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平安符·夜访
符是空白的,得自己往上写字。
二月十九是观音生日,崔氏说这日上香最灵。寺在城西,叫宝月庵。老尼把符递过来时说:“写什么都行,佛就记着。”
沈嘉兰把符托在手心。黄纸的,比手掌略小,边上压着暗红花纹。她看了半天,没下笔。
“小姐,写什么?”秋葵小声问。
“我还没想好。”
“求平安的符,写平安就是了。”
“平安有几种。”
她跪在蒲团上,把符摊在膝头,想起许多事:上个月减月钱那天,秋葵把铜钱倒在桌上数;祖母屋里那三堆东西,分给自己的最小;二婶当掉的那只镯子。她想起林家,想起那张没见过的人脸。
想完这些,她提笔写了六个字,写完就折上,没有再看第二眼。
“写了?”
“写了。”
“拿来我看看。”
“母亲,写上去的东西,别人看不看都一样。”
“这话谁教你的?”
“没人教。”
崔氏没有再要,去偏殿见住持。
“小姐,奴才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您要是心里有那位公子,写了也无妨。可奴才瞧着,您写的时候,倒像在跟谁交代事情。”
沈嘉兰看了秋葵一眼。“你说得对。”
偏殿外头有个廊子,坐着几家人等施粥。一个女孩蹲在地上剥鸡蛋,剥完递给身边更小的孩子。
沈嘉兰走过去,把袖里两枚钱放在她手边。
“我不要。”女孩说,“我娘说,不能白拿人家的东西。”
“那我跟你换。”她把手腕上一根绒绳解下来,“换你一个鸡蛋。”
女孩收下绳,摸出一个鸡蛋递给她,还是温的。
沈嘉兰走出廊子时,迎面过来一个人。
是个少年,比她高出一个头,一身深色行装,手里捏着一张空白的符。廊子窄,两人错身。她往里让了半步。他没看她,她也没看清他的脸。她只看见他的肩,背挺得笔直。
她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少年已经进了偏殿,在佛像前跪下。
阶下,孙嬷嬷在等着。
“大小姐。”她往偏殿那边看了一眼,“上回在这儿跪着的那个妇人,太太让奴才认过的。”
“后来奴才打听过。”孙嬷嬷停了停,“她儿子上个月没了。她男人去年开春递了告病的折子,三月里人就没了。儿子被发去岭南,前些日子也没了。”
“她家里……还有谁?”
“没谁了,就剩她一个。”
沈嘉兰站着没有动。她想起祖父案上那张写废的纸。李公告了病,退了,什么也没写。可李家还是没了。
写与不写,都不由自己。
回去的车里,崔氏问她:“方才那小摊,怎么不请一张?”
“我不要姻缘。”
“符上写什么,是我自己写。”沈嘉兰说,“姻缘要别人给,写了也不管用。”
崔氏笑了一下。“你今天这张符,是不是给锦岐求的?”
沈嘉兰低头看自己的手。崔氏当她默认了。
“也该。定亲六年,你连他的面都没见过。”
“母亲,他长什么样?”
“我也不知道。”崔氏说,“我跟你父亲也只见过他家老太爷一面。”
“这张符,你自己收着。”
“不给林家送去么?”
“不送。符在你身上,等于你心里有他。送到人家手上,就成了你求人家。”
沈嘉兰把荷包按了按。符在里头,硬硬的一块。
回到府里,天已经擦黑。车从角门进去,沈嘉兰一下车,就看见门房那边有点乱。
孙嬷嬷从二门里快步出来。“太太,来了人。”
“什么人?”
“金陵来的。”
崔氏的脚步停了一下。“信呢?”
“没有人送信,是人来了。”
“人呢?”
“在西角门外头站着。”孙嬷嬷往四面看了一眼,“他说,他不走正门。他自称是林家的人。”
崔氏站着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请他进来。”
“从哪儿进?”
“西角门。”崔氏说,“把那条路上的灯都灭了。”
西角门的门轴大半年没上油,一开就响。
“你回去。”崔氏说。
沈嘉兰退到柱子后头,没有回屋。
门开了一条缝,外头的人进来。是个少年,一身深色行装,肩上落着雪,摘下帽子抱在手里。
“晚辈林锦岐,见过伯母。”
“你怎么来的?”
“骑马。马拴在巷口。”
“谁送你来的?”
“没人送,晚辈自己来的。”
他们在门房里说话。门房小,只点一盏灯。沈嘉兰站在墙后头,听得见声音,看不见人。
“伯母,晚辈今夜来,是有一句话要说。今上要动沈家。”
门房里静了一下。
“我林家已经上了辞呈,准备退回金陵。”林锦岐说,“晚辈想请伯母转告沈公一句话:请他早做打算。”
“做什么打算?”
“走,回南边去。金陵有故旧,可以安身。”
崔氏没有立刻接话。“林公子,你今年多大?”
“十七。”
“你祖父知道你来么?”
“晚辈自己来的。”
“我问的不是你怎么来的。我问的是,你祖父知不知道。”
那盏灯的火苗歪了一下。
“不知道。”
崔氏叹了口气,轻得几乎听不出来。“你回去吧。你的话我记住了。”
“伯母……”
“这不是你一个孩子能管的事。”
廊子那头传来脚步声。沈其翰披着外袍走过来。
“嘉兰,回屋去。”
沈嘉兰转身往西走,走了七八步,又停下。她听见祖父推开了门房的门。
“晚辈林锦岐。”
“我知道你是谁。”沈其翰说,“你祖父写了一篇文章。”
门房里没有了声音。
“晚辈不知。”
“你知道。你今夜来,就是因为你不想知道。”
“沈公,”林锦岐的声音低了些,“请您趁早拿主意。”
“拿什么主意?”
“回南边去。留得青山在。”
沈其翰笑了一声,那一声笑极短。“我若走了,等于我认了那篇文章。”
“活着比什么都强。”
“这话是你祖父教你的?”
林锦岐没答。
“你祖父当年与我一同上疏,谏的是藩镇。”沈其翰说,“那时我们都还年轻,觉得讲道理就讲得通。后来今上登基。你祖父懂了,我不懂。”
“你祖父写那篇文章,我不怪他。一家几百口人,他得先让他们活着。”
“那您为什么不走?”
“因为那篇文章骂的是我,不是他。”
“你回去吧,替我谢你祖父。”
“沈公,晚辈还有一句。沈家的帖子,我祖父一直留着。”
“什么帖子?”
“茶会的帖子。压在书案底下,他没退回来。”
沈其翰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就告诉他,帖子作废了。”
门开了,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灯吹得晃了晃。林锦岐站起来,朝崔氏也行了个礼。崔氏点了点头。他戴上帽子,转身往外走。
他从沈嘉兰站的那条廊下过。
沈嘉兰贴着墙,连呼吸都轻了。她看见一个背影走过去,肩上落着雪,走得并不慢,背挺得笔直。
他没有回头。
她只听见脚步声一点一点走远,然后是门轴一响。门关上了。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把荷包摸过来,按了按那张符。
她今晚听见了他的声音,年轻的,有点急,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她没有看见他的脸。
她想起白天在庵里那个替家里人求平安符的少年,背也挺得笔直。她不知道是不是他。
她这辈子头一回离他那么近。
睡着以前,她想起另一件事:他说,帖子我祖父一直留着。
她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她只是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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