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压下去的
“你昨夜出城了。”
林昭祥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还端着茶。他没有看孙子,看的是窗外那棵槐树。
林锦岐站在堂中。他的靴子上还沾着泥。
“是。”
“去了哪儿?”
“沈家。”
林长政在旁边一下子站起来,脸白了。“你……”
“坐下。”林昭祥说。
林长政坐下,手还在抖。“父亲,锦岐去沈家这件事,要是传出去……”
“传出去。”林昭祥说,“传到谁耳朵里都一样。我写了文章,沈家没写。这件事,朝里早就有人知道。锦岐去不去,改不了这个。”
“那您还发这么大火。”
“我发火,不是因为沈家。”林昭祥说,“是因为他没跟我商量。”
“你从哪个门进的?”
“西角门。”
“谁给你开的?”
“沈家的二太太。”
林昭祥闭了一下眼。
“锦岐,你今年十七。你以为你去一趟,就叫仗义。”
“孙儿没那么想。”
“那你想什么?”
林锦岐抬起头。“孙儿想,沈公当年与祖父同上那道疏。如今祖父写了文章,沈公还蒙在鼓里。”
“他不蒙。他早知道了。”
林锦岐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他早知道?”
“因为他没问你要什么。”林昭祥说,“他要是真不知道,头一句就该问,你祖父打算怎么办。他没问。他把话说完了,就让你走了。”
他抬起眼,看着孙子。
“从今天起,你不许出府门。直到我们上船。”
“祖父……”
“你要是再走一趟,我就把你送回金陵,绑着送。”
“你坐下。”林昭祥说,“你觉得我写那篇文章,是为了什么?”
“为了保阖府性命。”
“还有呢?”
林锦岐没答。
“还为了你。”林昭祥说,“你祖父今年六十三,我这条命,值不了什么。可你才十七。你父亲这一房,连你带你的弟弟妹妹,一共九口人。”
“我这一辈子做过两件大事。一件是当年上那道疏,一件是今年写这篇文章。上疏那回,我以为是给天下人做事。写文章这一回,我知道是给自己家里人做事。”
“两件我都不后悔。”
林锦岐行了个礼,退出去。
回到院里,他叫人取纸,写了一封信。写废的纸揉了三张。写完,他把信封了,在外头裹上一层油纸。
“九皋。”
门外进来一个人,二十来岁,走路没有声音。
“这封信,送到沈府。走后角门。别让人看见。”
九皋把信揣进怀里。“去。”
九皋去了三天。第三天傍晚回来,进门先跪下。他脸上有一道口子,结了痂。
“信呢?”
“没送到。奴才走到半路,让府里的管事拦下了。老爷早派了人盯着后角门。”
“信在哪儿?”
九皋从怀里把信掏出来。信封还是原样,蜡封一点没动。
“老爷拿了去,看完又还给奴才了。”九皋顿了顿,“老爷说,这封信让他自己处置。”
“他看了?”
“看了。”
“他说什么?”
九皋犹豫了一下。
“老爷说,烧了。”
林锦岐把那封信接过来,捏在手里,捏了许久。
他没有烧。
他回屋,把信放进书架最里头那只匣子里。匣子里有几样旧东西:一支断笔,一块摔碎的砚,另外还有一支箭簇。那是他十岁那年射中的第一支箭上拆下来的。
他把信放在箭簇旁边。
六天以后,赵阁老府上的回话到了。
来的是赵府的一个长随,站在门房里,连茶都没喝。
“阁老说,文章收到了,辞呈的折子他会替林公递上去。只是有一件。”
“哪一件?”
“阁老说,林公回了金陵以后,京里的事就不要过问了。”长随说,“尤其沈公那边,林公最好一个字都别提。”
长随走了以后,林长政在门房里站了许久。
“父亲,”他回到堂上,“赵阁老这是要……”
“这是要个投名状。”林昭祥说。
“那我们给了?”
“给了。”
林长政的嘴唇动了动。“父亲,沈公会不会恨我们?”
林昭祥沉默了一会儿。
“他要是恨,”他说,“这是他该恨的。”
沈家这边,到了中秋。
月饼摆了八碟,往年是十六碟。今年把素的做成八样,摆出来一样好看。
酉时开席。人到得比往年齐。祖母坐上手,沈其翰坐在她旁边,再往下是大房、二房、三房。
席上说话的是二老爷。他讲庄子上的事,讲南边水大,果子不甜。
吃到一半,沈其翰忽然开口。
“都停一停。”
桌上静了。
“今天中秋。我念一段东西你们听听。”
沈伯儒低声说:“父亲,要不换个日子?”
“就今天。”沈其翰说,“今天人齐。”
人齐这两个字说完,他自己停了一下。
沈老夫人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
沈其翰清了清嗓子,念的是《醒世词》。
“人活到三十五六,方知道天高地厚。上忧着父母年老,下忧着子女未就,背地里暗点头。”
“人活到五十四五,方知道老来无计。耳又聋眼又花,弯着腰驼着背,人前不敢高声语。”
“人活到六十四五,方知道死生有命。纵有那黄金万两,难买那白昼一刻。”
“劝世人,早回头。莫等那无常到了,后悔无由。”
念完,堂屋里没有人说话。
二老爷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合上。
酒过三巡,二老爷的话多起来。
“大哥。”他转头对沈伯儒说,“我这几日在城外,听见一句话。”
“什么话?”
“有人说,咱们家的门客,今年走了六个。”
沈伯儒没接。
“走就走吧。可外头传得难听。说什么沈家要败了。”
“老二。”沈老夫人在上手开了口,“今天中秋。”
二老爷把嘴闭上了。
沈老夫人接着说:“外头的话,你既然听见了,就烂在肚子里。家里的人,不许学外面的人走路。”
桌上没有人接话。
中秋过后两天,二老爷又来了。他这回没摆席上的热闹,一进门就找沈伯儒。
“大哥,南边那个粮商,联系不上了。”
“什么叫联系不上?”
“信去了三封,没有回音。他铺子里的伙计说,掌柜的出门收粮去了,走了半个月,没回来。”
沈伯儒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二老爷压低了声音,“我在城外听人讲,京里已经有一份咱们家的名单了。”
“什么名单?”
“就是当年跟咱们有来往的那些人。”二老爷说,“我一个老朋友,托人捎话给我,说京里那份,比咱们自己记的还全。”
沈伯儒抬起头。
“比咱们自己记的还全?”
“他说,多出来的几个名字,咱们家自己的册子上都没有。”
屋里静了。
沈嘉兰站在门外。她本来是要进来添茶的。听见这一句,她停住了。
那天夜里,她进书房送灯。
沈伯儒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纸。他看了许久,没有动。
“父亲。”
“嗯。”
“二叔说的那份名单,是真的么?”
沈伯儒没有答。他把那张纸折起来。
“父亲,多出来的是谁?”
沈伯儒把纸压进砚台底下。
“有一个,”他说,“是周先生。”
沈嘉兰站着,没有动。
周先生辞行那天,在外书房里坐过一阵,借走了一册文稿。那册子上记的,是这些年沈家往来的旧交。
她又想起去年秋天账上那笔借银。三十两,没有还期,后头缀着三个字。
某先生。
窗外起了风。灯芯烧出一小截灰,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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