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暗桩
林禾回到副总兵府时,已是四更天。
他没有睡,径直去了后院那间偏房。
邱掌柜被两名亲卫按在椅子上,手脚都上了绑,但神色反倒比在磨坊院里时松了几分,像是心里那根弦断过之后,重新接上了一条更细、也更麻木的。
林禾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油灯往两人中间推了推。
“邱掌柜,我问你一句,你答一句。”
“答得好,你家里那几口人,我替你养着。答得不好,你今晚写的那封信,明天就会出现在范永斗的桌上。”
“不过不是原封,是我改过的。”
邱掌柜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改过的信,范永斗看了,会先杀谁?”林禾道,“你自己掂量。”
邱掌柜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哑着嗓子开口:“大人想知道什么?”
“归德堡的暗桩,是谁?”
邱掌柜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林禾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催。
偏房里安静得只剩灯芯燃烧时那一点细细的噼啪声。
“大人手里已经按住一个老梁头了。”
邱掌柜终于开口,声音很慢,“可老梁头只管军械库的钥匙,递出去的消息,都是明面上的布防、粮道、巡边日程——这些东西,范永斗从别处也能买到。”
“暗桩递的,是什么?”
“是…人。”
林禾瞳孔微缩。
“哪个人?”
“归德堡里,谁对范永斗最有用,暗桩就盯谁。”
邱掌柜抬起头,目光幽幽地对上林禾的眼睛,“大人以为自己来归德堡是上任,可范永斗在大人到任之前三个月,就已经知道大人要来了。”
林禾手指在膝上轻轻一叩。
“他怎么会知道?”
“因为调大人的那道兵部令,在出京城之前,就有人抄了一份,快马送到了大同。”
邱掌柜道,“大人,你查军械、查内线、查暗桩,可你从来想过没有,范永斗的线,不只是扎在归德堡里,也不只是扎在镇川堡里。”
他顿了一下,低声说:“他扎在兵部。”
偏房里安静极了。
林禾没有动,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变化,但坐在他身侧的秦霜,握戟的手猛然一紧。
“兵部谁?”林禾问。
“我不知道。我只管往大同递信,信里的内容我不看,也看不懂。但有一回,缺耳刘喝多了,漏过一句嘴。”
“他说大同那边有个规矩,京城来的信,用蓝封;边镇的信,用黄封。”
邱掌柜道,“老梁头递出去的信,从来只用黄封。可有一回,我在邱家磨坊的柴房里,捡到过一片撕碎的信封角,是蓝色的。”
“那一片蓝封角,还在不在?”
“在。”
邱掌柜低声道,“我藏在磨坊后墙第三块砖底下。我本来是想留着,万一哪天范永斗要杀我灭口,我还能拿它换一条命。”
林禾站起来,对门外吩咐了一声:
“李岩,带人去磨坊,后墙第三块砖。”
李岩应声而去。
林禾重新坐下,看着邱掌柜:“你还知道什么?”
邱掌柜摇了摇头:“我知道的都说了。暗桩具体是谁,我真的不知道。但大人可以想一想,老梁头管军械库,军械库的账目、钥匙、出入库单子,谁最常看?谁最有理由看?”
林禾没有回答。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名字。
天快亮的时候,李岩回来了。
他手里捏着一片碎纸,纸角上果然印着一圈淡淡的蓝色边线,中间只剩半个朱红印痕,模糊得几乎看不出字迹。
林禾接过那片纸,凑到灯下仔细看了很久。
“兵部职方司的印。”他缓缓道,“印文只剩一个‘方’字。”
李岩脸色一变:“职方司管的是天下舆图、边镇军情调度。若范永斗的线扎在那里,那整个陕北的布防,在他眼里都是透明的。”
林禾把那片碎纸小心折好,收进怀中。
“天亮了,把堡内所有千总以上的军官,全部叫到议事厅。”
“大人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林禾道,“就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老梁头押上来,问一句话。”
辰时,归德堡议事厅。
厅内站着七八名军官,从千总到把总,一色披挂整齐,脸色各异。
林禾坐在上首,手边搁着一碗茶,身后站着秦霜。
老梁头被两名亲卫押进来时,两条腿已经软得走不动路,一进厅就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
“老梁头,”林禾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你替范永斗递了多少封信?”
