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给你们一个活
陈卫国这句话说出来，第三车间的空气像被人抽干了。
王建业脸色一变，想拉他一把。
“老陈，话别说死。”
陈卫国甩开他的手。
“我说的就是心里话。厂长要我们干，我们就干。厂长要我们靠边站，也给个痛快。”
林峰站在另一边，脸色也不好看。
他知道自己刚才说话硬，可让他明知图纸有问题还闭嘴，他做不到。
张国栋看着两拨人，忽然拿起工作台上的纸壳。
“都觉得自己有理？”
陈卫国梗着脖子。
“我没说自己全对，可车间靠手干出来，光靠嘴上说没用。”
林峰接了一句。
“车间也不能靠经验硬撞，撞错了就是废料和事故。”
张国栋把纸壳往桌上一拍。
“好，都有理。”
他转头看向旁边围着的工人。
“还有谁想走？现在说。”
没人吭声。
张国栋声音压低。
“华强从三分厂破棚子走到今天，靠的是本事和结果。活干成了，机器转起来了，钱发到工人手里了，这才是华强的道理。今天你们为了技术吵，我不怕。要是为了面子吵，我第一个不答应。”
王建业把头低了下去。
郑师傅咳了一声，烟也不敢点。
林峰听着这话，脸上的硬气也散了些。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几句话刺中的，不只是一张草图，还有这群人几年熬出来的脸面。
他指着陈卫国。
“老陈，你这些年给华强立了大功，空气锤，发动机，轻风，哪一样都有你的汗。可你心里也清楚，靠纸壳画草图，靠老师傅手感补尺寸，早晚会碰到天花板。”
陈卫国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张国栋又看向林峰。
“林峰，你能看出受力和油路问题，这是本事。可你也给我记住，国产机床有国产机床的脾气，刀具，夹具，材料，热处理，哪一样跟书上一样？图画得再准，车间切不出来，也只是纸。”
林峰低下头。
这话比陈卫国的嘲讽更重。
张国栋继续说道：“我花钱请你们来，可不想看你们分成白衬衫和黑油泥两拨人互相瞧不起。华强要的是能落地的图纸，能按图纸稳定加工的工艺。你们谁单独都不够。”
车间里没人敢接话。
张国栋转身往外走。
“陈卫国，林峰，跟我去办公室。”
两人一前一后跟着。
厂办办公室里，老刘刚送来茶水，看见三个人脸色不对，赶紧把杯子放下就走。
张国栋关上门，把一张双缸发动机总图铺到桌上。
“吵架很有精神，干活有没有这么精神？”
陈卫国闷声说道：“厂长，我服你，可我不服他一来就推翻我们。”
林峰也说道：“我可以尊重经验，但错的地方必须改。”
张国栋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空白处罚单，啪地放在桌上。
“你们要是继续各说各话，我现在就能开罚单。陈卫国，作为总工，压不住新团队，是你的责任。林峰，作为副总工，进厂第一天就把老班底顶到墙角，也是你的责任。”
陈卫国脸色涨红。
林峰低声说道：“我说话确实急了。”
陈卫国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张国栋把处罚单推到一边。
“罚钱简单，解决不了问题。华强现在最缺的是让你们互相服气的活。”
张国栋点了根牡丹烟，吸了一口，又把烟按灭。
“那我给你们一个活。”
他拿铅笔在图纸上圈出曲轴箱位置。
“双缸发动机最关键的曲轴箱，给你们七天。林峰负责重新出图，陈卫国负责组织加工和试制。现有机床，现有工人，现有材料，不准等进口设备，不准推给采购。”
陈卫国抬头。
“七天？”
“嫌短？”
林峰说道：“曲轴箱涉及轴承座同轴度，油路，箱体刚性，七天只能出试制件。”
“我要的就是试制件。”
张国栋敲了敲桌子。
“能装上台架，能低速运转半小时，能把油压和振动数据测出来，就算第一关过。”
陈卫国咬牙。
“如果做不出来呢？”
“两个人一起扣三个月奖金，副总工和总工头衔都先摘下来，去总装线拧螺丝。”
林峰猛地抬头。
陈卫国也愣住。
张国栋看着他们。
“别看我。华强不养只会吵架的人。你们有本事，就把本事用在曲轴箱上。没本事，谁也别占着位置。”
林峰咬了咬牙。
“如果做出来呢？”
张国栋等的就是这句话。
“做出来，陈卫国的总工位置坐稳，林峰的副总工位置坐稳，攻关组全员发项目奖。谁再拿大学生和老师傅说事，我当场罚他一个月工资。”
陈卫国抬头。
“奖多少？”
张国栋瞥他。
“你刚才还要卷铺盖，现在就惦记奖金？”
陈卫国脸上有点挂不住。
“我替下面人问。”
“试制件过第一关，攻关组每人一百，核心人员另算。”
林峰看向陈卫国。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华强为什么跑得快。
这里吵得狠，罚得狠，奖也狠。
陈卫国沉默了一会儿。
“厂长，我要调第三车间两台车床，一台铣床，郑师傅和王建业得归我用。”
“给。”
林峰接着说道：“我要全部旧试件，外文原图，百分表，量块，光谱材料记录，还要两个技校生帮我抄图和算表。”
“给。”
陈卫国看了林峰一眼。
“我加工时可能会改你的尺寸。”
林峰立刻说道：“改之前必须说明原因，不能凭手感。”
“行。”
“我画图时也会留加工余量，你不能嫌麻烦。”
“只要切得动，我不嫌。”
两人说到这里，才发现已经开始谈活了。
张国栋把图纸卷起来。
“很好，火气还在，拿去烧铁。”
下午，厂里把第三车间后侧的小试制间腾了出来。
里面放着两台C616车床，一台老铣床，一张大黑板，三只铁皮文件柜，还有一堆铸铁毛坯。
老刘把饭票，煤油灯，暖水瓶和一只医药箱也送了进去。
“厂长说了，手划破了自己包，肚子饿了喊人送饭，谁也别拿这些小事当借口。”
王建业听得直乐。
“这是关人，还是养祖宗？”
老刘瞪他。
“你进去试试？”
王建业立刻闭嘴。
门口贴了一张白纸。
双缸曲轴箱七日攻关组。
组长写了两个名字。
陈卫国，林峰。
徐磊看见这张纸，忍不住嘀咕。
“这俩人能待一个屋？”
王建业搬着量具箱进去。
“待不住也得待，厂长这回是真下狠手了。”
傍晚，张国栋亲自把两人送进试制间。
“从今天起，饭送到门口，材料送到门口，闲人不准进。你们可以吵，可以拍桌子，但每天晚上必须交一张进度单。”
陈卫国问：“门真锁？”
张国栋看了他一眼。
“锁。”
林峰推了推眼镜。
“如果需要去现场看总装线呢？”
“写条子，我批。”
林海平在旁边拿着锁，表情有点想笑又不敢笑。
张国栋转身出了门。
铁锁咔哒一声扣上。
钥匙没有拿远，就挂在门外值班桌旁。
林海平搬了把椅子坐下，手边放着搪瓷茶缸和记录本。
“要水，要饭，要上厕所，喊一声。厂长说了，锁的是闲人，也没人会把你们憋死在里头。”
试制间里只剩下机油味，粉笔灰和两拨人的呼吸声。
林峰先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画出曲轴箱剖面中心线。
陈卫国脱下油腻的外套，拿起游标卡尺，开始检查第一块铸铁毛坯。
两个人谁也没看谁。
可黑板上的线和卡尺上的数，终于落在了同一张桌子上。
火花，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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