身侧。
“王总，就……就两分贝而已，这已经是极限了啊！”
“咱们这是单缸大排量机器，天生震动和噪音就大，能不能……能不能通融一下？”陈卫国的声音有些发哑，几乎是在恳求。
“通融？”王德彪猛地抬起头。
“陈工，你是搞技术的，应该知道国标的红线意味着什么。”
“八十五分贝就是八十五分贝，别说是两分贝，哪怕是零点二分贝的超标，这台机器也是不合格的！”
“如果我今天在这份报告上签了字，明天这台机器装到车上，出了问题，谁来负这个责任？你吗？”
陈卫国被训得哑口无言，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颓然地低下了头。
整个实验室的气氛降至冰点。
张国栋却没像陈卫国那样颓然，他看着王德彪，反而心里多了一分敬意。
真正的技术把关人，就该是这副六亲不认的死硬脾气！
如果王德彪今天因为一点同情或者好处就轻易放水，那他反而要怀疑这个研究所鉴定报告的含金量了。
“王总工说得对，差一分一毫，也是不合格。”张国栋上前一步，语气平静而坚定。
“这个问题，我们解决！”
“解决？你怎么解决？”王德彪冷笑了一声，指着那台还在冒着热气的发动机。
“你们为了追求极限功率和高效率排气，直接用了一根没有经过任何声学设计的直通光管当排气管！”
“这种简单粗暴的做法，不吵死人才怪！想要降噪，就必须重新设计消声器，涉及到复杂的声学阻抗计算、膨胀比设计和气流导向。”
“就算你们现在把图纸画出来，找材料、加工、调试，没有半个月的时间根本下不来！”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看在你们机器底子确实不错的份上，我给你们一个机会，三天吧，我给你们三天时间！”
“如果三天内你们能把噪音降下来，我就重新上台架给你们复测。”
“如果降不下来……你们也该清楚，展会的事情你们是赶不上了。”
“不用三天，明天下午四点，我们准时复测。”
张国栋丢下这句掷地有声的话，拍了拍还在发愣的陈卫国的肩膀，转身大步走出了动力实验室。
出了研究所的大门，傍晚的重庆依然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厂长，咱们去哪儿？真能在明天搞出消声器？”陈卫国跟在张国栋身后，满脸的焦虑。
“去解放碑，找五金市场。”张国栋头也没回，步伐迈得极大。
八十年代初的重庆，解放碑一带已经是繁华的商业中心。
虽然还没有后世那种摩天大楼林立的景象，但低矮的楼房、错综复杂的街巷、熙熙攘攘的人流，以及满大街挑着担子叫卖的棒棒军，构成了一幅充满生命力的市井画卷。
空气里混合着火锅的牛油香、小面的辣椒味和江边吹来的潮湿水汽。
两人坐公交车到了解放碑，直接一头扎进了附近迷宫般的五金机电配件市场。
“老板，有没有无缝钢管？口径四十和六十的，壁厚两毫米以上，各来一截。”
“有石棉瓦或者石棉布吗？要最厚的那种。”
“多孔钢板，孔径五毫米，开孔率在百分之三十左右的，给我来两块。”
张国栋就像是一个熟门熟路的本地采购员，穿梭在一个个堆满金属零件的昏暗商铺里。
动作麻利地挑选着材料，讨价还价毫不拖泥带水。
不到一个小时，陈卫国的帆布包里就塞满了各式各样的金属管件，和一卷厚厚的石棉布，手里还拎着几块沉甸甸的钢板。
“厂长，咱们买这些东西，真的能拼出一个能用的消声器？”
陈卫国看着手里这些粗糙的工业边角料，心里直犯嘀咕。
“消声器的原理说白了就两种，阻性和抗性。”张国栋一边往回走，一边随口解释道。
“咱们的排气管是直通的，高频噪声大，只能用多级膨胀的抗性消声器，结合吸收高频的阻性材料来做混合式消声。”
“一会儿回去，我告诉你几个关键的容积尺寸，你给我算一下膨胀室的最佳比例。”
回到研究所，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张国栋用两包大前门和门卫老头套了近乎，顺利地借用了研究所后院汽修班的一台老式交流电焊机和一把砂轮机。
昏黄的路灯下，一场简陋却又极度硬核的手工制造拉开了帷幕。
“卫国，发动机的排气量是一百五十五，最高转速八千。按照赫姆霍兹共振原理，我们要把主频率压在两百赫兹以下。”
