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这女人真会演
他今日特地过来给她请安？长公主心思一转，目光便瞟向了坐在旁边的黎漾。
黎漾正低头喝茶，像是没听见。
长公主嘴角弯了弯，心里已经有了数。
这位钟离大公子，醉翁之意恐怕不在酒。
她跟黎漾这些日子走得近，京中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钟离叙这时候凑上来，说是给她请安，谁信？
她也没揭破，只对侍女道：“叫他进来吧。”
门开了，钟离叙走进来。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长衫，外罩一件石青比甲，腰束玉带，打扮得清清爽爽。人长得本就俊朗，这么一穿，更显出几分世家公子的气度。
他进门先朝长公主行了一礼，声音清朗：“早该来拜见公主，只是一直不得空，今日恰巧在鸣春园碰上了，便厚着脸皮来问个好。”
长公主笑了笑，端着茶盏没放下：“钟离公子客气了。”
钟离叙直起身，目光自然地扫过厢房，落到黎漾身上。
他像是刚看见她似的，拱手行了个礼：“国师大人也在。”
黎漾朝他点了点头，没多说话。
钟离叙为难开口道：“说来惭愧，在下今日也是冲着柳云生来的。早听闻他这一场难得，提前几日就叫人订了座，结果还是晚了一步。”
“方才听说公主在这儿包了厢，便想着来碰碰运气，不知公主可否行个方便，让在下借个地方，一同听一听这场戏？”
他说得从容，理由也挑不出毛病。
可长公主是什么人？她一眼就看穿了。
钟离叙在京城里什么身份？鸣春园的人敢不给他留位置？他提前几日订座，会订不到？
这借口，糊弄外人还差不多。
长公主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却没显，只摆了摆手：“钟离公子客气了，坐吧。”
钟离叙道了谢，目光在厢房里转了一圈，最后在黎漾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他坐下之前，还侧过头看了黎漾一眼，开口问了一句：“国师大人可介意在下坐这儿？”
黎漾抬起眼，脸上带着笑，眉眼弯弯的，声音也温温柔柔的：“钟离公子请便。”
那笑容干净极了，温柔极了，像是春风吹过水面，让人心里暖洋洋的。
可钟离叙看着这张笑脸，后槽牙却悄悄咬紧了。
这女人，真会演。
他今日来，自然不是为了听戏。
戏台上锣鼓一响，丝竹声起，戏便开场了。
今日唱的是一出《霸王别姬》。
这戏出名，京里但凡是听戏的，没有不知道的。
虞姬与项羽生死别离那一折，唱好了能叫人肝肠寸断，唱砸了便是糟蹋了好本子。
能进鸣春园听戏的，都是懂行的，一听报的戏名，便都坐直了些，等着看柳云生的虞姬。
可帘子一掀，出来的人，不是柳云生。
台上那人一身虞姬的行头，绣金戏服，凤冠霞帔，脸上是厚厚的油彩，勾着长眉，点着朱唇，可熟悉柳云生的人一眼就看得出来，身形不对，扮相虽足，到底矮了半寸，台步也略有不同。
底下先是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嘈杂声。
“怎么回事？这不是柳云生吧？”
“换了人？不是说今日是他的场子？”
“鸣春园搞什么名堂，拿别人来顶？”
“看着倒也不是无名之辈，可柳云生的戏，哪是随便什么人都能顶的。”
底下坐着的都是京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说话虽压着嗓子，脸色却都不大好看。
有人皱了眉，有人放下了茶盏，有人转头朝鸣春园的管事看去。
可到底都是体面人，没人当场发作，只坐着，面色沉沉地看下去，只等这一折完了再问个究竟。
长公主本来正侧着头，笑吟吟地跟黎漾说着话，说柳云生上一回登台是去年秋天，唱的是《牡丹亭》，把满堂人都听痴了。
她说得兴致正好，眼角余光扫过戏台，话头忽然就断了。
她脸上的笑僵在那里，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黎漾察觉到不对，转头看她。
长公主方才还懒洋洋歪着的身子，此刻坐得笔直，一只手攥着茶盏，指节有些发白。
她的眼睛直直盯着台上那个虞姬，眉头越皱越紧，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人。
台上那人已经唱起来了。
嗓子是极好的，一字一句，婉转清亮。
台步走得稳，水袖甩得开，身段也利落。
唱到“劝君王饮酒听虞歌”那一句，声调往上一挑，哀而不伤，底下那些原本还有怨气的人，渐渐也不说话了，耳朵被那嗓子勾了过去。
有人点了点头，低声跟旁边人道：“倒也不是等闲之辈。”
唱到动情处，台上的虞姬眼中竟真见了泪光，声调也颤了一颤，凄哀婉转，听得满堂鸦雀无声。
可长公主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直直盯着台上那人，眉头拧着，眼神里翻着说不清的东西。
倒像是在看一个旧人。
黎漾坐在她旁边，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她没问，也没出声，只不动声色地又看了一眼另一侧的钟离叙。
钟离叙倒看不出什么异样。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戏台上，神色如常，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像是真在听戏。
那虞姬唱得好或不好，他脸上都淡淡的，没什么变化。
台上的人还在唱，水袖翻飞，泪眼盈盈。
长公主攥着茶盏的手始终没松开，眉头也没舒展开过。
戏快唱完的时候，长公主忽然站起身。
“失陪一下。”
她声音不大，说完也不等回应，转身便出了厢房。
厢房里只剩两个人。
黎漾目光从关上的门收回来，拿起点心，不紧不慢地吃了一口。
钟离叙坐在她身侧，方才那副听戏听得出神的闲散模样，此刻一寸一寸冷下去。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黎漾，眼神像结了霜的刀。
“国师好兴致。”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冷得没有半点温度，“方才那出戏，听着如何？”
黎漾搁下茶盏，偏头看他，脸上还带着温温柔柔的笑：“公主选的戏，自然是极好。”
“是吗。”
钟离叙盯着她，“我看国师方才一直在看公主，可没怎么看戏。”
“公主脸色不好，我做臣子的，自然要留意几分。”
黎漾慢条斯理地回，语气不善：“倒是钟离公子，方才那戏换了人，一点不意外。”
“像是早就知道。”
钟离叙没接话，只盯着她。
黎漾笑了笑，那笑意到了眼里，却变了味道。
“台上那人，是你换的吧？”
钟离叙没有否认。
他靠在椅背上，单手搭着扶手，神色坦然，甚至带着几分被人戳破也无所谓的淡漠。
“国师果然聪明。”
“为了单独见我，钟离公子真是煞费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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