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驭人之道!
朱靖泽没有理会帐中几人面色的剧变,不疾不徐地继续剖析。
“阁老所言甚是。”
“一条鞭法本意是简并税目、减少层层盘剥。”
“可民间流通多是碎银,上缴户部需熔铸成官锭,熔炼之中自有折耗,便是火耗。”
他迈开步子,在铺着厚重毛毡的帐内缓缓踱步,侃侃而谈:
“这份折耗原本微末,却反倒成了州县胥吏渔利的借口。”
“官吏借此肆意加征,多收的银两尽数落入私囊。”
“天下农家本就少银,征粮之时只能贱卖谷米换银交税。”
“如此一来,税外加耗,百姓负担反倒更重。”
“关中黎民,同样受此苦累!”
末了,他停下脚步,直视王杰双目,一字一句道:
“而龙元,币值固定,成色划一,百姓与官府交税,只需按枚计数,再也无需回炉熔炼。”
“敢问阁老,既不用熔炼,那这‘火耗’之说,还存在吗?”
话音落下,王杰老脸已是涨得通红,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他记起来了!
这本是当初朝会商议龙元新政时,便已知悉的关节。
没有了散碎银子与官银锭的转换,那些如狼似虎的胥吏连借口都找不到!
百姓免受这苛重火耗之苦,自是天大的善政!
“啪!”
一旁的刘墉再也按捺不住,大手在大腿上重重一拍。
“对呀!伟人!”
他满面红光,扭头对着王杰高声道,
“若银元能在关中通行,那关中的官吏还如何拿火耗这个由头,去盘剥百姓?”
“这于千万关中父老而言,自是天大的善政啊!”
言罢,他转头望向朱靖泽,目中满是赞许与欣赏。
这位殿下,看问题总是能这般一针见血,直切要害。
偏偏拿这一点来说服王杰,这可不是什么小聪明!
而是对朝局弊病、对人心算计,都有着极为精准的洞察与把控,方能做到!
御案之后,延景帝不动声色。
眼底的赞许之中,却又多了几分欣慰与感慨。
他比刘墉,想得还要更深一层。
三大“君人南面之术”,亦名为“人主之术”。
除却识人、用人,余下这一样,便是——
驭人之术!
他身为大明天子,自认颇有抱负,能入他法眼的帝王不多。
便是心生钦服,也从不会全盘推崇。
即使是千古一帝唐太宗,他所敬佩的,也只是其文治武功。
至于弑兄逼父一节,私德有亏,他却是敬谢不敏的。
在驭人一道上,他平生最佩服的,却是两位刘氏天子。
汉高祖刘邦。
汉昭烈帝刘备。
这两人,已将各自的驭人之道,发挥到了极致。
譬如刘邦之于韩信。
韩信重利,平定齐地之后,便上书请封“假齐王”。
刘邦在阵前气得破口大骂,却仍旧大手一挥:
“堂堂大丈夫,做什么假齐王?要做,就做真齐王!”
结果便是,韩信死心塌地,十面埋伏大破项羽。
为刘氏最终夺取天下,立下不世之功。
这,便是以“利”驭人。
再观刘备。
刘备之于诸葛亮。
诸葛亮重名,一生所求,不过是“管乐之才、伊吕之志”,青史留名。
刘备将这一点看得通透。
蜀汉新立,夷陵惨败,全国七成精锐沦丧敌手,皇帝身死白帝城。
这等危局,放在任何一个朝代,国都亡了!
可刘备一招白帝城托孤,一句“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便将诸葛亮牢牢绑在了蜀汉的战车上。
结果便是。
诸葛武侯为报先帝知遇之恩,也为全自己一生清名,为蜀汉殚精竭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便是以“名”驭人。
这便是为君者,最重要的屠龙之术:驭人之术!
因势利导,因人而异。
重利者,以利驱之。
重名者,以名动之。
再瞧瞧自家这个儿子是怎么做的。
他看透了忠顺王重利,便用铸币上下游的利益将其捆绑……
终使新政得以在朝堂通过,并在之后夺取京畿兵权一事,发挥大用。
如今,他又看透了王杰爱民、重名。
便用关中千万父老的切身利益,来撬动这位铁骨次辅的心防。
真可谓是深得驭人之精髓!
一位皇子,能做到这一步,已然是政治上极为成熟的表现。
足以独当一面,为君父分忧!
延景帝甚至认为,儿子这份驭人上的天赋,比今日说动王杰一事更叫他惊喜。
他转头看向面色变幻不定、胸口剧烈起伏的王杰,心中已然笃定。
此事,成了!
果然。
在帐内近乎凝滞的气氛里,王杰缓缓站直了身子。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朝着朱靖泽,郑重其事地深深作了一揖。
“殿下,老臣……受教了!”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音,“方才是老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错看了。”
“殿下所言,乃是为万民谋福祉的善政,此事,无关党争,无关派系!”
“老臣,定当鼎力相助!”
朱靖泽见状,赶忙上前一步,亦是回了一礼:
“阁老言重,折煞小王了。”
“我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本就该有为民之心,不敢当阁老如此大礼。”
他见多了朝堂上那些一心为利、蝇营狗苟之辈。
对于王杰这般惜名节、重生民的老臣,他是发自心底的敬重。
这份敬重,甚至已经超越了彼此立场的分野。
他直起身,面色也郑重了几分:
“阁老,说句实话,一开始对于在关中率先推行龙元新政,本王并不看好。”
“实在是盘踞在关中左近的晋商势力太大,其票号遍布省县,阻力非同小可。”
王杰闻言,那张清癯老脸却猛地一板,宽大的袍袖用力一挥。
“殿下放心!”
他声如洪钟,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绝,
“商贾逐利,乃其天性,本无非议。”
“可若为一己之私,而阻碍这等利国利民的善政推行,便是与天下为敌!”
“殿下只管放手去做!”
说着,他转过身,朝着御案后的延景帝再次拱手。
“陛下!老臣虽不才,可在这关中之地,士林之中,说话还算有几分薄面。”
“殿下推行新政,若是谁对这钱法新政心中不服,或是在底下阳奉阴违……”
“老臣亲自与他理论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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