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算旧账
大理寺。
顾临川已经记不清自己被关进来多久了。
容渊终究顾念他是顾家人，所以并未令人审问他，而是将其单独收押在牢房里。
牢房虽然还算干净，但仍旧不见天日，不分昼夜。
顾临川蜷缩在角落里，整个人有些颓然。
愣神时，牢门一响。
容渊从外头进来。
“表哥？”
那一瞬，顾临川像是抓住唯一一根稻草，冲上来用力抓住他的袍角：“表哥……”
时间仿佛骤然回到当年在岭南时：
他是犯官后代，被发配去烟瘴之地，整日服役受苦，受尽白眼。
后来有天表哥来了，随便找管事的说几句话，便将他带出了那个鬼地方。
从此后，他不在是个被人呼来喝去的配军，而是淮南王的心腹，是他的先锋，是他的卫戍将军。
从罪奴到新贵，仿佛也没多久。
然而，瞧见容渊的脸色，顾临川又下意识改口：“陛下……”
随即，跪下来，深深叩首：“参见陛下。”
“咱们表兄弟就不必拘礼了。”
容渊单手扶住他，似有些感慨：“临川，前前后后，你跟我也有四五年了。”
当年他去淮南，根基稍微稳固一点，便一直在寻找母妃的族人。
一来是自己身边缺人手，二来，也不想外祖家的血脉在外飄零。
顾临川本想向他痛哭流涕，拼命忏悔。
然而，容渊的过分温和，反而让他内心不安：“陛下，陛下，罪臣知错了，罪臣再也不敢了——只要陛下能赦免罪臣，罪臣以后必定肝脑涂地……”
“起来。”
容渊拉着他起身，自己在侍卫们搬进来的椅子上坐下来：“朕其实有点好奇：如果这一次，赢的是汉中王容济，你们会如何待朕？”
顾临川一下子愣住，额头上冷汗涔涔直冒。
容渊当初本就是自淮南起兵，逼迫少帝退位的，底子不干净。
若他败落，容济会扶持容浔重新即位，然后当摄政王，执掌大权。
再选个何时的时机，废掉容浔以自立。
至于顾临川……
容渊又说：“朕还是不明白：你和朕，终归是血脉相连。纵然是看在母妃的面上，朕也会保你满门富贵。”
“可是，容济能给你什么？嗯？”
若容济上位，他生母的族人，他妻子的族人，都等着分利，都排在顾临川跟前。
他又能得到什么呢？
顾临川沉默了会儿，才说：“他答应，给姑母翻案，给整个顾家翻案！”
提到父母亲族，顾临川有些激动：“姑母当年蒙冤惨死，顾家倾覆——可是陛下却将害死顾家的罪魁祸首留在身边，日日宠幸！”
“甚至还保留姜时安的兵权，让他继续在西北带兵！”
按着这个势头，姜家迟早会复起。
到那时，他还有什么立足之地？
顾临川浑身颤抖着，胸口一起一伏：“陛下——表哥，你对得起顾家，对得起姑母么？”
“朕对不起他们么？”
容渊反问：“姜氏只是奴婢，你们容不下她，屡次陷害，朕可曾因为这个而处置你们？”
“姜时安有大将之材，为大楚镇守西北，是个可用之人，朕为何不能给他兵权？”
他看向眼前这个暴怒的年轻人，嗤笑：“临川，别当朕是傻子。你不甘心为朕戍守皇宫，你觉得自己像只看门狗，你找人冒充母妃的侄女，送到朕身边来，阴谋窥探……”
每说一句，顾临川的脸就白上一分：
他都知道。
原来他都知道：找人冒充顾璇，背地里抱怨自己像只看门狗。
一桩桩一件件，从未逃脱容渊的眼。
他忽然道：“是顾璇那个贱人背叛了我！”
“她和你非亲非故，被你送到朕身边当棋子，怎会没有怨言？你又凭什么觉得她会忠于你？”
容渊目光炯炯：“你自作聪明也就罢了，但你为了获得西北军的兵权，不惜在西北军中安插人手，屡次出卖布防图给柔然——”
他不仅咬紧牙：“临川，通敌叛国，该当何罪，你心里清楚吧？”
顾临川睁大眼睛看着他，忽然摇头：“罪臣没有，陛下，罪臣不曾做过……”
伙同汉中王谋逆，尚且可以说成是为了姑母和顾家。
但是通敌叛国，自古以来就是死路一条，且罪无可赦。
“罪臣没有！”
顾临川膝行几步，用力抓住容渊的龙袍下摆：“求陛下明鉴，罪臣虽然一心向着上战场建功立业，可这种事……”
话音未落，容渊已经抬腿，正中他心口。
男人被踹翻出去，滚落到墙角，捂着胸口喘着粗气。
“要朕把证据一一摆出来给你看么？”
容渊陡然间来了怒火，指着顾临川，斥道：“去年春，姜时安打的那场败仗，就是你给柔然送的信儿！柔然回赠你二十颗夜明珠，至今还在顾府放着！”
“朕反复敲打你，暗示你，你却置若罔闻，越发恣意！”
“朕看在母妃的份儿上，不愿将此事公之于众，更不愿意让顾家世世代代都因为你而背上叛国的骂名！”
“顾临川，你真是罪该万死！”
“罪该万死！”
……
罪行被一一揭露，顾临川的神色渐渐黯淡下去。
容渊看着他，略微缓和了下情绪：“朕今日来，还有件事要告诉你。”
“闵柔生了，是个儿子！”
顾临川陡然睁大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
闵柔？
她居然没死？
众目睽睽之下，在万寿节当日与外臣私通，容渊居然能忍？
容渊没有理会他，而是朝着外面道：“常喜！”
常喜随之出现在牢门口，身后跟着乳母。
乳母怀里抱着个小小的襁褓。
容渊：“让他看看孩子。”
乳母走过去，将婴儿递到顾临川眼前。
粉嫩的婴儿，有着一双乌黑的眼睛，正在百无聊赖地吃着手。
顾临川抱过他，血缘相牵的两人，相识便是相别。
“朕会让闵柔，带着这孩子去顾府。”
容渊说：“往后，就由这个孩子，来继承顾家宗祧！”
他顾念母妃，不能让顾家绝后。
顾临川没用了，顾家就只剩这个孩子了。
如此，他也算对得住母妃，对得住外祖家。
顾临川抱着孩子，脸颊蹭着孩子的头顶，忽而笑了：“所以当初，陛下得知我和闵柔的事开始，就已经预料到今天，会亲手送我到绝路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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