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祖父喜欢就好
到了正院，赵氏和裴元娘已在廊下候着了。赵氏一身石青织锦褙子，挽着家常发髻，笑得温温柔柔，见黎漾来了，先拉过她的手道：“瞧瞧，这才回来一日，气色就比昨儿更好了。到底是回了自家里。”
裴元娘也跟上来，笑得又软又甜：“大姐姐好早。”黎漾笑着应了两句，众人便一起进了正厅。
老国公坐在主位上，正拿手巾擦手。
黎漾上前行礼，又让阿奴把锦盒奉到案边，道：“孙儿从清州来，带了些清州府的山野珍味和几斤好茶，给祖父尝尝。香片最能理气，雪峰毛尖也是清州茶庄里压箱底的货。火腿和桂花糖都是清州老铺子的手艺。”
老国公“嗯”了一声，让长随把盒子打开，见那雪峰毛尖条索银绿，香气清冽，倒也点了点头：“清州的茶，胜在清。”
他将那盒茶递给长随，吩咐道：“一会儿沏一壶来尝尝。”
赵氏在旁边笑着道：“到底是清州水土养人，漾儿带的东西都这般雅致。这香片，我瞧着比京里好些铺子的还强。”
裴元娘也探着身子看，轻声道：“大姐姐真是有心，祖父喜欢喝茶，就送来这些。倒把我们平日送的那些金呀玉呀的都比了去。”
赵氏跟着夸：“可不是。元娘你以后也学着点。”
黎漾弯了弯眼睛，玩笑道：“二婶和元娘可别打趣了。我自然也不敢短了你们的，都给你们备了一份，等让人送到你们房里去。”
赵氏连连摆手：“这怎么好意思。”裴元娘也笑着谢过，屋内一时倒真有了几分其乐融融的模样。
正说着，裴谦进来了。
他今儿穿了身竹青色直裰，发冠束得整整齐齐，手里捧着个小瓷瓶，先给老国公请了安，又朝赵氏和黎漾见礼。
赵氏见儿子来了，眼里都是笑，忙问：“不是说去城外接露水了吗，怎么就回来了？”
裴谦道：“天不亮就起来了，去了后山松林。今儿露水好，接了满满一瓶。想着祖父近日夜里多梦，用这松针露水煮茶最能安神。”
说着将小瓷瓶递给老国公的长随。
赵氏在旁笑得眼睛都弯了：“这孩子，身子还没大好，非要去。我劝他还不听，说祖父喝茶爱用天水，而最上等的就是晨间松针上的露。硬是跟个猴儿似的在后山蹲了一早晨。”
裴谦挠了挠头：“母亲别夸了，只要祖父喜欢就好。”
黎漾坐在一旁，含笑看着，余光瞥向老国公。老国公神色确是柔和了不少，连嘴角都往下松了松。
裴谦这一瓶露水，很是讨巧，倒把她那几盒清州特产给压了下去，赵氏母子一唱一和，把孝顺演得行云流水。
说了一会儿话，赵氏便转到了正题上。
她看着老国公，温声道：“父亲，漾儿既然回来了，总不好一直藏着。”
“我想着，不如过些日子在府里办个家宴，把老宅的长辈都请来，再叫上几家素日走得近的世交。一来是给漾儿接风，二来也让大家伙儿都认认咱们裴家这位嫡出的大小姐。”
老国公端着茶盏，半晌没说话。赵氏又补了句：“漾儿从清州回来，也该在京中走动走动。咱们这样的人家，认亲这样的大喜事，若连个宴都不办，只怕外头还以为我们薄待了孩子。”
她顿了顿，又看向黎漾：“漾儿你说是不是？”
黎漾只笑笑，不接话。
老国公这时才慢慢道：“接风的事不急。”
他说得平缓，却带着定夺的意味。
赵氏还想再劝，老国公已放下茶盏，对黎漾道：“这几日你先在府里走走，把家里的人认一认。”
赵氏脸色未变，只顺从地应了声“是”，便不再多言。
裴元娘也识趣地岔开话头，说起了后园新开的山茶花。
老国公有些意兴阑珊了。
于是只将手一挥：“行了，都回去吧。”
他目光在赵氏身上停了停，又落回裴谦面上，“谦儿若得空，多去书房温书，别总往山上跑。”裴谦忙垂首应是。
赵氏也笑：“父亲教训得是。”
几人又毕恭毕敬地行了礼，这才退出去。
出了正厅，裴元娘笑着道：“大姐姐今日得闲，若想去后园逛逛，记得叫上我。我知道哪几处的花最好。”
“既如此，不如现在就请四妹妹带我去逛逛。”
黎漾便笑着接了话，“正好今日天好，有妹妹陪着，倒不闷了。”
赵氏一听，脸上笑意更浓，忙轻轻推了裴元娘一把：“还不快去好好陪陪你大姐姐。这府里你熟，带着她好好转转，别叫人冲撞了。”
裴元娘娇娇地应了一声，上前挽住黎漾的手，笑吟吟地说：“大姐姐只管放心，我保准让你兴尽而归。这府里的好景致啊，我闭着眼都能数出来。先去看园子里那片山茶，开得可好了。再去荷风水榭。”
黎漾拍了拍她的手背，笑而不语。
裴元娘倒真尽职尽责，一路走一路讲。
哪处亭子是祖父平日爱去的，哪条游廊连着哪房，哪片竹子后面通着后园角门，她都说得头头是道。
她是个会陪人的，语速不快不慢，声音又甜又轻，说到花木、水景时还能引上几句前人诗词，显得自己又温柔又有才学。
黎漾便顺着她的话，一句接一句地夸：“四妹妹，你懂得真多。”黎漾语气真诚，“到底是京里，处处都不一样”
“我原以为府中园子不过寻常，经妹妹一讲，倒步步都是文章了。”
她又指着一丛山茶问东问西，裴元娘每说一样，她便多夸一句：“妹妹的课业定是极好的，随口就能引经据典。”
裴元娘何时在人前这样风光过？她平日跟那些小姐夫人们往来，多是捧着别人，听别人教训，偶尔被人夸一句，还得立刻把话递回去，不敢真受着。
如今被黎漾这么一叠声地捧着，倒像踩在云上，整个人都轻飘飘的，粉面飞红。
她越讲越起劲，恨不能把府里每一处景致都编出个典故来，好叫这位大姐姐更崇敬她几分。
语气里便不自觉地透出几分优越感来。
“大姐姐没见过这个吧？这是京里才有的。”
“后园的西府海棠是宫里都少见的，清州大概养不出”。
说是在替黎漾惋惜，但那清州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总带着股不怎么高明的屈尊降贵。
她心里是欢喜的。
嫡出大小姐又如何？从清州那等小地方回来，连府里的路都不认得。
她虽是个庶女，却是在京里长大的，吃的穿的用的，样样都比这半路回来的凤凰精致。这份欢喜让她眉眼间都添了层光，自己也终于在这一处胜过了嫡女。
逛了不过半个园子，黎漾就把裴元娘的底摸了个七七八八。
这姑娘，长袖善舞、善于逢迎、对外体面周全。但心气矜高、暗藏计较、小聪明有余格局不足、骨子里带着庶出的自卑与要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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