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敢不敢吃螃蟹

伴随着发动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张国栋骑着那辆藏蓝色的华强一号，一路吃着黄土和冷风，顶着寒意赶了半宿的夜路，终于在深夜赶到了经济相对活跃的邻市。

他没有急着去推销，找了家最便宜的国营招待所先住下。

接下来的整整三天时间，他像个无所事事的闲汉一样，天天泡在市里最大的那个农贸批发市场里。

这个市场是周边几个县区物资集散的中心，里面鱼龙混杂，空气中弥漫着旱烟、汗臭和各种劣质香水的味道。

张国栋蹲在市场角落的电线杆子底下，一边抽着廉价的大前门，一边冷眼观察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和货车。

他在找人，找那种真正手里捏着大把现金、敢冒着政策风险做大买卖的倒爷大户。

三天下来，一个叫老金的中年男人进入了张国栋的视线。

老金是靠倒腾南方的布匹和电子表发家的，在这片市场里算得上是响当当的万元户。

张国栋亲眼看到老金指使着几个装卸工，把满满两卡车的的确良布料卸进他的私人大仓库里，结算运费的时候，老金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厚厚一沓大团结，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就是张国栋要找的肥羊。

第四天上午，张国栋跨上摩托车，一脚油门直接轰到了老金的仓库大门前。

粗犷的排气管声浪在拥挤的市场里简直像是在打雷，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

老金正光着膀子在仓库门口指挥工人搬货，听到动静转过头，一下子就被眼前这头钢铁巨兽给镇住了。

这年头的摩托车可是稀罕物，哪怕是国营大厂出的那种老掉牙的款式，在大街上跑起来也能引来无数人围观，更别提张国栋这辆经过精心改装、散发着浓烈硬派重金属气息的华强一号了。

张国栋拔下车钥匙，拍了拍锃亮的油箱，大步走到老金面前。

“金老板，看车呢，”张国栋笑着掏出一包牡丹烟，抽出一根递了过去，“自家厂子造的，华强一号，全省独一份。”

老金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了好几年，自然是个识货的，他接过烟凑在鼻子上闻了闻，眼睛却死死盯着那辆摩托车，贪婪的光芒怎么也掩饰不住。

“兄弟，你这车可真够劲儿的，国营大厂都没见过这么霸气的款式，得不少钱吧？”老金围着摩托车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那厚实的减震弹簧，满脸的爱不释手。

张国栋掏出火柴刺啦一声点燃，深吸了一口。

“金老板好眼光，这车是我们华强重工自己研发的，马力大底盘稳，拉上五百斤货上坡都不带喘气的，”张国栋吐出一口青烟，话锋一转，“我今天来，想送金老板一场富贵，不知道你敢不敢接。”

老金的动作停了下来，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

“兄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老金就是个卖布的，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张国栋笑了笑，从皮包里掏出那张盖着红印章的代理意向书，递到老金面前。

“我想请你做我们华强摩托在这个市的独家总代理。”

老金接过那张油印纸扫了两眼，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代理，卖这玩意儿？”老金像烫了手一样把意向书塞回给张国栋，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兄弟，你可别害我，这东西太扎眼了，大几千块钱的工业品，哪是我们个体户能沾惹的，万一被工商局扣个投机倒把的帽子，我这几年赚的钱全得搭进去，弄不好还得进去蹲几年大狱，这风险太大，干不了干不了！”

在这个连卖个鸡蛋都怕被当成资本主义尾巴割掉的年代，老金的恐惧是真实存在的。

倒腾点布匹衣服，工商局或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倒腾机动车，绝对是在挑战政策的底线。

张国栋一点也不意外，他拉过一张破木凳子坐下，拍了拍旁边的空位示意老金也坐。

“金老板，你先别急着拒绝，咱们在商言商，先算一笔账，”张国栋指了指仓库里堆积如山的布匹，“你卖一件这种的确良衬衫，抛去运费和损耗，能赚多少钱，顶天了两毛钱吧？”

老金犹豫了一下，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张国栋竖起三根手指，在老金眼前晃了晃。

“我这台车，出厂价给你留足了空间，你卖出去一台，净赚三百块！”

听到三百块这个数字，老金倒吸了一口凉气，夹着烟的手指猛地哆嗦了一下，一大截烟灰掉在脚背上。

三百块！

这抵得上一个国营厂二级工大半年的工资了。

在这个人均月收入只有三十几块钱的年代，单件商品能有这么恐怖的利润，简直就像是神话一样。

“你卖一千件衬衫，磨破了嘴皮子，还得提防着布料受潮发霉，才能赚到两百块钱，”张国栋的声音像恶魔的低语，一点点击溃老金的心理防线，“但我这车，只要摆在你门口，整个市里只有你一家有货，那些手里有钱没处花的煤老板、包工头，会挤破头来求你卖给他们，你一天就能赚别人几年的钱！”

老金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眼神里的贪婪和恐惧正在激烈的疯狂拉扯。

他当然知道这其中的暴利，但他更怕那顶投机倒把的要命帽子。

“可是这政策不允许啊，这可是大件机电产品，私自倒卖那是犯法的事儿，”老金的声音有些发干，底气明显不足了。

张国栋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把那张意向书重新拍在老金的手里。

“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既然我敢来找你，自然就替你想好了退路，”张国栋直视着老金的眼睛，语气沉稳有力，“我们华强重工是县委重点扶持的企业，你只要签了字，你这店就是我们厂直属的特约代销点，出了任何事情，有我们厂的公章和红头文件在前面顶着，你名正言顺，谁敢抓你？”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有公家单位做背书，这几乎解决了老金心里最大的恐惧。

老金低着头，死死盯着手里那张薄薄的油印纸，他觉得这薄薄的一张纸简直就是一座金山。

他的呼吸越来越沉重，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张国栋没有再逼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把摩托车发动起来。

“金老板，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想发大财，就得敢吃螃蟹，”张国栋跨上摩托车，冲老金摆了摆手，“我就住在街角那家国营招待所，明天早上六点我就走，干不干，你有一晚上的时间考虑。”

伴随着引擎的轰鸣，张国栋骑着车潇洒地离开了市场，只留下老金一个人站在原地，对着那一仓库的布匹发呆。

那一夜，老金仓库里的灯亮了一整宿。

他不停地在屋里抽烟踱步，一想到那三百块钱的惊人利润，他就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可一想到工商局那身威严的制服，他又忍不住打冷颤。

利润与风险的极致拉扯，让这个在商海里摸爬滚打多年的万元户彻夜难眠。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一层薄薄的晨雾还没散去。

张国栋洗漱完毕，提着皮包走出招待所的大门。

他把皮包绑在摩托车的后座上，插上钥匙，正准备踩下启动杆。

“张厂长，张厂长你等会儿！”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街道拐角处传来，老金顶着两个黑眼圈，头发乱得像个鸡窝，一边大口喘着粗气，一边拼命挥着手朝这边跑过来。

他一把按住张国栋的摩托车把手，因为跑得太急，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句话憋了半天才顺过气来。

“张厂长，这车我卖了，”老金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却透着一股赌徒般疯狂的狠劲，“干他娘的，大不了就是回去种地，但这笔钱不赚我死不瞑目，不过我有个条件，你必须得答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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