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百姓最是实在
有人朝他脚边啐了一口，有人推了他一把，有人把手里攥着的半块碎碗朝地上狠狠一摔。
陈最被人群挤得往后退了两步，差点绊在翻倒的竹竿上。
他带来的那包药材也被人撞掉了，纸包散开，药片撒了一地，被人踩来踩去。
他张了张嘴，到底什么都没说出来，只能在那一片骂声中，一步一步退下了坡。
回到城里，陈最去了太医署，直接找了他的上司，太医署的院判刘大人。
刘大人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正坐在案后喝茶，见陈最风尘仆仆地进来，脸色也不大好，放下茶盏问：“怎么了？城外跑一趟，脸色跟丢了魂似的。”
陈最把城外的事从头到尾说了。
他这些天怎么去帮忙，怎么观察那些姑娘施药，药效如何，百姓如何受益，今日摊子怎么被砸、人怎么被抓、百姓怎么闹。
他说得急，嗓子都哑了：“大人，这事很严重。那药棚子好不容易把城南的疫病压下去一些，一旦施药停了，那些还没好利索的人断了药，病情可能又会大量复发。”
“到时候满城都是病患，再想控制就难了。而且百姓如今对朝廷怨气极大，方才在城外，连我都差点被他们打了。”
“大人，咱们得赶紧想办法，先把那些姑娘放出来，把药棚子恢复起来。”
刘大人听着，从头到尾没接话。
等陈最说完了，他才语气平淡道：“不过就是几个小姑娘罢了。肯定是动了谁的利益才被抓的。”
他看着陈最，语重心长：“小陈啊，你心肠好，这我看得出来。可这京里的事，不是你有心就能管得了的。那几个姑娘背后是谁，你知道吗？告状的人是谁，你知道吗？”“
你贸贸然去管，万一背后的人你惹不起，你连自己都搭进去。听我一句劝，这事儿你别管了。”
“该施药施药，该当差当差。那几个小姑娘，自有她们的命数。你啊，别掺和。”
陈最站在案前，半天没动。
心里那股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他张了张嘴，到底什么都没说，拱了拱手，退出了公房。
……
清风堂。
渡生从外头进来，回身掩上门，走到案前低声道：“小姐，城外的姑娘们被抓了。”
黎漾闻言手都没停：“嗯。”
渡生顿了顿，又道：“按小姐的吩咐，咱们的人一直混在百姓里头。人群一哄就起来了，陈最拦都拦不住，被骂得灰头土脸走了。”
黎漾点了点头，把笔搁下：“估计过不了多久，陛下就会请我进宫了。”
渡生抬眼看了看她，没多问，只应了声退下了。
黎漾独自坐在案后。
城外那药棚子，明面上是几个蒙面女子在施药，暗地里，百姓里头一直有她的人。有人假装病重，喝了药之后当众说“热退了”，旁边人便跟着信了；
有人主动去帮着维持秩序，扶老携幼，旁人看着也跟着学。
那些感恩戴德的、主动送东西的、自发维持治安的，十有八九都是她安排进去的。
百姓最是实在，也最是从众。
你光跟他们说药好，他们半信半疑；可若旁边有个人喝了说好，再旁边又有个喝了说好，他们便信了。
你光跟他们说这药棚子是善人开的，他们听听就过去了；可若旁边有人主动去帮着洗碗、劈柴、维持秩序，旁人看着看着，便也跟着动了。
善行是会被传染的，愤怒也是。
这民愤，是她的人挑起来的。
可挑起来之后，便成了真的。
……
京中那十几个姑娘被抓的事，根本没人在意。
百姓们倒是自发去京兆尹门口告状，几十个人跪在衙门口，喊着要放人。差役们拿着水火棍往外赶，推推搡搡，把领头几个按在地上。
告状的人被拦在外头，连门都进不去。区区一群百姓而已，谁理？
可百姓们不这么想。
他们看见的是，作奸犯科的罪人抓不着，偷蒙拐骗的骗子满街跑，衙门不管。
偏偏抓了那些救苦救难的姑娘。
那十几个姑娘，在京城百姓眼里，就是活菩萨。
她们送药治病分文不取，救了多少条命。
这样的人被抓了，朝廷却说她们是妖言惑众、聚众滋事。
百姓们嘴上不说，心里那点怨气却越积越重。
对朝廷，对权贵，对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谁对他们好，谁不让他们活。
就在他们眼巴巴盼着姑娘们被放出来的时候，有人趁着夜色，偷偷敲开了他们的门。
给了一碗药，几句叮嘱：“喝了病就能好。但你得记住，能喝药的事不能告诉旁人，不能告诉那些权贵，不能告诉朝廷的人。不然我们又要被抓走。”
接过药的人连连点头：“不说，不说，谁都不说。我们偷偷喝。”
汤药在暗处流转，从这家窗台传到那家灶头，从东巷传到西巷。没人声张，没人炫耀，连最碎的嘴婆子都闭紧了嘴巴。
他们太清楚了，这药是恩人给的，说出去，恩人就没命了。
喝着喝着，病好了。
好了的人，心里那点火却没灭。
有人就开始琢磨了。
既然朝廷、权贵不让他们好过，那他们也不让那些贵人好过。为恩人报仇，也为自个儿报仇。
他们这辈子能接触到的，都是贵人们用不着、看不见、却又离不开的东西。
倒夜香的，卖菜的，掏粪的，洗恭桶的，送水送柴的，修屋顶的，补墙的。
他们是京城最脏最底层的那些人，分布在各个府邸最不起眼的角落，每天进进出出，贵人们连正眼都不瞧他们一下。
可正是这些人，能让贵人吃到、用到、碰到最脏的东西。
于是，一点一点，偷偷摸摸的。
染了病的脏布塞进菜堆里，沾了污秽的桶往井边搁一搁，给贵人洗恭桶的水换成了更脏的水。
谁也不知道是谁干的，谁也不会怀疑到这些人头上。
他们太卑微了，卑微到没人会看他们一眼。
京城各府的宅子里，就算喝了预防的药，陆陆续续更多人开始发热了。
一个接一个，一家接一家。高门大院里，往日熏香缭绕，如今药味弥漫。
有人烧得说胡话，有人身上起了红疹，有人喉咙肿得咽不下水。
权贵们慌了，太医院忙了，满城的大夫被请了个遍。
可病来如山倒，药石无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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