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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你的路,到此为止!


当夜,月隐云后,归德堡南城一片漆黑。

水渠边的枯草被风压得贴地,渠水早已冻成一层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

红娘子裹着一件黑布短袄,蹲在磨坊后墙外的土坎下,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她手里攥着一根细麻绳,绳头拴在十步外一块虚浮的木板上——那木板正盖在旧排水口上面。

只要有人掀开木板往里钻,她手上一扯,木板就会带着人一起滑进排水口下的浅坑里。

坑底铺了厚厚一层软沙,人掉下去摔不伤,但绝对爬不出来。

夜风从墙根灌过来,冷得刺骨。

她等了一个时辰,手指已经冻得发麻,但始终没有松开那根绳子。

终于,磨坊后墙那扇窄门轻轻开了条缝,一个黑影侧身挤了出来。

那人手里没有提瓦罐,也没有拿任何东西,只空着两只手,摸黑走到旧排水口跟前,蹲下身,伸手去掀那块木板。

他手指刚碰到板沿,红娘子手腕猛地一抖——

“哗啦”一声闷响,木板整个翻了过去,那人来不及收手,整个人往前一栽,连一声惊叫都没来得及出口,便一头扎进了排水口下的浅坑里。

紧接着,坑底传来一声沉闷的落沙声响,然后便是一片死寂。

红娘子两步蹿到坑边,低头一看:

坑里蜷着一个人,灰棉袄,瘦长脸,正是白天那个提瓦罐的年轻人。

他摔进软沙里,正挣扎着要爬起来,红娘子一抬脚,踩住他的后背,把一根细麻绳利落地绕上了他的手腕。

“别动。”她的声音低而平静,“动一下,我就把你的胳膊拧到背后去。”

年轻人僵住了。

两刻钟后,这个年轻人被押进了归德堡副总兵府后院的一间偏房里。

房门一关,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

林禾坐在灯旁的一张木椅上,面前搁着一碗热茶。他看了一眼那个被按在对面椅子上的年轻人,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喝了一口茶。

年轻人被那道目光看得脊背发紧,喉结上下动了动,却咬着牙不开口。

林禾放下茶碗,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你是邱掌柜的儿子,还是邱掌柜的下人?”

年轻人愣了一瞬,似乎没料到他问得这么直接。

“回……回大人的话,小的是磨坊的帮工。”

“帮工叫什么?”

“姓王,叫王栓。”

“王栓,”林禾点了点头,“你在磨坊干了几年?”

“两……两年。”

“两年。”林禾道,“那你知道邱掌柜在替谁做事吗?”

王栓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立刻答话。

林禾也不催他,只是从怀里摸出那块在米脂山坳里捡到的石头,搁在桌上,慢慢转了一圈。

“你不说,我也有办法知道。但你若说,我能让你活着走出这间屋子。”

他的声音很平,却透着一股让人不敢讨价还价的沉,“你想想,你替邱掌柜卖命,值得不值得。”

王栓的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手腕上那根麻绳,过了很久,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话:

“邱掌柜…每月往大同送一封信,信都是夜里从排水口送出去的。送信的人,是堡外一个贩羊皮的货郎,每旬来一回。”

“货郎叫什么?”

“不知道名字,只知道他左耳缺了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掉的。”

林禾与李岩对视了一眼。

左耳缺了一块。

这个特征,他们听说过——巴图手下有个专门走货的联络人,人称“缺耳刘”,在陕北各堡之间贩羊皮为幌子,实则传递军情。

“缺耳刘上一次来归德堡是什么时候?”林禾问。

“五……五天前。”王栓道,“他那天夜里来过一趟,拿了邱掌柜一封信,往北走了。”

“信上写了什么?”

“小的不敢看,真的不敢看。”王栓急道,“邱掌柜的书信从不经我的手。”

林禾没有再问。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推开半扇。

夜风灌进来,吹得油灯晃了几晃。

他望着城南磨坊的方向,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李岩,缺耳刘五天前拿走的信,送出去就是往大同的路。范永斗此刻应该已经知道归德堡查账的事。”

“那他下一步会怎么做?”李岩问。

林禾把窗户关上,转过身来,灯火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明暗交错的影子。

“他会让归德堡里的暗桩撤。”他说,“但撤之前,会做最后一件事,把我按住的那个明桩老梁头,灭口。”

“所以......”

