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闭门羹
第二天清晨，BJ212吉普车开出华强厂门。
后座上放着一个帆布包，里面是两万块现金，还有几盒托供销社熟人买来的茶叶和罐头。
林海平坐在副驾驶，一路都不踏实。
“厂长，大学生毕业都包分配，咱们直接去招人，学校能答应吗？”
张国栋看着前方土路：“不试怎么知道。”
“可咱们解决不了干部编制，也解决不了城镇户口。”
“所以先谈本事，再谈条件。”
省理工大学在省城东边，红砖教学楼被梧桐树遮着，校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
张国栋下车时，正有一群学生抱着书从林荫道上走过。
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脚下多是解放鞋，脸上却有一种工厂青年少见的清气。
林海平看得有点发怔。
“难怪都说大学生金贵。”
张国栋说道：“金贵才要抢。”
校园里到处是粉笔灰和书本味。
教学楼外的黑板报上写着为四化建设献青春，操场边有学生拿着英语书背单词，几辆旧自行车停在树下，车把上挂着帆布书包。
林海平看着那些年轻脸庞，心里忽然有点虚。
华强厂区里再热闹，也还是机油味重，大学校园却像另一种世界。
机械工程系办公楼在校园北侧。
系主任姓周，五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办公室里摆着一排俄文教材和几只搪瓷茶杯。
张国栋递上介绍信，又说明来意。
“周主任，华强重工现在需要机械设计，材料和发动机方向的人才，我们愿意给毕业生开高工资，住房，奖金，项目津贴都可以谈。”
周主任听到华强重工几个字时，表情还算客气。
等听到招聘毕业生，他脸上的笑淡了。
“张厂长，你们是县里的民营企业吧？”
林海平赶紧说道：“我们有机工部备案，刚牵头做了省里防伪标准试点，厂里现在订单很多。”
周主任端起茶杯，吹了吹茶叶。
“订单多是好事，可大学生培养出来，是要去国家需要的关键岗位。部委直属厂，国防科工系统，省属研究院，都在等人。”
张国栋说道：“华强也是在造国产摩托和发动机。”
“我听说过。”
周主任把茶杯放下。
“可你们能给干部身份吗？能给国家粮本吗？能安排家属进城吗？学生去了你们那里，将来档案挂哪里，职称怎么评？”
林海平脸涨红了。
张国栋却没有急：“这些问题可以逐步解决，工资方面我们能给国营厂两倍。”
周主任终于皱起脸。
“张厂长，大学生不能按劳力来谈价钱。”
办公室里一下冷下来。
他指了指门口。
“我们机械系今年毕业生已经有分配计划，任何私人厂，乡镇厂，个体性质单位，都不在接收范围内。你的礼物也请带回去，学校有纪律。”
林海平忍不住：“周主任，我们厂早就过了小作坊那个阶段！”
周主任脸色一沉：“林同志，请注意措辞。学生是国家培养的，不能让哪个厂拿钱就挑走。”
他又看向张国栋。
“你们企业发展快，我承认，可发展快不等于能承接大学生前途。一个学生的档案，户口，职称，住房，婚姻，全都跟分配单位挂着。你给他两倍工资，万一三年后厂子经营不好，他怎么办？”
这话说得不客气，却也扎在现实上。
林海平想反驳，张国栋抬手拦住了他。
张国栋站起来，把茶叶和罐头收回帆布包。
“打扰了。”
出门时，走廊里几个学生正抱着绘图板路过，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
林海平走到楼下，终于憋不住骂了一句。
“他连话都不让咱们说完，瞧不起人也太明显了。”
张国栋把帆布包放回车上。
“他有他的道理。”
“这还叫有道理？”
“八十年代的大学生，一毕业就是干部身份，端的是铁饭碗，学校怕学生去民营厂吃亏，也怕担责任。”
林海平还是气。
“可咱们工资高，厂子也好。”
“在他们眼里，工资高不如编制稳。”
两人沿着林荫道往外走。
路边有学生坐在长椅上画图，三角板压着图纸，铅笔屑落了一地。
林海平看得心里更堵。
“这么多人，咱们一个都带不走？”
张国栋说道：“今天带不走，不代表明天带不走。”
林海平苦笑：“我刚才听周主任说话，感觉咱们像来拐学生的。”
“在他眼里差不多。”
张国栋停在宣传栏前，目光扫过那些通知。
“所以不能让他觉得咱们只会伸手要人。”
张国栋看着林荫道上走过的学生。
一个年轻人抱着一摞图纸，边走边和同学争论连杆受力，脸上的兴奋很纯粹。
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人。
林海平低声问：“那还招吗？”
“招。”
“周主任这边堵死了。”
张国栋笑了笑。
“老派文人有傲气，硬挖不行，那就不从门口挖。”
林海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宣传栏上贴着奖学金名单，学术讲座通知，还有一张实验室设备维修延期的公告。
公告边角卷着，纸上写着机械系金工实验室因设备故障，部分实验顺延。
张国栋看了那行字，眼神一下定住。
他指着校园里贴满通知的宣传栏。
“给他们搭个台子，让学生自己跳下来。”
林海平没听懂。
张国栋拉开车门：“走，先找个饭店，打听一下这学校谁管钱。”
“管钱？”
“学生归系里管，实验室和经费可未必归系主任一人说了算。”
林海平眼睛慢慢亮了。
“厂长，你又要绕路？”
“路被人堵了，就从旁边修一条。”
林海平坐进车里，火气终于散了些。
“厂长，我现在算明白了，大学这地方跟工厂不一样，在厂里你给钱，给设备，大家立刻看得见好处。这里还讲面子，讲身份，讲分配计划。”
张国栋启动车子。
“那就给足面子，也给足好处。”
吉普车驶出校门时，门卫又看了他们一眼。
林海平觉得那眼神都带着审视，心里暗暗憋了一口气。
“厂长，下次再进这校门，咱们不能这么灰溜溜吧？”
张国栋笑了笑。
“下次让他们请咱们进来。”
林海平转头看他，忽然觉得刚才那碗闭门羹没那么凉了。
他把帆布包往怀里抱了抱。
来时觉得两万现金够重，走时才明白，在大学这道门前，钱只是敲门砖，敲得响还不一定有人开。
张国栋却像没受半点影响，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该找谁，该怎么把学校最缺的东西摆上桌。
车轮碾过校门外的碎石路，发出细碎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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