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梦难期
她甚少这样不顾礼数。
天家一向如此凉薄，她与姑母，先论尊卑，再论姑侄。
可她如今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维持她身为高门贵女该有的礼数了。
姜太后倒是比以往慈祥许多，她让白芍下去，自己端过那个碗，坐到床边来：“刚刚白芍说得也没错，你沉湎于悲伤里，不吃不喝——却能换来什么呢？”
“哀家一辈子无儿无女，你和时安，便如同哀家自己的儿子女儿一样，你这样，又让哀家如何放心？”
就连芳时也一道坐过来，用帕子给她拭泪：“太后娘娘说得是，小将军这两日也为娘子的事情心焦，娘子有这么些亲人在，定要好好珍重自己的身子。”
姜太后将碗里的燕窝吹凉了，再喂到她嘴边去：“便是有天大的事儿，也该先填饱肚子。”
姜柔安原本没胃口，姑母亲自喂，她又不敢不吃。
机械的张开嘴接着，却根本尝不出什么味道。
大楚朝对早夭的皇子并不十分重视。
不会大办丧事，只会悄悄将小皇子的法身送出去，然后在玉牒上几下一笔：
某年某月末日，皇长子薨。
容熙的荣宠，在百日宴那晚的漫天烟火中被达到极致。
之后便是急转直下，彻底消失在皇宫里。
姜太后虽也痛惜熙儿的离世，但逝者不可追，她不允许姜柔安沉溺在痛苦之中。
“阿柔，你要早日振作起来。”
姜太后又说：“人之生死，皆有定数。熙儿也好，哀家也好，都希望你将来能过得好一点。”
走不出过往伤痛的人，是没办法拥有未来的。
姜柔安的未来，应该是不可限量的。
倘若，她懂得拿捏容渊对她的愧疚之心。
从小琼楼回来，姜太后遇到正往这边来的容渊。
彼时已经下雨了，姜太后坐在轿辇中，经人提醒，才掀起轿帘。
迎面，容渊没有盛轿。
宫人举着伞，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
“给母后娘娘请安。”
他略微弯了下身子：“母后娘娘万福金安。”
姜太后令人卷起轿帘，抬了抬手，客气道：“好皇帝起来吧，这是要去小琼楼？”
容渊嗯了声：“过去看看她。”
“皇帝最近也瘦了。”
姜太后温声道：“哀家知道，你们做父母的，为了孩子难过。可再难过，也要保重自身。更何况，你和阿柔还年轻，孩子还会再有的。”
她一向是个会审时度势之人。
没了便是没了，再哭天抢地也是无用。
容渊沉默了会儿，才淡淡道：“朕知道，谢母后娘娘挂怀。”
他朝着姜太后的轿辇施了一礼：“朕先去瞧瞧她。”
说完，径直离开了。
小雨天，小琼楼里里外外都只闻雨声簌簌。
姜柔安难得下床，伸手推开窗——
凉风裹挟着雨丝扑在身上，冷得她浑身哆嗦了下。
白芍端着药碗进来，连忙拿了件外套给她披上：“这雨天，当心受凉……”
姜柔安恍若未闻，只是沉默着看向外头。
这里离千秋池很近，雨丝落入池水，倒是更显得凄冷无限。
她想，心里若没了盼望，那一切的一切，似乎也就没有任何色彩了。
“我最近几日，已经不怎么能梦到熙儿了。”
姜柔安扯一扯嘴角，对着旁边的白芍说：“我有时候想：或许是我自己不配，做了太多错事，所以熙儿被收走了……”
失去第一个孩子时，她伤了身子，也未曾好好保养。
那时，她并不敢想自己会有孩子。
一则，名分不正，孩子或受尽委屈；
二则，她身体不好，便是想要，也未必有那个福分。
对于宫里头的女人而言，怀孕生子都是福气。
无论皇子还是公主，都是添丁进口的大喜事。
可熙儿来的时候，她还在大理寺的牢狱里，还没准备好迎接这个小生命。
后来她尽量多吃多睡，遵从医嘱，好好养胎，将他好好生下来——
可人终究难以胜天。
熙儿在这个世上，不过短短百日而已。
白芍按了按她的肩膀：“您可千万不要这样想，咱们小皇子——只是个意外……”
那场大火，谁都不想的。
“您就当他是神仙下凡来历劫，功德圆满之后，便位列仙班。日后他在天上，也会护佑您和陛下的。”
姜柔安看向白芍那张清秀，却又充满心疼的面孔，说了句：“我知道！”
是她这样的娘，配不上熙儿。
或许他们的母子缘分，仅限于他在她腹中的那十个月。
仅此而已。
容渊站在外殿里，脚步踌躇。
小琼楼一向人少，她孕中喜欢清净，人也是够用就好。
如今骤然丧子，更是厌恶人多，所以她身边除了贴身伺候的白芍，就只有几个粗使宫女太监。
没人发现容渊来，他自己驻足听了会儿，转头朝外走去。
在姜柔安发现他之前，消失在雨帘中。
天气晴朗时，白芍喜欢撺掇姜柔安出去走走。
“御花园里花开得正好，咱们去逛逛。”
白芍朝她笑：“顺便，咱们也该去建章宫，给太后娘娘请个安了。”
过去几日，姜太后时常来看她，送各种补品过来。
如今她身上稍微好了些，是该去建章宫一趟。
姜柔安没拒绝，换了身衣衫，扶着白芍出门。
御花园里，正是一年最好的时光：
百花争相开放，尽态极妍。
茂盛浓密的绿植，有种生机勃勃的感觉。
几个嫔妃正在松风亭里嗑着瓜子儿，闲聊天：“她是真命苦，原本指望着这个孩子翻身的，可谁知那孩子偏偏也不是个有大福气的，唉……”
另一人也道：“谁说不是？一场大火，就全都烧没了。”
“不过她日后还要继续在宫里生活么？”
一个年轻些的嫔妃摇着扇子：“没名没分的，若是咱们碰到，是拿她当奴才呢？还是当主子啊？”
姜柔安扶着白芍的手微微收紧，却听那嫔妃有笑道：“当奴才怕是不能够，人家好歹还有个太后姑妈。”
另一人不忿：“难道当主子？她是什么身份？有册封么？陛下不过是看在她可怜的份儿上，才格外给她脸罢了。一个嫁过人，死了男人的寡妇，凭什么跟咱们平起平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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