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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冰鸦渡查牌


远处,北送车声来了。

先是缝皮骨狼的爪声,贴着冻土滑过。再是车轮压槽的沉响,一声一声,和黑冰河下的暗流声混在一起。桥头冰鸦忽然盘高,三只同时叫了一声。

尖,冷,短。

验车棚里的黑狼旗残兵立刻站起。守牌妖抬手,桥牌一晃,查牌桩后两名妖仆往前半步。

风雪里,两头缝皮骨狼拖着北送车出现在南桥口。

车前站着祭车押官。

它腰间扣着剩下半块总牌,双头骨槊横在车前。灰白眼窝扫过桥口,没有停在任何一处太久。可沈渊知道,这东西在看路,看灯,看桥,看可能藏人的阴影。

罗生压低声音:“它会认出你。”

“已经认出了。”沈渊道。

祭车押官没有下车。

它只是抬手,把半块总牌递向查牌桩。

守牌妖的桥牌串响了一声。

冰鸦在上方盘旋,眼窝里的冰蓝灰火照在南桥口。

北送车到了。

东边鸦骨栈道藏在桥下。

从上面看,只能看见一排冻在冰壁里的旧木桩,木桩外覆着灰雪,像一截截死骨。真正踩上去,才知道那些木板还剩多少。很多板子已经腐了,表面结着冰,脚踩上去先是一硬,随后会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下面就是黑冰河。

冰层下有暗流,水声闷沉。偶尔有一条黑影贴着冰面下游过,速度很快,像冻水里一根活着的矛。沈渊看了一眼,没有多看。现在不是探河的时候。

赵祁带着郑老卒在前面认桥。

郑老卒不能走快,被周砾半扶半拖着。他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口,却总能在关键地方指对路。

“那根桩别踩,空了。”

“前面左手有旧绳眼,能抓。”

“别靠冰壁太近,上头有落石。”

周砾嘴里小声嘀咕:“你老还有多少能说的,一次说完行不行?”

郑老卒瞪了他一眼:“桥是活的。风一吹,冰一涨,刚才稳的下一刻就不稳。”

周砾立刻闭嘴。

罗生走在中间,断弩贴着胸口。他从骨灯鸦残骨上拆下几截较直的骨刺,又把黑狼旗坏箭削短,绑成两支临时箭。箭难看,重心偏,射不远,但在桥下这种近处,足够用来断绳或打灯。

老韩走在最后,看桥下旧绳桩。

他的眼睛看不清远处,近处的结构却还准。他摸了摸一根嵌在冰壁里的铁扣,低声道:“这些绳桩以前是吊检桥板的。妖族没全拆,还拿来挂桥牌骨绳。”

“骨绳传警?”赵祁问。

“可能。”老韩道,“桥上牌一响,桥下绳跟着震,北口也能听见。”

沈渊记下。

他们刚绕到南桥侧下方,冰鸦发现了动静。

三只冰鸦从桥洞上方压下来。

它们飞得低,翅膀几乎贴着冰壁。骨翼展开时,稀疏羽毛被风吹开,露出里面细白的翼骨。最前一只张嘴,弯嘴尖端直指罗生的眼睛。

罗生没有退。

他半跪在栈道上,断弩抬起。第一支临时箭射出,箭头偏了半寸,没有射中冰鸦胸口,却打在它右侧骨翼根部。

啪。

骨翼断了一截。

那只冰鸦在风里翻滚,撞上桥下鸦骨串,叫声尖得刺耳。它没死,拖着断翼斜斜飞向桥头。

“会报信。”赵祁道。

沈渊已经动了。

他从栈道侧面跃起,一手抓旧绳,一手用枪尾挑起挂在桥下的鸦骨。成串鸦骨被挑飞,砸向那只伤鸦。冰鸦被砸得一滞,罗生第二支临时箭没有射它身子,而是射它脚爪。

箭钉住爪骨,把它挂在桥下残绳上。

它还在叫,却叫不远了。

另外两只冰鸦不再扑人,绕向桥头骨灯。

“它们靠灯辨气。”罗生喘了口气,“灯不灭,它们会把桥下人影引过去。”