“你算一下第一级膨胀室和第二级膨胀室的最佳容积比，管径我给你定死了，内管四十，外管六十。”
张国栋蹲在地上，用粉笔在水泥地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剖面图。
陈卫国推了推眼镜，立刻从包里掏出草稿纸，借着昏暗的灯光，开始了紧张的计算。
这是一项极其考验功底的计算任务，在没有计算机辅助的年代，所有的流体力学和声学公式都必须靠人脑和纸笔硬算。
十分钟后，陈卫国报出了一组精确到毫米的数据。
“好。”
张国栋点点头，戴上破旧的电焊面罩，拿起了焊钳。
“嗤——”
刺眼的蓝色弧光瞬间在黑暗的后院亮起，火花四溅，照亮了张国栋专注而坚毅的脸庞。
他先用砂轮机将粗细不同的钢管切割成精确的长度，然后把多孔钢板裁剪成圆片，像穿糖葫芦一样套在内管上。
接着，要把厚厚的石棉布紧紧地包裹在多孔内管的外围，最后将较粗的外管套在最外面。
焊条在金属接缝处快速游走，高温融化的铁水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张国栋的手极稳，焊缝均匀、饱满、致密，没有丝毫的虚焊和漏气。
他没有用任何精密夹具，全凭一双手和肉眼，硬生生地将几块粗糙的铁皮管材，拼凑焊接成了一个结构复杂的三级膨胀混合式消声器。
汗水早已经湿透了他的衣衫，电焊产生的高温熏得他满脸通红，但他连擦汗的动作都没有，完全沉浸在了这种创造的快感中。
凌晨两点，最后一道焊缝收尾。
一个表面带着一圈圈丑陋鱼鳞焊纹，甚至还残留着砂轮机切割痕迹的金属圆筒，出现在两人面前。
它难看得就像是一个放大了的黑色铁榔头，和那台精密漂亮的发动机摆在一起，简直是天壤之别。
但张国栋却十分满意地拍了拍它还散发着余温的外壳。
“成了。”
第二天下午四点，动力实验室。
王德彪看着那个临时焊在排气管末端的黑色铁疙瘩，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这就是你们搞了一晚上的降噪方案？”他满脸嫌弃地指着那个造型奇丑的消声器、
“这焊工倒是不错，但消声器不是个铁罐子就能起作用的。”
“里面的流道设计、阻抗匹配，稍微差一点就会导致排气背压过大，不仅降噪没效果，反而会严重影响发动机的功率输出。”
“试了就知道了。”张国栋自信地笑了笑。
王德彪皱了皱眉，挥手示意小刘上台架。
发动机再次轰鸣。
当转速重新拉升到七千转以上的极限工况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屏幕上的分贝仪数字。
“八十三分贝！”小刘激动得大喊了一声。
不仅噪音成功降到了红线以下，更让王德彪震惊的是，发动机的最大功率依然稳稳地停留在十点八匹。
竟然没有因为加装了这个手工消声器，而产生任何明显的功率损耗！
这意味着，在这个奇丑无比的铁罐子内部，膨胀室的容积比和开孔率被计算、拿捏到了一个极其精准的完美平衡点！
王德彪关掉机器，走到那个黑色的铁疙瘩前，盯着看了好久。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汗水却难掩兴奋的陈卫国，又看了看站在一旁依然平静如水的张国栋。
这两个人，一个理论计算能力极强，一个动手制造水平惊人，这种组合，确实厉害。
王德彪深深地叹了口气，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那份国标二类检测报告。
他拔出胸口的钢笔，在报告的最后一页，重重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枚红色的公章，“啪”的一声，盖在了签名之上。
王德彪将这份带着油墨香气的报告递到张国栋面前，眼神复杂，甚至带上了一丝敬意。
“拿好了，小张厂长。”
“这张纸，比你那台发动机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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