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被逼出的私营网络

听到张国栋要“砸老百姓的门”，陈卫国脑子嗡的一声，还以为自己这两天熬夜熬出了幻听。

砸老百姓的门？

这年头买大件，谁都得拿着大把的票证去供销社排长队。

一辆摩托车大几千块钱，普通老百姓上哪儿弄这么多钱，又去哪儿买这种连个国营柜台都进不去的大件商品。

陈卫国张了张嘴，干巴巴地咽了一口唾沫想劝两句。

张国栋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直接雷厉风行地下达了命令。

“老陈，你去通知全厂所有科长、车间主任，还有销售科全体干事，五分钟后到大会议室开会，天塌下来也得给我准时到，”张国栋说罢转身就往办公楼方向走去，步子迈得极大，带着一阵风。

陈卫国愣在原地，看着厂长那挺得笔直的背影，只能咬牙转头去挨个车间喊人。

五分钟后，华强重工那间由旧仓库改造的大会议室里挤满了人。

屋子里弥漫着劣质大前门和旱烟混杂的呛人气味，几十号大老爷们或站或坐，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透着压抑和难以掩饰的焦虑。

老旧的木头长凳随着众人的挪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更让人心烦意乱。

窗外不远处就是总装车间，流水线虽然还在运转，但那隆隆的机器声此刻听在众人耳朵里，就像是催命的战鼓，每一声都敲打在他们绷紧的神经上。

库房爆满，产品积压，资金流马上见底。

今天下午市供销总社那一纸拒收文件，早就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全厂的每一个角落。

大伙儿心里都清楚，厂子这是被省里的大厂联手卡死了脖子，是要把华强重工活生生饿死在摇篮里。

销售科的几个年轻干事低垂着脑袋，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撞在枪口上。

林海平坐在最前排的长条长凳上，手里那根烟烧到了烟屁股都浑然不觉，烫了手才猛地甩掉，脸色灰白得像张旧报纸。

会议室的铁皮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张国栋大步流星地走上讲台。

他扫视了一圈台下那些灰败的面孔，没有半句废话客套，直接将手里那份省城大厂搞出来的红头文件狠狠摔在木头讲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情况你们都听说了，省供销社不要咱们的车，市里的张主任也不敢收，咱们华强一号成了没娘要的孩子，”张国栋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带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狠劲。

底下传来一阵窃窃私语，夹杂着几声沉重又无奈的叹息。

“厂长，要不咱们再凑点钱，买几条好烟好酒，带着礼物去省里跑一趟，求求他们通融通融？”销售科一个干事怯生生地提议，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张国栋冷笑出声，眼神扫过那个干事。

“求，人家巴不得咱们立刻关门大吉，你拿什么求，拿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人家还嫌你这乡镇企业的土包子脏了他们的门槛，在国营大厂眼里，咱们就是抢食的野狗，人家手里的权力就是打狗棒！”

这话像钝刀子割肉一样扎进每个人的心里，虽然难听，但却是实打实的真理。

张国栋双手撑着讲桌，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台下的每一个人。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从现在开始，咱们华强重工彻底抛弃国营供销社和机电公司那套旧系统。他们不卖，咱们自己找人建网卖！”张国栋语气坚定地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这话一出，整个会议室瞬间炸了锅。

就像在一锅热油里倒进了一瓢凉水，噼里啪啦的议论声简直要掀翻屋顶。

彻底抛弃国营供销社，自己建网？

在这个时代，所有的工业大件几乎都是统购统销，离开国营渠道网络，就等于自断双臂。

林海平实在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急得直拍大腿，大声喊道。

“厂长，虽然咱们之前确实卖过几十台给散客和个体户，可那都是瞎猫碰死耗子，小打小闹！真要铺开全省的大网，消化以后几百台上千台的产能，脱离了供销总社，谁有那么大的胃口敢接手咱们这么庞大的货源！”

张国栋伸手指着林海平，掷地有声地吐出三个字。

“个体户！”

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死寂，紧接着是更加猛烈的哗然声。

林海平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变了调。

“全靠个体户？厂长，您没开玩笑吧！那几个临沂、蚌埠的散户能吃下十台二十台就顶天了。大部分倒爷平时也就是在天桥底下卖点瓜子花生和广东过来的喇叭裤，那是挣个辛苦钱。咱们真要把整个厂的经销命脉全押在这些没有公家单位的私商手里？万一遇到资金链断裂的，或者心黑卷款跑路的盲流子，厂子立马就得破产清算啊！”

