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先撤旧烽
“追吗?”
沈渊看着他。
李虎眼里有急,也有怕。
但这一次,他没有只问小鱼。他先看了看传火卒,又看了看老韩的眼睛,看了看伤员和孩子。
他知道不能立刻追。
只是需要沈渊说出来。
沈渊握紧铁箍骨纹枪。
“先撤下旧烽。”
李虎点头,没有反驳。
沈渊看着还在亮的旧烽火。
“火已经亮了。”
风雪里,那一线暗红仍在塔顶燃着。
沈渊声音很低,却压过了火道里残余的呼声。
“人要活着走。”
撤离旧烽,比攻上旧烽更难。
攻上来时,他们只要盯着旧烽火台。
撤下去时,三面都有妖盯着。
骨矛队正虽然退了,却没有退远。灰白灯在雪幕深处时隐时现,像故意吊着他们,让他们不敢走主路,也不敢在旧烽台上多停。
沈渊不贪守。
旧烽已经亮过。
继续留在这里,就是等骨矛队正重新围上来,把他们和旧烽一起磨死。
他很快安排。
“伤员、传火卒、老韩先往旧军仓方向撤。李虎带一个接应兵护送一段,送过断石路最窄的地方再回来。”
李虎皱眉。
“我回来?”
“你盾还能挡路。”沈渊看着他,“但别逞强。送到地方,看见追兵少,你回来;追兵多,你就守伤员。”
李虎沉默一下,点头。
“明白。”
“赵祁断后,带路别走主车辙。”
赵祁扶着腿,吸了口冷气。
“能走。”
“罗生拆能带走的弩机残件,带不走的毁掉。”
罗生已经在做。
旧烽台上有一架残弩,不知是哪年留下的,弓臂断了一半,机括却还有几枚能用的铁簧。老韩若眼睛好,能拆得更干净。现在只能罗生自己摸索,把能用的卸下来塞进皮袋,剩下的用石头砸弯。
老韩听见动静,躺着也不忘骂。
“别砸那根簧,能用!”
罗生停手,换了一处砸。
李虎背上传火卒。
传火卒很轻,轻得像只剩一把骨头。他在李虎背上醒了一下,低声问:“火还亮吗?”
李虎回头看了一眼。
塔顶那一线暗红已经低了很多,却还没灭。
“亮着。”
传火卒笑了一下。
“那就行。”
老韩由接应兵扶着,眼睛蒙着布,仍伸手摸了摸风口旁的铁条。
那是李虎从盾上拆下来的。
铁条烧弯了,卡在石缝里,救了火槽一命。
老韩拍了拍。
“回头给你盾补上。”
李虎背着传火卒,低声道:“先活着回头。”
队伍开始往断石路下撤。
沈渊留在最后。
他没有马上走。
旧烽火道还在冒热气,火亮之后,灰层被烧开,原本黑得看不见的石缝露出一些新旧不一的痕迹。沈渊要确认没有能被骨矛队拿走的军务物件,也要确认小队没有漏下东西。
他从火道旁捡起那块烧黑守夜旧牌。
旧牌已经裂开一角。
火亮时被热浪再冲了一次,边缘掉下一小块碎片。沈渊没有带走整块牌,只取了那块碎片。
不是神物。
也不是宝。
它只是证物。
证明这座旧烽曾经有人守到最后,也证明今天又有人把火点亮过。
他把碎片包进布里,刚要起身,眼角忽然扫到火道背面一处石缝。
那里很低。
低到站着的人根本不会注意。
火道背面最暗的石缝里,灰被烧落了一层,露出几道浅浅刮痕。
沈渊的手停住。
他蹲下,拨开余灰。
刮痕很新。
不是旧军刻痕,也不是妖爪划痕。
线很细,很浅,像有人拿袖里藏着的小石片,一点一点划出来。痕迹贴近地面,不像站着刻的,更像有人被押到这里,在火道背面蹲下歇脚时,趁看押者不注意,用身体挡住手,慢慢划出的。
灰层盖住了它。
所以骨矛队没看见。
黑狼旗没看见。
连刚才他们清火道时也没看见。
只有旧烽重新烧过,热灰剥开,石缝露出来,这几道浅痕才显出来。
沈渊呼吸慢了一拍。
赵祁在后面低声喊:“沈渊?”
