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吵完没有？
第二天一早，第三车间的门刚打开，机油味就扑了出来。
林峰四个人换上蓝工装，袖口还干干净净，站在一排旧机床前，像刚从书本里走出来。
陈卫国已经等在里面。
他手里夹着一叠纸壳，纸壳上画满了零件草图，铅笔线粗细不一，有些地方还沾着油。
王建业和郑师傅靠在机床边看热闹。
徐磊几个技校生也来了，一个个不说话，只偷偷打量林峰。
陈卫国把纸壳往工作台上一拍。
“这是我们前几天按外文图纸拆出来的连杆，曲轴箱和油路草案。你们大学生先看看。”
林峰拿起纸壳，没有急着说话。
他看得很快，铅笔在旁边轻轻点了几下。
陈卫国看见他那副样子，心里就有火。
“看出什么了？”
林峰抬头。
“三处问题。”
车间里一下安静。
陈卫国脸色沉了。
“说。”
林峰把纸壳摊平。
“曲轴箱右侧加强筋布置偏薄，热态下受力会往油道方向偏，油孔位置看着能通，长时间高转速后供油会不稳。”
他又指向另一处。
“这里的轴承座定位基准混了。你们按冷态中心线推尺寸，装配能合上，可发动机跑热后，左右缸受力不均，振动会很大。”
陈卫国咬着牙。
“还有呢？”
“连杆小头衬套留量太保守，粗加工省事，精加工会吃刀不稳。按这个草图做，试验台上也许能跑，跑不到一万公里，磨损会把问题全带出来。”
王建业脸色一下变了。
“你小子说话别太满。”
林峰看向他。
“我说的是图纸。”
陈卫国把纸壳抢回来。
“图纸？这东西是我们拿废件试出来的。你知道这几天废了多少铜套，烧了多少刀头？你坐在学校礼堂里算几个公式，就敢说我们跑不到一万公里？”
林峰的脾气也上来了。
“试出来的东西也可能方向错。方向错了，废再多件也只是把错路走熟。”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陈卫国心口。
他来华强三年，从空气锤到发动机，从齿板到轻风，每一次都在油泥里熬出来。
现在一个刚毕业的学生，一进门就说他们走错路。
“林峰，你别以为拿了个第一名，就能在车间里当先生。”
陈卫国指着旁边的C616车床。
“这台车床主轴间隙多大，你知道吗？刀架松量怎么补，你知道吗？国产刀头遇到这批铸铁，一刀吃多少合适，你知道吗？”
林峰没有退。
“我可以学。”
“学？”
陈卫国笑了一声。
“等你学会，项目黄了。”
韩立新忍不住插话。
“陈工，林师兄说的受力问题确实存在，我们可以重新算一版。”
王建业瞪过去。
“你们算一版，说得轻巧。车间排产不用钱？材料不用钱？老师傅不用睡觉？”
赵明远也急了。
“如果明知道草图有问题还继续做，浪费更大。”
郑师傅把烟头掐了。
“年轻人，话不能这么冲。我们这帮人没你们书读得多，可手里也有几十年活。”
林峰低头看着那张纸壳，声音硬邦邦。
“我敬老师傅的手艺，可机器不会因为谁资格老就少振一下。”
车间里像被点着了。
陈卫国一把抓起扳手，重重摔在工作台上。
“好，那你来。你今天就把图画出来，我看你怎么用这些老机床做出来。”
林峰也把铅笔拍到桌上。
“画就画。但我的图纸需要按标准工序加工，不能边做边改。”
“标准工序？”
陈卫国气笑了。
“你以为这是部委研究所？华强现在就这些床子，就这些刀具，就这些夹具。你画得再漂亮，机床切不出来就是废纸。”
这句话把林峰也刺痛了。
“那就该改机床，改夹具，改工艺，不能让图纸迁就错误。”
徐磊站在旁边，左右都不敢帮。
他跟陈卫国熬过夜，也佩服林峰昨天答卷上的本事。
可现在两拨人像两块硬铁，谁也不肯先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记录本。
上面有陈卫国前几天写的试验数据，也有林峰刚刚标出的受力线。
两边单看都没错，合到一起却像两股拧反的麻绳，越拧越紧。
徐磊小声说道：“陈工，要不把林工说的那处加强筋先算一下？”
陈卫国瞪他。
“你也觉得我们全错？”
徐磊赶紧闭嘴。
林峰看了徐磊一眼，语气也放缓了一点。
“我没说你们全错。外文图纸本身也有问题，我只是觉得这个草图不能直接进试制。”
陈卫国的火还压不下去。
“你一句不能进试制，车间前面五天全白干。你知道老郑昨天眼睛都熬红了吗？”
郑师傅摆摆手。
“别拿我说事，我眼睛红是烟熏的。”
这句玩笑没人笑。
林峰沉默片刻。
“如果我的判断错了，我愿意跟着你们补夜班，把废掉的工时补回来。”
陈卫国盯着他。
“你会开夜班吗？”
“我可以学。”
“车床飞出来的铁屑烫到手，可没人给你讲公式。”
“烫一次就记住了。”
这话让几个老工人都看了林峰一眼。
这小子嘴硬，可不像只会躲在书桌后面。
马向东低声说道：“林师兄，先别吵了。”
林峰没说话。
陈卫国把工作台上的纸壳全收起来。
“行，今天这活停了。你们大学生先写一份完美方案，写完拿给厂长看。”
林峰说道：“我现在就能写。”
“那你写。”
陈卫国转身对王建业说道：“老王，把这批试件封起来，别让人说我们拿错误东西糊弄。”
王建业骂了一句。
“好好的车间，弄得跟讲堂似的。”
吵闹声传到外头，总装线那边都有人探头看。
林海平急匆匆跑来，一看架势就头疼。
“干什么呢？厂长在办公室都听见了。”
陈卫国没理他。
林峰也站得笔直。
林海平压低声音。
“老陈，林峰刚来，话说重了可以慢慢磨。”
陈卫国火气更大。
“慢慢磨？项目等得起吗？厂长花八百块请来的副总工，一进车间就把我们几个月的活全否了。那还要我们干什么？”
林峰也说道：“如果图纸有错，我不能装看不见。”
这句话一出，陈卫国抬手指着他。
“你说谁装看不见？”
两人眼看就要顶到一起。
门口忽然传来一道沉声。
“都挺有劲啊。”
张国栋站在车间门口，脸上没有笑。
工人们自动让开一条路。
他走到工作台前，看了看纸壳草图，又看了看林峰新画的几条线。
“吵完没有？”
没人说话。
陈卫国把扳手往桌上一放。
“厂长，你要是用这些大学生，那我们这些大老粗今天就卷铺盖走人。”
车间里一下静得只剩机床皮带空转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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