其他干部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表达着对这种“纯私营网络”的不信任。

在他们眼里，小批量卖给个体户赚点快钱是一回事，把华强重工的全部命脉交到这些人手里，简直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跳崖。

陈卫国也忍不住插了句嘴。

“是啊厂长，真要搞大网络，那些个体户哪来的那么多本钱吃下咱们全部的产能？”

张国栋没有打断众人的质疑，他双手抱胸，任由他们把心里的恐慌和不解全都发泄出来。

等会议室里的吵闹声渐渐小了下去，他才转过身，拿起讲桌上那半截粉笔，在身后的黑板上用力写下几个大字。

粉笔和黑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嘴，目光全聚焦在那几个字上。

“区域独家代理专卖制。”

张国栋转过身，用沾满粉笔灰的手指着黑板，用力敲了两下。

“林科长，老陈，你们觉得个体户都是倒腾瓜子的小贩，那是眼光还停在两年前！现在的市场风早变了，南边早就有倒爷成了身家几万甚至十几万的大户，他们手里捏着的现金，比咱们好几个国营厂加起来都多！”

张国栋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语气里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这些人有钱，但他们缺乏好项目，更害怕政策的反复，他们就像是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饿狼，只要有足够的利润，他们敢把天捅个窟窿！”

台下的干部们面面相觑，虽然觉得张国栋的话有些骇人听闻，颠覆了他们几十年的认知，但又莫名地觉得有道理。

“什么是区域独家代理？”张国栋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然后在圆圈中心重重地点了一下，“打个比方，比如武汉市，我只找一个最有实力的个体大户合作，整个武汉市只有他一个人能卖咱们的华强一号，这叫独家垄断权！”

黑板上的粉笔灰在昏黄的灯光下飞舞，落在张国栋的肩膀上。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亢，充满了不可抗拒的感染力和侵略性。

“垄断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暴利，国营厂的车供不应求，但老百姓就是买不到，得找关系批条子，咱们的车质量绝不比他们差，甚至马力更大更耐造，我给这个代理商留出足够的利润空间，他卖一台车赚的钱，顶得上他在街头倒腾半年衣服，只要他尝到了甜头，他就是咱们最忠实的兵，他会拼了命地帮咱们去开拓市场，因为那是在给他自己挣钱！”

这番超越时代的现代营销理论，像一道刺眼的闪电，劈开了80年代初那层厚厚的计划经济铁幕，直接照亮了在座每一个人的脑海。

林海平张大了嘴巴，连掉在裤裆上的烟灰都忘了拍。

他做了半辈子的销售，脑子里装的都是如何跟国营单位的领导拉关系看脸色送土特产，哪里听过这种充满野性与掠夺感的商业模式。

用高额利润和独家垄断权去激发民间资本的贪婪，这简直是商业战场上的核武器。

陈卫国虽然听不太懂那些复杂的营销词汇，但他听懂了张国栋话里最核心的意思。

“厂长，您的意思是，咱们把那些有钱的倒爷招揽过来，让他们上赶着求咱们要货？”陈卫国摸着扎手的胡茬，眼睛里开始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张国栋重重地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粉笔头扔回粉笔盒里。

“没错，这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只要咱们的产品够硬，利润给得够足，就不愁没人来干，国营的渠道死了，民间的大河正宽着呢！”

会议室里的气氛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刚才那种压抑绝望的死气沉沉正在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未知领域的紧张和隐隐的期待。

但林海平还是有些不放心，他咬着嘴唇犹豫了半天，抓了抓头发，还是把心里的顾虑说了出来。

“厂长，这办法听起来确实带劲，听得我热血沸腾，可现在全省的个体户咱们一个也不认识啊，而且人家凭什么相信咱们一个刚办起来的乡镇企业能兑现承诺，这万事开头难，第一步怎么迈出去是个大问题啊，光靠嘴说人家不信呐。”

张国栋看着林海平，突然笑了一声。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张国栋一把扯开领口的扣子，走到讲台最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所有人。

“万事开头难，那我就亲自去开这个头！”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讲桌上，震得上面的茶杯盖叮当乱响。

“这一个月，销售科所有干事必须给我撒出去，去各个市县找那些最大的个体户，我也不会闲着，我亲自带队下市场，我今天在这个会议室里，当着你们所有人的面立下军令状！”