“等一下。”
沈渊用指腹轻轻扫开灰。
刮痕不长,却清楚。
哥,先点火。我往北。
没有多余的话。
没有哭。
没有求救。
甚至没有写“救我”。
她知道他会来。
她也知道他必须先点火。
沈渊蹲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风从火道里穿过,带出最后一点热气,吹在他脸上。远处李虎背着传火卒,正一步一步往断石路下走。赵祁扶着残墙等他,罗生已经拆完弩机,站在雪里看北面。
沈渊没有崩。
他把那几道刮痕拓在布上。
动作很稳。
拓完,他又用雪把石缝轻轻盖住,不让后来的妖一眼看出这里留过话。
然后他站起身。
旧烽塔顶的火,终于开始低下去。
暗红火线缩回烽槽,最后一缕光照过断旗杆,照过烧裂的守夜旧牌,照过沈渊手里的铁箍骨纹枪。
雪幕北面,灰白骨火曾亮过的地方,风忽然卷开一层。
一道更高、更窄的山口显出轮廓。
它夹在两片黑岭之间,像一条被骨刃劈开的缝。山口上方没有人族火,只有被雪压低的灰白雾气。哪怕隔得很远,也能让人觉得冷意往骨头里钻。
赵祁走到沈渊身边。
他看见了那道山口,脸色沉下来。
“那就是断旗岭。”
沈渊把拓下来的布收入怀里,又把传火牌贴身放好。
身后,旧烽火彻底灭了。
可雪屯堡已经看见。
凉关已经知道。
北线更深处,有人活着。
沈渊握住铁箍骨纹枪。
枪身上的铁箍被火光烤过,又在风雪里冷下去,握在手里冰冷而沉。
他看着断旗岭,没有再回头。
“下一步。”
他低声道。
“断旗岭。”
旧烽火灭下去后,沈渊没有往断旗岭追。
他最后看了一眼半塌的黑塔。
塔顶那道暗红火线已经被风雪压没了,只剩火道里残留的一点热气,从裂缝里往外冒。风吹过塔身,旧旗杆轻轻晃了一下,像有人在黑夜里叹气。
火亮过。
雪屯堡看见了,凉关也接到了回火。
这就够了。
再守旧烽,只会等骨矛队正带妖兵重新围上来。
“撤。”
沈渊把传火牌贴身收好,又摸了摸怀里的布包。
布包里有两样东西。
一块烧裂的守夜旧牌碎片。
一张火道留言拓片。
拓片上的字很浅,却比骨矛更重。
哥,先点火。我往北。
沈渊没有再拿出来看。
现在不是看的时候。
李虎背着传火卒走在队伍中间,旧盾斜扣在臂上。盾面裂开两处,被火灰和妖血糊得发黑。手背的烫伤包了一层又一层,布条被血水浸湿,每走几步,就往下滴一点。
传火卒趴在他背上,气息很弱,偶尔咳一下,胸口伤布就往外渗血。
老韩由接应兵扶着,眼睛蒙着灰布,嘴上还没停。
“慢点。扶人不会扶?我眼睛伤了,不是腿断了。”
接应兵低声道:“韩叔,路滑。”
“路滑就扶稳点。”
赵祁拄着半截断矛,右腿一落地就僵。他把旧军路残图护在怀里,时不时抬头看风向和山口。罗生走在最后偏侧,短弩空着,弩匣里只剩两根裂箭,准头已经不能指望。
这支队伍不像要追人的队伍。
更像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还没来得及喘气。
断石路下方,旧军仓的塌墙终于从风雪里露出来。
那不是完整仓堡,只是一片半埋的矮墙和几间塌顶石屋。先前从断旗堡外线一路撤出的伤员、孩子和残民,都被安置在这里。守在外面的两个失籍边卒看见沈渊他们回来,先是一惊,随后连忙迎上来。
“火亮了?”
没人立刻回答。
直到李虎把传火卒放到背风处,传火卒艰难睁眼,哑声道:“亮了。”
那两个失籍边卒怔了一下,低头看雪。
其中一人抬手抹了把脸。
“亮了就好。”
旧军仓里没有欢呼。
这里的人都知道,火亮过,只说明消息传回去了,不代表妖就会退,也不代表谁就能活下来。
沈渊进仓后,第一件事不是看断旗岭。
他清人。
“伤员几个?”
赵祁靠在墙边,答得很快:“重伤两个。传火卒一个,接应兵一个。轻伤五个,李虎、老韩、我、罗生,还有你。”
李虎立刻道:“我不算。”
沈渊看了他手背一眼。
李虎闭嘴。
“孩子几个?”
“六个。两个能走,四个要扶。”
“粮药?”
老韩听见这句,立刻骂:“药只剩半包,止血粉被你们当雪撒。粮还能撑一天半,省着吃两天。”
“弩矢?”
罗生把空匣递出来。
“裂箭两支。能吓人,不能指望杀。”
“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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