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草台班子的隐患
技术研发中心的牌子挂上后，华强厂区像换了一口气。
每天早上，林峰带着韩立新几个人从单身技术楼出来，先去资料室查图，再进试制间看样件。
陈卫国则照旧五点进车间，嘴上嫌大学生麻烦，手里却给他们留了最好的量具。
双缸曲轴箱继续试制，三吨农用车方案也在黑板上有了第一道轮廓。
张国栋心里清楚，华强的硬骨头正在长出来。
可硬骨头长出来，不代表筋脉也顺。
销售科那边，麻烦已经埋下了。
九月下旬，一个河南来的大代理商进了厂。
来人姓曹，穿一件浅灰的确良衬衫，脚上皮鞋擦得锃亮，一进门就拱手。
“林科长，久仰久仰。轻风在我们那边卖疯了，县里供销社，农机站，个体户都追着我要货。”
林海平最吃这一套。
他这些年跟着张国栋跑订单，见惯了别人从看不上华强到抢着拿货，心气也起来了。
“曹老板，货紧是真的。我们现在排产都排到两个月后了。”
曹老板立刻拍胸口。
“我不怕等。我这次来，就是签年度供货。先定两千台轻风，后面华强有什么新车，我全跟。”
两千台几个字，把销售科几个年轻人听得眼睛发亮。
林海平也笑得合不拢嘴。
“曹老板胃口不小啊。”
“做生意嘛，胆子小吃不着肉。”
中午，曹老板在县招待所摆了一桌。
红烧鲤鱼，扣肉，烧鸡，还有两瓶汾酒。
林海平推辞了两回，还是被拉上桌。
酒过三巡，曹老板把合同拿出来。
“林科长，我知道华强规矩严，合同我让我们那边法律顾问看过，都是标准条款。咱们今天签了，明天我就让财务汇第一笔定金。”
林海平喝得脸发红。
“标准条款？”
“标准，绝对标准。”
曹老板把合同翻到价格页。
“单价按你们现在总代价走，定金三成，运输我们负责，够爽快吧？”
林海平看见定金三成，心里那点戒备散了一半。
这几年华强靠定金滚起现金流，合同里有定金，对他来说就是稳。
他翻了几页，看到违约责任那一栏字密，眼睛发花。
“这后面怎么这么多字？”
曹老板笑道：“都是防止双方扯皮。你们大厂肯定按时交货，我也肯定按时提货，用不着看那么细。”
旁边销售员小周低声提醒。
“林科长，要不要拿回厂里给老刘看看？”
曹老板立刻端杯。
“哎，小周同志，这就见外了。我定金都准备好了，还能坑华强？来，先喝一个，合同盖章我下午就去邮电局发电报汇款。”
林海平被这话一激，面子上挂不住。
“曹老板是爽快人，华强也不磨叽。”
下午，销售科的公章盖在合同上。
曹老板拿到合同，笑得眼睛眯成缝。
“痛快。林科长，咱们以后就是长期兄弟。”
第二天上午，老刘拿着合同复印件进张国栋办公室，脸色比锅底还黑。
张国栋正在看三吨农用车的底盘草图。
“怎么了？”
老刘把合同放到桌上。
“厂长，销售科签坏东西了。”
林海平也被叫了过来。
他一进门，还没弄明白。
“厂长，河南两千台大单啊，定金马上到。”
老刘气得拍桌。
“你还大单呢。你看第七条。”
林海平拿起合同。
第七条写得很绕。
华强须按月度供货计划交付车辆，如延迟交付，每延迟一日，按当批次总货款百分之十支付违约金。乙方未按约提货，可顺延提货日期，不视为违约。
林海平酒醒了一半。
“这……”
老刘冷笑。
“看见没有？咱们晚一天赔百分之十，他晚提货屁事没有。到时候他故意不派车，或者说货没备齐，咱们仓库堆满还得背违约。两千台货款多大？赔起来能把销售科卖了。”
林海平脸色刷地白了。
“我当时看了价格和定金。”
“你就看钱！”
老刘手都抖。
“合同条款不看，公章说盖就盖。厂长，这要是真被对方咬住，麻烦大了。”
张国栋拿起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越看，他脸色越沉。
这份合同表面像供货合同，里面却埋了三处钩子。
供货地点写得模糊，提货责任不清，违约责任只压华强。
最狠的是付款条款，定金三成后，余款可在每批车辆到达指定销售点后七日内结清。
也就是说，对方只要把销售点一拖，华强就得先把车发出去。
林海平额头出汗。
“厂长，我……我真没想到他敢这么搞。”
张国栋把合同往桌上一放。
声音不高。
“老林，你跟我这么久，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林海平低头。
“怕没订单？”
“错。”
张国栋敲了敲合同。
“我怕华强机器越造越好，人却还按草台班子的老办法干活。喝几杯酒，称几声兄弟，公章就敢往外盖。今天是一份合同，明天就可能是一仓库车，一整条生产线。”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林海平脸红到脖子。
“厂长，我认罚。”
“罚肯定要罚。”
张国栋站起来。
“销售科所有合同暂时收回厂办复核。以后没有财务，法律顾问和生产三方签字，谁也不许盖章。”
老刘一愣。
“法律顾问？”
“没有就去请。市里有懂合同的律师和法律顾问，花钱请来。再把销售科，采购科，联营办的干部送去县委党校和司法局办的经济合同学习班，脑子洗一遍。”
林海平抬头。
“厂长，曹老板那边怎么办？”
张国栋拿起那份合同，啪地摔在新办公桌上。
“真以为弄份套条款合同，就能讹华强的钱？”
他看向林海平。
“你跟我去一趟县招待所。酒桌上丢的脸，就从酒桌上拿回来。”
林海平咬牙点头。
张国栋穿上夹克，推门往外走。
技术问题刚压下去，管理问题就冒了头。
华强要长成真正的大厂，光会造机器还不够。
规矩，也得重新造一遍。
林海平跟在后面，脚步比平时沉了许多。
他以前觉得自己能喝酒，能跑关系，能把客户哄得高高兴兴，就是销售科的本事。
现在那份合同像一盆冷水，把他从头浇到脚。
“厂长，我去党校。”
张国栋没有回头。
“不光你去。销售科一个不落。”
“我认。”
“认错容易，改掉难。”
张国栋走到楼梯口停下。
“以后华强要做的不只是几百台车，几千台车。外省代理，国营采购，联营配套，外贸订单都会来。你们还拿江湖酒桌那套办事，早晚被人连皮带骨吞掉。”
林海平脸上发烫。
“我记住了。”
张国栋把合同卷起来，塞进公文包。
“走吧。先把曹老板这颗钉子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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