张国栋环视全场，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砸在地板上当当响。

“一个月内，如果我张国栋铺不开这盘棋，如果我拿不到第一份独家代理合同，我主动向县委辞去华强重工厂长职务，这烂摊子我绝不连累大伙！”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直接在会议室里炸响，震得所有人耳朵发麻。

所有人都被张国栋身上那股破釜沉舟的霸气给震慑住了。

在这个年代，厂长那是高高在上的领导干部，哪怕是乡镇企业也是吃公家饭的，谁见过哪个厂长亲自下基层去跑业务，更别说拿自己的乌纱帽来做赌注。

陈卫国第一个猛地站起来，激动得满脸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大声吼道。

“厂长，您这说的是什么话，华强能有今天全靠您一个人撑着，您要是辞职了，我们这些人还有什么干头，不就是去跑市场吗，算我老陈一个，车间里的事我安排给副手，我陪您一起去当瞎子摸象！”

林海平也急了，一拍大腿猛地站了起来，把凳子都带翻了。

“厂长，您就别磕碜我了，我好歹也是销售科长，这种冲锋陷阵的事怎么能让您一个人扛，我这就回去带人去摸底，咱们豁出去了，大不了就是一头撞死在南墙上，绝不给咱们华强丢脸！”

几个年轻干事也被这种气氛感染，纷纷涨红了脸站起来表态。

“算我一个！”

“我也去！”

原本低落的士气，在张国栋这番极具煽动性的军令状刺激下，奇迹般地重新振作起来，甚至爆发出比之前更强烈的斗志。

张国栋看着这群被点燃了热血的老班底，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一支队伍只要心气不散，哪怕刀山火海也就敢闯了。

会议在一种极其悲壮又充满斗志的氛围中结束。

干部们像打了鸡血一样冲出会议室，急匆匆地跑回各自的岗位安排接下来的工作。

陈卫国一路小跑着去了车间，他要亲自督战，确保生产出的每一台华强一号都没有任何瑕疵，这是他们去市场上拼杀的唯一底气。

张国栋没有在会议室多作停留，他径直走回了那间有些简陋的厂长办公室。

他拉开抽屉，翻出早就在脑海里构思过无数遍并且熬了几个通宵写出来的几份草稿。

那是详细的区域代理合作意向书和一份充满诱惑力的利润分成表。

在这个复印机还是极度稀罕物的时候，这些文件全是他找厂里字写得最工整的文员，用钢笔一字一句抄录在油印纸上，然后自己亲手用滚筒油印机一张张推出来的。

白纸黑字，上面端端正正地印着华强重工红彤彤的公章。

张国栋将这厚厚一沓带着刺鼻油墨香味的宣传单塞进那个已经磨破了皮的黑人造革皮包里。

他又打开角落里的旧衣柜，随手扯了两件换洗的粗布衬衫和一条洗得发白的劳动布裤子，胡乱地塞进皮包的空隙里，算是收拾好了行囊。

拉上拉链，张国栋提着沉甸甸的皮包走出办公室。

林海平正等在门外，手里捏着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他能想到的附近几个市县的农贸市场地址，那是他们即将要攻克的堡垒。

“老林，家里的事就全交给你和老陈了，给我把家看好，”张国栋拍了拍林海平的肩膀，语气凝重。

“厂长，您真要一个人去，”林海平满脸担忧，看着张国栋孤身一人的背影，心里有些发酸，“要不我让小李跟着您，好歹有个照应，倒水点烟也有个人伺候。”

张国栋摇了摇头，走到办公楼下。

“去见那些刀口舔血的倒爷大户，带个生瓜蛋子没用，反而露怯，”张国栋跨上一辆停在办公楼下的华强一号样车，一脚踩下启动杆。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发动机那强劲的律动顺着车架传到大腿上，充满了力量感。

他转过头，看着办公楼前那根高高飘扬的红旗，眼神里闪烁着志在必得的锐气，像一把出鞘的尖刀。

“看好家，”张国栋大声喊道，声音盖过了发动机的轰鸣，“我去市里，会一会那些真正的万元户！”

随着离合器松开，藏蓝色的摩托车像一头脱缰的野兽，咆哮着冲出华强重工的大门，沿着那条坑洼不平的土路，一路向东疾驰而去。

轮胎卷起漫天的烟尘，那道坚毅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沉沉的暮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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