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山城夜话
那张盖着红印的鉴定报告，被陈卫国小心翼翼地夹在了一个硬皮塑料封套里，贴身放在胸前的口袋。
一路上，他时不时地用手去按一下那个口袋，生怕这张薄薄的纸片会凭空飞走。
傍晚的重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嘉陵江和长江在朝天门交汇，江面上漂浮着一层淡淡的水雾，随着晚风缓缓流动。
江面上渔火点点，偶尔传来几声沉闷的汽笛声，与码头上棒棒军们起伏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
张国栋在码头边的一条破旧巷子里，找到了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苍蝇馆子。
这家店连个正经的店面都没有，就是在露天的青石板上支起了几张矮桌子和竹藤椅。
桌子中间挖了个洞，里面放着一个烧得通红的泥炉子，上面架着一口九宫格的铁锅。
红亮亮的牛油在锅里翻滚着，花椒和干辣椒在热浪中上下沉浮。
浓烈的香气霸道地直往鼻子里钻，光是闻着就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老板，来两盘毛肚，一盘鸭肠，一盘黄喉，再切两斤卤牛肉。”
“另外，搞两瓶冰镇山城啤酒！”张国栋熟门熟路地喊了一声。
“要得！马上来！”光着膀子的胖老板爽快地应了一声。
两人相对而坐。
陈卫国把那个帆布挎包紧紧地抱在怀里，眼睛盯着翻滚的红汤，依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厂长，咱们真的拿到了？国家级的二类鉴定报告，就凭咱们两个人，一台机器，就这么拿下来了？”
张国栋用启子开了一瓶啤酒，推到陈卫国面前，然后自己也开了一瓶。
“不光是咱们两个，家里还有老王、小周，还有那四十几号没日没夜守在车间的兄弟。”
“这报告，是所有人一锤一锤砸出来的！”
张国栋举起酒瓶，和陈卫国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玻璃撞击声。
“来，敬咱们华强。”
陈卫国仰起头，猛灌了一大口冰啤酒。
辛辣的酒液混合着麦芽的香气顺着喉咙流下，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和闷热，爽快得让人想大喊一声。
菜很快端了上来。
在重庆吃火锅，讲究的是一个七上八下。
张国栋夹起一片毛肚，在滚烫的红汤里涮了七八秒，毛肚表面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小颗粒，沾上蒜泥香油碟，一口吃下去，脆嫩爽滑，麻辣鲜香的味道在口腔里瞬间爆炸。
“痛快！”张国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陈卫国是个地道的苏省人，本来不太能吃辣，但在这种气氛下，也放开了胆子，夹着鸭肠往锅里涮。
辣得他直吸溜嘴，连灌了好几口啤酒，却还是停不下筷子。
两人都没有怎么说话，只是大口地吃肉，大口地喝酒。
连日来为了应对检测而紧绷到极点的神经，在这麻辣鲜香的热气中终于得到了彻底的放松。
吃完火锅，两人沿着江边慢慢地散步消食。
晚风吹拂在脸上，带着江水特有的腥气。
远处的朝天门码头灯火通明，装卸货物的工人们依然在忙碌着。
江对岸的南山上一片漆黑，只有星星点点的灯光点缀在半山腰。
“卫国，你今天在实验室里，看到嘉陵的试车了吧？”张国栋点了一根大前门，深深地吸了一口。
“看到了。”陈卫国推了推眼镜，语气变得有些复杂。
“本田的合资车，CJ50。那车做得确实漂亮，不管是漆水还是整体工艺，都挑不出什么毛病。”
“听说这车在市面上已经炒到了两三千，还得托关系凭票才能买到。”
“那你觉得，咱们国家为什么要搞合资？”张国栋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陈卫国。
陈卫国沉默了一会儿。
作为一个在红旗拖拉机厂这种大型国企里干过十年的技术骨干，他太清楚国内机械行业的现状了。
“因为咱们自己造不出来。”陈卫国的声音有些低沉。
“哪怕是五十毫升这种最小排量的发动机，咱们的加工精度和材料工艺也达不到人家的水平。”
“搞合资，就是想用市场换技术，希望能把人家的好东西学过来。”
张国栋笑了笑，笑容里却带着一丝苦涩。
他想起了前世看到过的无数个类似的故事。
用市场换技术，初衷是好的，但最终的结果往往是，市场交出去了，核心技术却依然被死死地捏在洋人手里。
外方永远只会把即将淘汰的生产线卖给你，核心部件绝对不让你碰，甚至连一颗螺栓的图纸都要严格保密。
你只能跟在他们后面，当一个永远的组装厂。
