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看得懂多少？
七月的华强重工，热得连铁皮棚都像烤红了。
可全厂工人的脸上全是笑。
轻风上市后的头一批订单和定金汇总送到厂办时，林海平抱着账本跑得差点绊在门槛上。
“厂长，破万了！”
张国栋抬头：“交付破万？”
林海平赶紧摇头：“交付还没那么快，是定金和排产订单，省城，邻市，几个县加起来，一万零三百多台，老金那边排队排到秋天了。”
陈卫国听得手里的铅笔都掉了。
轻风刚下线时，他还担心女同志不敢骑，机关干部看不上，如今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连华强一号也跟着涨了一截。
三天后，全厂大会在总装车间外召开。
一辆解放卡车停在台前，车厢里装着几口铁皮箱和十几台崭新的金星牌黑白电视机。
老刘带着财务科打开铁皮箱，一捆捆大团结码得整整齐齐。
工人们看得眼睛都直了。
张国栋站在车厢旁，声音盖过了风扇声。
“轻风首批订单破万，靠的是总装线，技术科，塑料一厂，橡胶厂，运输队，还有每一个把螺丝拧紧的人。”
他顿了一下，又改口笑道：“靠的是全厂人一起拼出来的本事。”
人群轰地笑起来。
“所以今天发奖金，正式工，临时工，联营驻厂人员，只要这一阵子上了轻风项目，一个不落。”
王建业第一个被点名，拿到一百二十块奖金和一台电视机指标，老脸红得像喝了酒。
徐磊几个技校生也拿到厚厚一沓钱。
有人当场数了三遍，手还在抖。
“娘哎，我爸一年都攒不下这么多。”
厂门外挤着看热闹的县城人，消息不到半天就传遍了陵海。
华强发电视机，华强发大团结，华强工人拿奖金比干部还阔气。
更让人眼热的是联营厂也分到了钱。
塑料一厂的梁厂长领到奖金表时，手在纸上按了好几下，像怕那几个数字跑掉。
橡胶厂老陈嘴上说张国栋会收买人心，转头就让会计把一半奖金发到硫化班。
运输队司机们更直接，十辆解放卡车在厂门口排成一线，喇叭齐刷刷响了一遍，震得门房老头直捂耳朵。
张国栋看着这一幕，心里却很清醒。
轻风卖得越好，华强身上的担子越重，外壳，发动机，供应链，售后，哪一环都不能靠运气扛下去。
当天晚上，张国栋却没有去庆功宴。
他把陈卫国叫到技术科，桌上摊着一卷从侨商手里换来的外文图纸。
纸张发黄，线条却极细，双缸发动机剖面图上密密麻麻写着英文术语，旁边还有一串串复杂公差符号。
陈卫国刚开始还兴奋，越看脸越沉。
“厂长，这图纸来头不简单。”
张国栋看他：“看得懂多少？”
陈卫国咬了咬牙：“结构能看出大概，曲轴箱，配气机构，润滑油路都能认，可这些英文缩写，热处理符号，还有形位公差，我得翻资料。”
郑师傅凑过来看了一眼，直接摆手。
“这线画得跟头发丝一样，我这老眼睛看着都发花。”
技术科连夜翻字典。
徐磊抱来两本英汉机械词汇，几个年轻人围在灯下查，一个词一个词往纸边写中文。
陈卫国算到后半夜，额头上全是汗。
“这个轴颈公差太小，咱们现在的磨床能摸到边，可批量做不稳。”
王建业不服气：“试一件看看。”
第二天，他们按图做了第一只连杆小头衬套。
加工件拿到检验台上，百分表一转，陈卫国的脸就灰了。
孔位偏了。
第三天再试，表面粗糙度过不了。
第四天换老师傅手工修，尺寸勉强贴近，可装配时油路孔对不上。
技术科里没人说话。
更麻烦的是那张图纸里还有一套装配基准。
陈卫国原先按华强现有习惯，从曲轴箱中心线往外推，可外文图纸却把热态变形后的中心偏移也算了进去。
徐磊翻字典翻到眼睛发红，还是弄不清某个缩写到底指装配间隙，还是加工余量。
一个小数点，一道斜线，落到车间里就是一筐废件。
老刘过来送夜宵时，看着桌上一排报废试件，半天没敢说话。
他以前只觉得技术科花钱多，这一刻才明白，有些钱花出去也未必能换回结果。
第五天，陈卫国干脆把几个老师傅和徐磊都叫到台架旁。
他们拿着放大镜看原图，再拿粉笔在黑板上画放大的剖面。
一个英文缩写卡住半小时，一个公差符号争了半天，做出来的试件还是差了一截。
郑师傅把锉刀放回工具箱，叹了口气。
“我这手能修轴，也能找平，可这种东西不能光靠手狠，眼睛看着差不多，机器一装就差很多。”
陈卫国把那只废掉的衬套放在桌上，声音发干。
“厂长，靠锉刀和老师傅手感，玩不动这个了。”
张国栋没有发火。
他拿起那张图纸，指着一排英文标注。
“你们有本事，可这道坎，靠老办法迈不过去。”
陈卫国低下头：“我这个总工，当得亏心。”
“亏什么心？”
张国栋把废衬套推回去。
“能认清差距，比硬着头皮装懂强一百倍。”
老师傅们原本低着头，听到这句，才慢慢抬起来。
张国栋拍了拍桌子，忽然笑了。
“好，问题找到了，人不够，学问不够，那就去找够学问的人。”
林海平刚进门，就被他叫住。
“老林，明天去财务提两万现金，装进吉普车。”
林海平一愣：“干什么？”
张国栋卷起图纸。
“去省城理工大学，咱们用真金白银，看看能不能砸几个真正的天才回来。”
陈卫国抬头：“大学生能来咱们这种厂？”
张国栋把图纸塞进牛皮纸筒。
“愿不愿意来，去了才知道。”
王建业嘀咕：“人家端铁饭碗的，怕是看不上咱们。”
张国栋笑道：“看不上也正常。可华强要往上走，就得先学会被人看不上。”
这句话让屋里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华强这几年赢得太多，从打火机到空气锤，从发动机到轻风，大家已经习惯了张国栋一出手就能破局。
现在一张外文图纸摆在桌上，突然让他们看见了更高处的墙。
陈卫国把那只废衬套收进抽屉。
“厂长，等大学生来了，我第一个跟他们学。”
张国栋看了他一眼。
“这才像总工。”
屋外传来夜班工人换岗的脚步声。
技术科的灯还亮着，外头总装线也没停，华强像一台跑得很快的机器，可张国栋知道，机器跑快了，轴承和齿轮都得升级。
人才，就是下一套轴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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