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我替你撑起来了

她这么一说，旁人越发觉得那孩子当年确实是捡来的。

连几个原本记得很清楚的后生都被她说得糊涂起来，互相看一眼，挠着头笑：“也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谁记那么清楚。反正如今人家是裴府小姐，黎老三可没那福气生出这样的闺女来。”

自此以后，王婶子逢人便东扯西扯，偶尔提起黎家那丫头，总爱说上几嘴。她越是这样，听的人越是觉得这里头有故事。

村里人本就不把个从前的穷丫头放在心里，日子一长，被她这些半真半假的闲话一搅和，倒真有不少人深信黎漾的年岁该比原来大些，也真觉得她确确实实是从外头捡回来的。

真真假假搅成一锅，反倒没人愿意较真了。

即便有那记性极好的死硬派，也架不住满村都那么说，被旁人一句“谁还记得那么真呀”给堵了回去。

如果真有人想查，这些互相矛盾又言之凿凿的记忆，这两种记忆混淆着就会让查的人更偏向他主观的一边。

若当真是村里人生的，又怎么会出现被被捡回来的流言？

……

裴砚辞最近手上总是带着细小的伤口。

有时几道浅浅的划痕，偶尔还缠着布条。

张令仪瞧见了问他是怎么弄的，他便只说“不碍事，没拿稳东西”。张令仪再问，裴安就支支吾吾地打岔。

张令仪心里犯疑，又拗不过这闷葫芦儿子，便悄悄把黎漾叫来，说：“你去看看你阿兄，他这几日手总伤着，问他也不说，你给上上药，兴许能问出来。”

黎漾端了药盒往裴砚辞院里走。

进门时，裴砚辞正靠在床头，双手交叠放在被面上，其中右手食指上又添了一道新口子，已经结了薄薄的血痂。

黎漾搬了凳子坐在床边，将他的手拿过来，蘸了药膏，低头细细地涂。

她涂着涂着，发现他掌心和虎口处也添了好些细细的磨痕，像是长时间握过什么硬物。

裴砚辞任她摆弄，只是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看她鼻尖在灯下映出一点瓷白的光，心口没来由地发软。

“阿兄，这手是怎么弄的。”黎漾涂完最后一处，又轻轻吹了吹，才抬眼看她。

“等除夕你就知道了。”裴砚辞嘴唇微微一弯，目光有些躲闪，又有些得意，是瞒着她在做什么事。

日子在忙碌中度过，转眼便到了除夕前一天。

裴府上下虽因裴敬则过世不宜挂红，但年节的气氛到底比前些时日好多了。

小厮们把回廊和门房都打扫得干干净净，丫鬟们换上了新做的袄裙，腰间系新做的绦子，倒也精神。

厨房从早忙到晚，蒸年糕、炸丸子、包饺子、炖老鸭汤，香气从后厨飘出去，漫过几重院子，把整座裴府都熏得暖洋洋的。

彩云领着几个小丫鬟剪了各式各样的窗花，全是素纸剪的，只贴在灯罩上、柜角边，倒也雅致。

阿奴也被拉去挂灯笼，她个儿高力气大，站在梯子下面一抬手就能够着房檐，小丫鬟们站在旁边一边递灯一边咯咯地笑。

就在这满府忙碌热闹的时候，几个小厮抬着一个盖着青布的大东西，小心翼翼地进了裴砚辞的卧房。

裴砚辞正靠坐在床头，听见动静抬起头，就见那物事约有半人多高，方方正正，轮廓圆润，上面蒙着的青布把光都遮得严严实实，一时竟瞧不出是什么。

抬它的小厮们满头细汗，脸上却都带着笑，似乎也知道这是小姐给少爷备下的稀罕物。

黎漾跟在后头，等小厮把东西放稳了才上前，亲手掀开青布。

那底下是一把轮椅。

黎漾亲手画的图，叫人去铁铺和木工坊分别定制的。

轮椅通身用上好的乌木所制，打磨得油亮如镜。靠背和坐垫都绷着厚厚的皮垫，里头絮了软棉，外面用藏蓝织锦包面，边角用银线绞了云纹，轮毂是黄铜铸的，冷光内蕴，转轴包着铜套，推起来轻稳无声。

扶手做成了可翻起的式样，左右各包了一层细布，布下还绣了几簇极淡的忍冬花。整张轮椅没有一丝红漆俗饰，清贵内敛，摆在卧房里倒像件极精美的家什。

裴砚辞怔怔地看着那架轮椅，喉头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黎漾也没等他发问，便笑吟吟地把轮椅推到床边，伸手轻轻在扶手上拍了拍，说：“阿兄，这就是我要送给你的新年礼物。你腿不方便，以后就让它来当你的腿。”

她也不等裴砚辞回应，便兴致勃勃地讲了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弯着腰一会儿指指这里，一会儿碰碰那里：“你别看它简单，这乌木可是挑了老半天，又轻又硬。这里的坐垫和靠背都能拆下来，夏天换凉席的，冬天絮棉的。你看这两个轮子，大轮上刻了防滑槽，往后推时不吃力；”

“前面这两个小轮能转方向，转弯特别灵活。扶手可以抬起来，你若是要让人抱你下来，或者自己撑着借力，都方便。还有这里，脚踏的高低能调，你在书桌前看账时，把脚踏拆了，椅子直接靠到桌边，远近距离正好，和你从前坐在圈椅上的高度差不了多少。”

她越说越起劲，又绕到椅子后面，推着它在屋里走了一圈，转过两处窄角，最后稳稳停在原地：“你看，转弯也很轻。等开了春，我让人把府里几处有台阶和门槛的地方都改成缓坡，到时候你坐这个就能在府里来去自如，不用每次出门都靠人抬。”

“等天暖和了，我还能陪你出去转转。娘说碧云寺的桃花春天很好看，我还没看过呢，到时候我们和娘一起去。”她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眼睛弯成两枚月牙。

裴砚辞就那样靠在床头，认认真真地看着她，听她讲。

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发丝镶成一圈淡金的边，那副眉飞色舞的模样，她似在说：“你看，你的天没有塌，我替你撑起来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在发光，又清又亮，把他因废腿而生的自弃和阴郁，全被照得无处藏身。

他胸口涌上一股极复杂的热流，既感激，又不安。这么好的人，让他遇上了。这么全心全意待他的女子，怎么可能让他不爱。

可每多爱一分，他便多一分自惭形秽。

他甚至想张口说：漾儿，别对我这样好，别这样闪闪发光。你越好，我越觉得自己配不上你。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到底一句都没能出口。

待黎漾说完，他却只是低低地道了一句：“谢谢漾儿。”

黎漾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有些不对，停下话头，走近两步，偏过头看他：“阿兄，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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