“什么时候自己能造得出来了，合资就没意义了。”张国栋看着嘉陵江上那一艘艘缓慢行驶的驳船，目光深邃而坚定。
“我想做的，就是这个。”
“我不想咱们国家的机械工业，永远只能去捡别人剩下的残羹冷炙。”
“更不想看到未来的某一天，咱们的马路上跑的全是挂着洋牌子的车，而我们自己，连一台拿得出手的发动机都造不出来。”
“既然合资大厂看不起我们，那我们就自己干！”
“从单缸风冷，到双缸水冷，一步一步来，把核心技术牢牢地攥在自己手里！”
陈卫国站在原地，静静地听着张国栋的这番话。
江风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但他却觉得心里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
当初被张国栋用一张空气锤图纸骗到陵海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只是找了一个能施展才华的地方。但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
在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上，他看到了一种这个时代很罕见的野心。
那种野心不是为了赚钱，是真的想干出点名堂来。
“我明白了。”陈卫国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地点了点头。
“厂长，我跟你干！”
两人在江边站了很久，直到夜深了，才慢慢走回了附近的小旅馆。
走到前台拿钥匙的时候，那个打瞌睡的招待员叫住了他们。
“哪个是张国栋？有一封从苏省陵海寄过来的信，加急电汇转递的，下午刚送到。”
招待员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
张国栋愣了一下，接过信封。
信封上的字迹娟秀工整，带着一种特有的清丽。
是苏雪的字。
回到房间，张国栋坐在那张有些摇晃的书桌前，小心翼翼地撕开了信封。
信纸只有薄薄的一页，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没有那种酸倒牙的甜言蜜语，也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海誓山盟。
整封信的内容，就像是一份平平淡淡的家庭流水账。
“国栋，见字如面。”
“你们去重庆已经十天了。王师傅说，按照你们的行程，这两天应该已经在出结果了，希望一切顺利。”
“厂里的事情你不用担心。王师傅带着冲压组加了三个夜班，矿务局那批齿板订单已经提前两天全部交货了，尾款也收了回来，财务的账我已经做平了。”
“小周把试车场地重新平整了一遍，就等着你们带着好消息回来。”
“另外，前天我去看了张叔叔。县医院的刘医生说张叔叔最近有点胸闷气短，可能是心脏早搏的老毛病又犯了。”
“我托省城轻工局的同事，好不容易买到了一瓶进口的复方丹参滴丸，已经悄悄放在你们家大院门口的窗台上了，我也叮嘱了小燕，让她每天按时盯着张叔叔吃。”
“阿姨做了一罐子你最爱吃的糖蒜，原本想给你们寄过去的，但邮局说玻璃罐子不让邮寄，只好等你回来再吃了。”
“重庆的夏天听说很热，别光顾着拼命，多喝水，注意身体。”
“等你回来。”
“苏雪。”
张国栋静静地看着信纸上的每一个字，指腹在“等你回来”那四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在这间简陋闷热的小旅馆里，在这距离陵海一千多公里外的异乡，这封简短的信，就像是一阵清凉的微风，抚平了他连日来紧绷到极点的神经。
这种被人默默惦记、被人在背后把所有后顾之忧都悄然扫平的感觉，前世的他，从来没有体会过。
张国栋将信纸仔细地折叠好，贴身放进胸前的口袋里，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那本撕去了一大半的旧日历。
六月十七号。
距离武汉那个全国机械工业新技术新产品展示会的开幕，还有不到一个半月的时间。
拿到了重庆研究所的鉴定报告，这仅仅只是拿到了参展的一张硬门票。
要在那个藏龙卧虎、汇聚了全国顶尖国企和部属研究所的舞台上杀出一条血路，真正打响华强重工的名号，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时间，已经非常紧迫了。
“卫国，早点睡。”张国栋转头看了一眼已经躺在床上累得打呼噜的陈卫国，轻声说了一句。
“明天一早，咱们去火车站买票。”
“带着咱们的‘准生证’，回家！”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55877/54809582.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