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几句闲话也不行
马车出了国公府，一路往南市去。
裴元娘对京城的街市极熟，掀着车帘子给黎漾讲：“这条街叫金鱼胡同，别看名儿土，里头可藏着好几家百年的金楼。前头拐过去就是绸缎街，最好的蜀锦宋锦都在那儿。再往前走点，还有个专做南方点心的铺子，我每次出门都捎一盒桂花软糕。”
她叽叽喳喳说了一路，真是个尽职的向导。黎漾靠着软垫听，偶尔点头。
待到铺子前，门口伙计刚迎上来，裴元娘便端出副熟客的架势，脆声道：“把你们新到的南边时兴珠花和今年最俊的几套头面都拿出来，给我大姐姐瞧瞧。”
伙计忙应了，将两人往雅间引。
黎漾慢慢看着盘中那些亮灿灿的首饰。裴元娘凑到她耳边小声问：“大姐姐，你瞧这套点翠的如何？配你方才那身浅碧衣裳，一定好看。”
黎漾摇头，裴元娘又指了另一套粉珍珠的：“那这套呢？又柔和又贵气。”
黎漾仍只笑笑。
裴元娘见大姐姐哪样都看不上，估计还在想着她被关着的娘，有些发愁。
等最后黎漾挑了套白玉嵌南珠的头面，又另买了几样不打眼却做工极好的小件，裴元娘才松了口气，又借着替黎漾挑耳坠的机会，把她平日里相中却买不起的那对翡翠耳坠也一并试了。
黎漾便对掌柜道：“这对也给四妹妹包上。”
裴元娘随即连连摆手：“这怎么行，太破费了。”
黎漾道：“你陪我跑了这么一趟，没道理空手。方才那店铺伙计不也说这对耳坠像给你量身定的？”裴元娘半推半就地受了，耳根都红了起来。
等出了铺子，她挽着黎漾的胳膊更紧了，嘴里大姐姐长大姐姐短，比来时还甜上三分。
两人正走着，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街上行人纷纷避让，几个躲闪不及的菜贩被带起的风掀翻了竹筐，萝卜青菜滚了一地。
黎漾拉着裴元娘往路旁让了半步，才抬头看去。
只见一匹浑身油亮的高头黑马从街那头直冲过来，马上坐着个年轻男子，穿一身宝蓝织金锦袍，发冠上嵌着拇指大的明珠，眉眼还算俊朗，可那副扬鞭催马的模样，仿佛整条街都是他家马场。
他身后跟着几个灰衣小厮，也各自策马，一路呼喝着“让开让开”。
裴元娘看清那人，脸色微变，忙凑到黎漾耳边道：“大姐姐，这是宁远伯府的三公子宋东石。最是混不吝的性子，仗着他爹在圣上跟前得脸，在京城里横行惯了。咱们快走，别与他撞上。”
黎漾没动，只道：“已经撞上了。”
那宋东石本已纵马过去，马蹄刚踏过她们面前，一勒缰绳，马匹长嘶一声，在原地打了个转。
他居高临下地睨过来，目光先是在黎漾面上停了一瞬，随即眼珠子便像被黏住了似的，身子往鞍上倾了倾。
他上下打量着黎漾，脸上浮起个油滑的笑，语调轻佻：“这是哪家小姐？怎么从前没见过？生得可真好，像画上走下来的仙人似的。”
他身后那几个小厮也起着哄，笑得极不规矩。
裴元娘见状，虽怕得手指发凉，还是壮着胆子挡到黎漾身前，结结巴巴道：“宋、宋三公子，这是我大姐姐，裴国公府嫡出的大小姐。我们还有事，先、先告退了。”
她声音发颤。
宋东石像听了什么笑话，仰头笑了两声：“你算什么东西。爷没跟你说话，滚开些。”
裴元娘被他冲得眼圈发红，身子都晃了一下。
宋东石又看回黎漾，语气重新轻佻起来：“这位小姐，不如跟本公子去喝杯茶，我那新得的西湖龙井，配你这美人，正正合适。”
他说着翻身下马，竟真朝黎漾走了两步，伸手想来拉她。
黎漾轻巧地侧身一躲，没让他碰着分毫，看着他道：“可以。你先把摊主的损失赔了，再跟我妹妹赔个不是，我便陪你喝这杯茶。”
裴元娘猛地抬头看她，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大姐姐，何必这样！我没事的，我被他多说几句也无妨，你可不能为了我去陪这种人喝茶……”
黎漾偏过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是我妹妹。我这个当姐姐的，自然要护着你。几句闲话也不行。”
裴元娘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都再说不出。
“你这身份，万事让着些。”
“别惹事。”
“低头就好。”
“有些人你惹不起的。”
且她娘跟她说得最多的是：能忍则忍，能躲则躲。
何曾有人这样站在她面前，把她的委屈当回事？
她觉得胸口那口气像被什么顶了一下，又酸又胀，眼眶止不住地热起来。
那边宋东石倒是先笑开了。
他调戏年轻貌美的姑娘调戏惯了，从前遇上的不是吓得花容失色，就是红着眼圈连声拒绝，更有甚者当场哭闹，他爱极了看她们恐惧又梨花带雨的模样。
眼前这姑娘不哭不闹，还跟他谈起条件来，倒新鲜。
宋东石无所谓的地朝身后随从扬了扬下巴，显然不把几个小贩放在眼里，不过女人嘛总是心软些。
随从取了银钱，一一散给那几个还蹲在地上捡拾货物的摊主。
那些百姓原以为今日只能自认倒霉，哪料到还能得着赔偿，纷纷弯腰作揖，连声道谢。
他把马鞭往随从怀里一扔，双掌一合，装模作样地朝裴元娘拱了拱手，文绉绉地道：“方才在下无礼，还望小娘子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我给你赔个不是。”
他学那些读书人的腔调，偏学得不伦不类，额前碎发跟着一颠一颠，活脱脱邯郸学步。
周围有人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裴元娘也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笑出来。
她又觉得滑稽，又觉得恍惚。
宁远伯府的三公子，从前连正眼都不屑给她的人，如今竟当街朝她作揖赔罪。
即便这赔罪掺着九分混闹，可到底是大姐姐替她挣来的。能跟着大姐姐，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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