沈渊看向南桥口。

桥上查牌还没结束。祭车押官站在车前,半块总牌已经递到守牌妖面前。北送车后的黑布微微晃动,像里面有人撞了一下,又被压住。

他们不能现在灭灯。

灭早了,车还没入桥,妖族会直接退车换道。

就在这时,桥下旧栈道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黑狼旗巡哨。

两个人,沿着桥下冰沟摸过来,手里提着短弩,显然是被刚才那声冰鸦叫引来的。他们没看清沈渊等人,只看见栈道上有人影,立刻抬弩。

沈渊贴着冰壁冲出。

第一支弩箭擦着他肩侧过去,扎进木板。沈渊没有大开枪势,枪身不能硬震。他用枪尾压住前一人的弩臂,短刀从袖中出,割喉。

第二人刚要喊,周砾从侧面扑上去,抱住他的腿。

那人一脚踢在周砾肩上,把周砾踢得闷哼,却也失了平衡。沈渊枪尖点出,目标是咽喉下方甲缝。

一刺即收。

黑狼旗巡哨倒在栈道上,血顺着木板缝往下滴。

罗生立刻拖尸,赵祁帮着把尸体塞进桥下黑石后。老韩抓了一把灰雪盖住血迹,周砾捂着肩坐在地上,脸色发白。

“差点叫出来。”周砾道。

“没叫就行。”沈渊说。

周砾听见这句,喘了两口,重新站起。

桥上传来桥牌碰撞声。

清脆,急促。

沈渊从栈道缝隙向上看。

祭车押官把剩下半块总牌举在车前,守牌妖手里的桥牌串晃动着,似乎正在核对。白骨灯照在半块断牌上,断口很新,边缘还有被短刀割开的毛刺。

守牌妖的黑缝脸慢慢抬起。

它发现总牌少了一半。

桥头的风忽然安静了一点。

不是风停了,而是所有妖和人都把注意力压到了那半块总牌上。

守牌妖坐在查牌桩后,背后残鸦骨翼微微张开。它手里的桥牌串垂到膝前,几十块骨牌互相碰着,发出细碎声。那张被冻皮包住的脸没有表情,只从中间裂开一条黑缝,像一只竖着的眼。

它看了看祭车押官腰间,又看了看押官手里的半块总牌。

桥牌串响了一声。

查牌桩后两个骨矛妖仆同时把骨矛压低。验车棚旁的黑狼旗残兵也往前围了半步。几只冰鸦落在桥栏上,弯嘴对准北送车,像随时会扑进黑布里啄人。

赵祁趴在桥下,脸色沉下去:“它在质问。”

周砾听不懂桥牌声,却也能看出局势不对:“总牌少一半,它们会不会直接不让过?”

“会查。”赵祁道,“桥口管车,最怕错车。牌不全,按军务不能放。”

祭车押官没有慌。

它甚至没有去解释断牌。

它从骨甲内侧取出一枚白骨压令。

那东西比桥牌厚,边缘刻着内营转运线的压纹。押官把压令往查牌桩上一按,骨桩上的白骨灯微微一亮。守牌妖的桥牌串停了一息。

赵祁低声道:“内营压令。”

沈渊问:“能强过桥牌?”

“能。”赵祁道,“桥口管顺序,压令管任务。押官不是莽撞冲桥,它知道少半块总牌会被卡,所以带了压令。它要强行让车先过。”

沈渊看着祭车押官。

那东西站在车前,双头骨槊横在身侧。它没有怒吼,没有急躁,也没有因为断牌去追查桥下。它只把能用的牌、令、车序一件件摆出来,压住渡口守牌妖。

这比凶更麻烦。

守牌妖最终让开半尺。

但它没有完全放行。

它抬手一晃桥牌串,旁边鸦骨拖卒立刻爬向暂押棚。棚里有十几个人,被绳子串着手腕,有孩子,也有几个老卒模样的人,还有两个身上挂着“识路”木牌的少年。

白发老妇在后方听不见桥牌,却能听出车声。她由接应兵扶着,贴近冰壁,低声道:“车没立刻过。它们在桥口换人。”

赵祁看向暂押棚:“过桥前验一批活口。”

沈渊眉眼沉了沉。

暂押棚里,有一个小孩手腕上的绳子被磨开了一半。沈渊隔着桥下缝隙看不真切,却能看见那处绳皮不是刀断,是细细磨开。孩子的手背上有血印,磨痕的位置和冰峡车上那根车绳很像。

不是盐布。

也不是新的空线索。

是同一种手法。

小鱼教过他们。

她自己被押在北送线里,还在把能活下去的方法往外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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