老梁头伏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小的…小的也是被逼的!他们抓了小的在榆林老家的侄儿,小的不敢不递啊!”
“你递出去的信,都是谁交给你的?”
“是…是城南磨坊的邱掌柜。”
“邱掌柜把信交给你之前,信是从哪里来的?”
老梁头愣了一下,似乎不明白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小的不知道……小的只管把信塞进阴沟,等邱掌柜的人来取。”
林禾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你管了七年军械库,进出库的单子,除了你,还有谁看过?”
老梁头怔了怔,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厅内某个人,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那一眼极短,极快。
但林禾看见了。
李岩也看见了。
站在左侧第三个位置上的,是归德堡军械库的副主管,姓周,名唤周德胜。
他穿着一身千总服色,面色如常,双手垂在身侧,看上去与旁人无异。
林禾没有立刻看他,只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周千总,”他放下茶碗,语气随意得很,“军械库这七年的旧账,你手边还留着底子吗?”
周德胜上前一步,拱手道:“回大人,旧账按例每三年一清,旧的都交到镇川堡去了。堡内只留近三年的。”
“那近三年的账,老梁头签字之前,你是不是都要先过一遍?”
“是。这是库管规矩。”
林禾点了点头。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那片蓝封角的碎纸,轻轻放在桌上,用手指按着,慢慢推到桌沿。
“周千总,你认不认得这片纸?”
周德胜的目光落在那片碎纸上。
他的表情没有变。
但他的右手,垂在身侧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极轻地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林禾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我本来不想在议事厅里动手。”
他道,“可你方才那一眼,不该看老梁头。你看他,说明你知道他今天要说什么。你知道他要说什么,说明你就是那个从兵部蓝封信里,把消息抄给范永斗的人。”
周德胜脸色骤变,退了一步。
“大人这是凭空揣测!”
“不是揣测。”林禾打断他,“你方才右手两指蜷了一下。那是常年握笔抄信的人才会有的小动作。你抄了太多信,手指已经收不回去了。”
周德胜的脸,在一瞬间变得灰白。
他猛地转身想往厅外冲,可秦霜比他更快,长戟一横,戟杆重重压在他肩头,把他整个人按得跪倒在地。
林禾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周德胜,你替范永斗递了多少年?”
周德胜被按在地上,喘着粗气,忽然笑了。
那笑声干涩,像破风箱里挤出来的。
“五年。”他道,“我从榆林卫调过来的第一天,就是范掌柜的人。可你知道我递出去的最要紧的一封信是什么吗?”
林禾没有接话。
“是你。”
周德胜抬起头,嘴角挂着血丝,“兵部职方司调你到归德堡的令文,就是经我手抄出去的。范掌柜早就知道你要来,早就知道你是什么人,早就知道你会查什么。”
他喘了一口,声音低下去:“你以为你在钓鱼,可你从一进陕北那天起,就已经在网里了。”
林禾看着他,面上没什么表情。
“网里?”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微微弯下腰,低声道,“那你猜,我为什么到现在还站在这里?”
周德胜的笑容僵住了。
“因为那张网,”林禾直起身,转身走回案后,重新坐下,“我已经从里面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看向李岩:“押下去,单独关押,不许任何人接近。”
李岩领命,带人把周德胜架了出去。
议事厅里剩下的军官面面相觑,有人额头上已经沁出了冷汗。
林禾扫了一圈众人,语气平静:“今日之事,不许外传。谁传出去一个字,按通敌论处。”
众人齐声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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