“所以今夜,你带人去城南老梁头的屋子外头守好。”

林禾道,“邱掌柜只要动了灭口的心思,就一定会派人去老梁头家。你在那儿等着,来一个,抓一个。”

“那邱掌柜本人呢?”

林禾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碗已经半凉的茶,喝了一口。

“邱掌柜——”他顿了一下,“我亲自去会他。”

三更时分,城南磨坊。

邱掌柜没有睡。

他坐在堂屋那张榆木桌前,面前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得很短,火苗一明一灭。

他手里攥着一封刚写好的信,墨迹已经干了,信封上压着一块青石。

他听到王栓一直没有回来,心里就知道出了事。

但他没有慌。

他把信从桌上拿起来,折好,塞进贴身衣兜里,又从桌底摸出一把短刀,别在腰间。

然后他吹灭了灯,在黑暗里静静地坐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才站起来,推开后门,走进院子里。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堆着几麻袋麦麸。

他走过去,把麦麸挪开两袋,露出底下一块石板。

石板掀开,是一个半人深的窖洞,里面蜷着一套旧衣裳、两双鞋、三块干粮,和一包碎银子。

这是他早就预备好的退路。

他把外头的灰棉袄脱了,换上那套旧衣裳,把银子塞进怀里,干粮用布包了系在腰间,然后盖上石板,把麦麸推回原处。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院墙边,从墙根一排荆条筐后面摸出一根绳索,抛上墙头。

他正要攀绳上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叩门声。

“笃,笃,笃。”

三声,不紧不慢。

邱掌柜整个人僵在原地,手停在半空,没有动。

院门外一个声音响起来,不高不低,平平静静:

“邱掌柜,夜里风大,开门说话吧。”

是林禾。

邱掌柜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慢慢松开绳子,后退两步,右手摸向腰间的短刀。

院门外又传来一声:“门不开,我就让人拆墙了。拆墙动静大,惊了左邻右舍,你面子上不好看。”

邱掌柜站在黑暗里,喘了两口粗气。

然后他松开刀柄,一步步走到院门前,把门闩拔开,拉开了那扇木门。

门外站着林禾,身后只有两名亲卫,没有提灯,也没有拔刀。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他的半边脸照得发白。

“邱掌柜,”林禾跨进院门,像进自家院子一样自然,“我来跟你说一句话。”

邱掌柜退了一步,声音发紧:“副总兵大人深夜造访,不知有何贵干?”

“我来告诉你两件事。”

林禾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抬头看了一眼光秃秃的枝丫,

“第一件,王栓在我那儿,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

“第二件,你方才写的那封信,不必送出去了,因为送不出去,缺耳刘昨天傍晚,在镇川堡北边的官道上,被贺虎的人截住了。”

邱掌柜的脸色在月光下骤然变得煞白。

“你…”

他张了张嘴,却只吐出一个字。

林禾看着他,语气依然平稳:

“你替范永斗递了两年信,该收手了。现在收手,你还能活着;再不收手,我只能把你和王栓、老梁头,三个人的骨头摆在一起算账。”

邱掌柜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发白,却始终没有抬起来。

过了很久,他嘶哑地开口:“我若收手…范永斗会杀我全家。”

“你若不收手,我现在就让你连‘全家’两个字都见不到。”

林禾的声音冷了下来,却仍旧没有提高,“邱掌柜,我今夜不是来跟你商量的。我只是来告诉你,你的路,到这儿为止了。”

他转头对身后的亲卫说了一句:“把邱掌柜带回府里,好生安置。他的家人,也一并接过来。”

亲卫应声上前。

邱掌柜没有再挣扎,只是低着头,被两名亲卫一左一右架着,从院门口走了出去。

院子里只剩林禾一个人。

他站在槐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然后慢慢蹲下来,把地上那根抛上墙头的绳索捡起来,在手里绕了两圈。

风从院墙外吹过来,把老槐树上最后几片枯叶吹落,飘飘荡荡地落在他脚边。

他站起身,走出院门,反手把门带上,往副总兵府的方向走去。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一下一下地响着。

距离明年开春,还有两个多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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